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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老人的枪

    咚。

    地底的心跳再次响起时,盐碱地向上鼓了一下。

    不是错觉。

    陆尘清楚地看见,距离他不到三米的一块盐壳先是缓缓隆起,随后裂成数十块。浑浊盐水从裂隙里涌出,带着一串细密气泡。

    咚。

    第二声心跳传来。

    更多裂纹朝风塔群蔓延。数十座废弃风塔随之震颤,塔身传出的回声连成一片,像荒原深处有一口沉睡多年的巨钟,正在被人缓慢敲响。

    “离开盐层!”沈砚厉声喝道,“往输电塔方向走!”

    “检修口在北边。”祁烈说。

    “现在过去,正好站在它头顶!”

    “谁的头顶?”

    沈砚没有回答,拖着受伤的左腿向东侧高地跑去。

    祁烈只犹豫了一瞬,便抓住隔离舱前端的拖绳:“先按他说的走。”

    陆尘跟着拉起另一侧。

    隔离舱在盐壳上滑动,底部发出低沉摩擦声。七号载着苏野与阿蜢紧随其后,苏槐一只手扶住弟弟,另一只手紧握扳手。

    四十七只夜行者仍伏在风塔之间。

    它们没有追逐众人,也没有理会近在咫尺的黑心。每一只都收拢翼膜,将没有眼睛的头颅贴向地面。

    像在倾听。

    又像在等待。

    “它们知道下面是什么。”陆尘喘着气说。

    “所以才不跑。”沈砚头也不回。

    “这算什么理由?”

    “有些东西遇见危险会逃,有些会躲,还有些会留下来迎接。”

    “迎接谁?”

    老人仍然没有回答。

    这一次,陆尘没有继续追问。

    沈砚每次沉默,都代表答案比眼前的危险更加麻烦。若换成以前,他或许会被这种不安拖住脚步。现在他只盯着沈砚落脚的位置,避开那些正在渗水的裂缝。

    先活着离开盐碱地。

    答案不会自己长腿逃掉。

    地底心跳越来越快。

    咚。

    咚。

    咚。

    七号忽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地层大规模位移。”

    “当前区域稳定性下降。”

    苏槐问:“多久会塌?”

    “无法计算。”

    “那你说个能听懂的。”

    “快跑。”

    苏槐怔了一下:“你学得挺快。”

    众人加快速度。

    距离东侧高地只剩百余米时,最前方的盐壳突然向下塌陷。沈砚急忙停步,身体却因惯性向前倾倒。

    陆尘松开拖绳,扑过去抓住老人的雨衣。

    盐壳在沈砚脚前裂开。

    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横贯荒原,冷风从地下涌上来,带着潮湿腥气。陆尘趴在裂缝边缘,隐约看见下方有银白色光芒闪过。

    不是矿石。

    是一根粗得惊人的丝线。

    它埋在地底,表面覆盖暗红组织,每一次收缩,整片盐碱地都会随之震动。

    咚。

    丝线向上鼓动。

    陆尘眼前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灰白天空下,一颗燃烧的天体划过云层。无数银白丝线从大地深处升起,像一片向天空伸展的森林。

    有人站在旧观测井前,举起一支枪。

    枪响以后,天上的火光改变了方向。

    画面骤然消失。

    陆尘手臂一软,沈砚险些滑进裂缝。祁烈赶来抓住老人的另一条手臂,三人同时用力,将他拖回地面。

    “你看见了?”沈砚坐在盐壳上,盯着陆尘。

    陆尘喘着气:“一颗陨星。”

    老人眼神暗了下来。

    “还有什么?”

    “一支枪。”

    沈砚搭在伤腿上的手缓缓收紧。

    “谁拿着枪?”

    “没看清。”

    陆尘撒了谎。

    画面虽然短暂,他却看见了持枪者的侧脸。

    年轻、冷漠,左腿完好。

    那个人是沈砚。

    “走。”老人撑着地面起身,“裂缝还会扩大。”

    “刚才那是什么记忆?”

    “地层里的星蚀组织受到黑匣影响,把残留信息送进了你的脑子。”

    “为什么记忆里有你?”

    “你都说没看清,怎么知道是我?”

    沈砚绕过陆尘,继续向高地走去。

    陆尘没有拆穿。

    老人知道他在撒谎。

    他也知道老人知道。

    他们像隔着一张布满裂缝的玻璃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把那层玻璃打碎。

    身后传来沉闷崩塌声。

    盐碱地裂成数块。

    一座风塔向左倾斜,巨大的残破叶片撞上相邻塔身。纠缠在塔上的夜行者纷纷升空,却没有飞远,而是在裂隙上方盘旋。

    地底那根银白丝线完全暴露出来。

    它不像某种生物的血管,更像一条埋藏在地层中的根。表面不断浮现人脸般的轮廓,每一张脸出现后,都会朝第七观测井所在的南方转去。

    苏野在七号背上醒来。

    少年转头望向裂隙,眼中的淡银光芒再次浮现。

    “它们在拉门。”

    苏槐握住他的手:“什么门?”

    “天上的门。”

    沈砚猛地回头:“谁告诉你的?”

    苏野看向他。

    “你。”

    老人脸色骤然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

    “很久以前。”

    “他那时还没出生。”苏槐提醒。

    “我知道。”

    沈砚走到苏野面前,双手按住少年的肩膀:“你看见的是哪一段记忆?”

    苏野眼里的银光不断晃动。

    “白色房间……很多人……你们说,信标能在天上开一道门。”

    “还有谁?”

    “陆尘的父亲。”

    陆尘立即靠近:“他说了什么?”

    苏野的瞳孔突然收缩。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自己的声音。

    那是陆衡。

    低沉,疲惫,带着陆尘已经快要忘记的沙哑。

    “我们不是在引导它。”

    “我们是在邀请它。”

    沈砚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苏野眼中的银光消失,身体软倒在姐姐怀里。

    七号随即提示:“患者神经负担上升,建议避免继续接收群体记忆。”

    苏槐将弟弟重新固定好,转头看向沈砚。

    “他说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回答。

    苏槐提起扳手,挡在老人面前。

    “这次别拿活着出去搪塞。苏野正在替你们三十七年前做过的事情受苦,我有资格知道。”

    祁烈也停了下来。

    “原始信标究竟是什么?”

    沈砚看着围住自己的几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嘲讽,只有某种深深的疲惫。

    “现在倒像一支队伍了。”

    苏槐冷声道:“我们不是你的队伍。”

    “所以才会问这些。真正的队伍只服从命令,不会一直追着负责人讨答案。”

    祁烈眼神微冷:“这话是在说谁?”

    “谁不高兴就是谁。”

    盐碱地再次震动。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先到高地。那里有一座检修哨,我们能休息十分钟。”

    “然后你会说?”陆尘问。

    老人停顿片刻。

    “说能让你们继续走下去的部分。”

    “又是一半?”

    “有些真相一次全告诉你,你未必还能分清该恨谁。”

    陆尘看着他:“那应该由我决定。”

    沈砚与他对视了几秒。

    “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这是夸我?”

    “不,是提醒我自己小心。”

    众人越过最后一片盐壳,踏上东侧高地。

    地面由盐泥变成黑褐色岩石,七号的履带终于不再下陷。半山坡处果然有一座废弃检修哨,外墙只剩一半,屋顶却还算完整。

    祁烈检查完周围,没有发现近期活动痕迹。

    隔离舱被拖进最深处。

    离开盐碱地后,黑心重新安静下来。陆尘的匹配率也维持在百分之九十五点九一,暂时没有继续上升。

    苏槐给苏野补充了水,又检查阿蜢的状态。

    阿蜢仍在昏睡,右手牢牢攥着空白记忆片。那只被星蚀组织补全的小指正在慢慢缩短,皮肤下的银线也逐渐褪色。

    或许真正属于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回来。

    祁烈在哨所入口警戒。

    沈砚独自坐在破墙旁,从雨衣内取出转轮枪。

    枪身很旧,木质握柄布满细小划痕。第七观测井里,他用这把枪终结了保留孩子记忆的异变体,也用它救过陆尘。

    老人打开弹轮。

    里面只剩两颗子弹。

    他取出其中一颗,用衣角缓慢擦拭。

    陆尘走到他面前:“就是这支枪?”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在地层记忆里看见的枪。”

    老人低头看着武器。

    “你看错了。”

    “握柄上有七道划痕,枪管前端缺了一块。”

    陆尘指向转轮枪。

    两处都与画面里一样。

    “我没有看错。”

    沈砚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将弹轮推回枪身。

    咔哒。

    清脆的机械声在检修哨内回荡。

    “这把枪原本不是武器。”他说,“它是原始信标的手动启动器。”

    祁烈从入口转过头。

    苏槐也停止整理药品。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支旧枪上。

    陆尘问:“启动器为什么做成枪?”

    “旧世界不是所有东西都比现在聪明。”沈砚看着枪身,“项目最初由军方提供设备。他们习惯把选择权做成扳机,觉得这样更直接。”

    “扣下扳机,会发生什么?”

    “发射一枚带有坐标信息的引导弹。信标捕捉引导信号,再把位置发送给外层观测网。”

    “外层是什么?”

    “灾变前,我们在近地轨道布置的七颗观测器。”

    陆尘想起画面中改变方向的天外火光。

    “你开过枪。”

    “开过。”

    “在哪里?”

    “第七观测井。”

    “什么时候?”

    “坠星之前。”

    检修哨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沈砚终于承认了。

    他不只是灾变后的幸存者,也不只是一个知道旧世界秘密的老人。

    他亲手启动过信标。

    “你们发现了那颗陨星?”陆尘问。

    “最初只是发现了一组异常信号。”沈砚说道,“它来自月球背面,频率与人类神经电信号极为接近。项目组认为,那可能是一种尚未被认识的宇宙生命。”

    “所以你们回应了它?”

    “第一次只是发送普通无线电信号,没有结果。后来有人发现,地球上某些实验培养组织会对那组信号产生反应。”

    苏槐看向苏野:“星蚀组织?”

    “那时还没有这个名字。我们称它为适应性细胞。”

    “从哪里来的?”

    沈砚沉默下来。

    陆尘立即追问:“那些细胞不是陨星带来的?”

    “不是。”

    “那是谁制造的?”

    “这就是我不能说的部分。”

    陆尘向前一步:“你刚承认自己启动信标,现在又不肯说细胞来源?”

    “因为这两件事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启动信标是我的罪。”沈砚抬起浑浊的左眼,“制造那些东西,是另一群人的罪。我可以承认自己做过什么,却不能拿没有完整证据的猜测替别人定罪。”

    祁烈冷声道:“你还在保护旧项目组?”

    “他们大多死了,用不着我保护。”

    “那你保护谁?”

    沈砚没有回答。

    陆尘忽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我父亲?”

    老人握枪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个反应没有逃过任何人。

    陆尘的声音变得干涩:“适应性细胞与陆衡有关?”

    “他不是制造者。”

    “那他做了什么?”

    “他发现细胞可以保存记忆,也发现它们会互相连接。”

    “B-7和B-8呢?”

    沈砚仍不肯开口。

    陆尘一把抓住枪管。

    祁烈立即向前半步,苏槐却抬手拦住了他。

    枪管冰冷。

    陆尘的手依然发抖,却没有松开。

    “我已经被它匹配了百分之九十五。”他说,“苏野能听见死人和怪物的记忆,陆岚被困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父亲也可能死在你们的实验里。”

    “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说?”

    沈砚看着握住枪管的年轻人。

    “等你有能力承担答案。”

    “怎么才算有能力?”

    “至少不是听见一个名字,就拿着撬棍去送死。”

    “你不告诉我,怎么知道我会做什么?”

    “因为你父亲当年就是那样。”

    陆尘怔住。

    沈砚慢慢将枪从他手中抽回。

    “陆衡发现项目组在寻找天然记忆锚。他带着两份适配记录逃出了实验区。”

    “哪两份?”

    老人没有回答。

    可陆尘已经知道。

    B-7。

    B-8。

    陆岚和他。

    “我们是实验体?”陆尘问。

    “你们当时只是孩子。”

    “这不是回答。”

    “你们接受过适配检测。”

    “自愿的?”

    “不是。”

    陆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一股压了许久的情绪从胸口翻涌上来。愤怒、恐惧,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委屈。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叛徒的儿子。

    后来才发现,父亲可能不是叛徒。

    再后来,黑心叫醒了B-8,姐姐变成B-7,旧机器说他只剩百分之四的人类自我意识。

    现在沈砚告诉他,这一切在他还是孩子时便已经开始了。

    “你也参与了检测?”陆尘问。

    “参与过。”

    “你碰过我?”

    “碰过。”

    “那间白色手术室里,你就在门边。”

    沈砚没有否认。

    陆尘抬起撬棍。

    动作很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挥下去?打断老人另一条腿?还是只想让沈砚像自己一样感到害怕?

    沈砚没有躲。

    老人将转轮枪放在身旁,空着双手坐在那里。

    “想动手就动。”

    “你觉得我不敢?”

    “你敢。”

    “那你为什么不躲?”

    “因为这一棍我应该挨。”

    陆尘握紧撬棍。

    手臂上的肌肉不断发抖。

    苏槐没有劝。

    祁烈也没有阻拦。

    没人替他决定。

    几秒后,陆尘将撬棍砸向墙壁。

    砰!

    本就开裂的墙砖碎下一角。

    震得他虎口发疼。

    “这一棍先记着。”他说。

    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凹痕:“记账的习惯也像你父亲。”

    “别再用他来评价我。”

    “好。”

    “我不是他。”

    “好。”

    老人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陆尘胸中的怒气无处落下。

    苏槐这才问道:“信标是你启动的,后来为什么没有关闭?”

    沈砚重新拿起枪。

    “因为第一枪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你开了第二枪?”

    “没有。”

    “那是谁?”

    “陆衡。”

    陆尘猛地看向他。

    “你说我父亲也开过枪?”

    “我发射的是观测坐标,陆衡发射的是偏移坐标。”沈砚缓慢说道,“他发现外层信号已经锁定地球,试图让目标改变方向。”

    “成功了吗?”

    “成功了一部分。”

    “什么意思?”

    “坠落地球的不是主体,只是它释放的一块碎片。”

    第45章中那个尚未落下的“母体”,第一次以更清楚的轮廓出现在陆尘面前。

    三十七年前毁灭旧世界的,只是一块碎片。

    真正的东西仍然留在月背。

    而信标或许还在与它保持联系。

    “陆衡为什么被称为叛徒?”陆尘问。

    “因为项目组需要有人承担责任。”

    “你没有替他解释?”

    “没有。”

    回答依旧很快。

    陆尘反而安静下来。

    “为什么?”

    沈砚抚摸着枪柄上的七道划痕。

    “那时候,我以为保住项目,才能找到解决星蚀的办法。我告诉自己,陆衡已经逃了,背一个罪名总好过所有资料被毁。”

    “后来呢?”

    “资料保住了,项目也保住了。”

    沈砚笑了一下。

    “世界没保住。”

    苏槐冷冷说道:“所以你守在井边十年,是在赎罪?”

    “不是。”

    “那是为什么?”

    “赎罪是给自己看的。我守井,只是为了不让它再开一次。”

    陆尘看向那支枪。

    “可信标还是开了。”

    “因为启动器不只这一把。”

    “另一把在哪儿?”

    老人摇头:“不知道。”

    七号忽然转动识别灯。

    “检测到加密设备回应。”

    沈砚抬起头:“什么设备?”

    “原始信标第二手动启动器。”

    众人的脸色同时发生变化。

    七号将定位信息投射在残墙上。

    红色光点没有出现在第七观测井,也没有出现在顾明川正在赶来的净化站入口。

    它就在检修哨附近。

    距离不足三百米。

    祁烈立即走到窗口,举起望远镜。

    高地下方,一道人影正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线缓慢靠近。那人披着灰色斗篷,步伐不快,右手提着一支与沈砚几乎相同的旧式转轮枪。

    他的左肩上,停着一只机械乌鸦。

    “灰鸦。”陆尘认出了他。

    “不对。”祁烈说道,“身形比灰鸦高。”

    那人来到盐碱地边缘,停下脚步。

    机械乌鸦展开翅膀,将一段实时影像投射到检修哨的残墙上。

    画面中,真正的灰鸦被绑在运输车里,嘴巴被布条封住,正拼命挣扎。

    披斗篷的人抬起脸。

    没有人类面孔。

    兜帽下面是一层不断变化的银白薄膜。

    它举起第二支启动枪,枪口对准天空。

    沈砚猛地站起,伸手去拿自己的枪。

    “阻止它!”

    祁烈已经撞开检修哨侧门。

    陆尘跟着冲出去。

    三百米的距离并不远,但那道披着斗篷的身影已经扣住扳机。

    沈砚停在门口。

    他的枪中只有两颗子弹。

    第一颗能中断启动。

    第二颗则必须留给主控制室的手动关闭装置。

    如果第一枪射偏,他们将再没有关闭信标的备用手段。

    老人抬起枪。

    手却在抖。

    陆尘第一次看见沈砚拿不稳这件陪了自己三十七年的武器。

    “你能打中吗?”陆尘问。

    “太远。”

    “给我。”

    沈砚看向他:“你没开过枪。”

    “你教我。”

    披斗篷者开始压下扳机。

    沈砚没有时间犹豫,将转轮枪塞进陆尘手里。他站到陆尘身后,一只手托住枪管,另一只手扶住陆尘的肩。

    “别看它的手。”

    “那看什么?”

    “看它要把子弹送到哪里。”

    陆尘顺着枪身望去。

    准星不停晃动。

    他的手很抖,心也跳得很快。三百米外的目标在视野中只有指甲大小,晨雾与酸雨不断遮挡那道身影。

    “我打不中。”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开?”

    “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一定能打中的人。”

    “然后呢?”

    沈砚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

    “承认自己会失败。”

    “再扣扳机。”

    陆尘咬紧牙关。

    那道身影的枪口已经亮起微弱蓝光。

    他没有继续等待自己变得勇敢,也没有等待准星完全稳定。

    陆尘扣下扳机。

    砰!

    枪声穿过盐碱地。

    三百米外,披斗篷者手中的启动枪被击中。蓝色光芒在枪口处炸开,外壳旋转着飞进盐泥。

    陆尘愣住。

    “打中了?”

    “没有。”沈砚看着远处,“你偏了半米。”

    陆尘转头:“那是谁打的?”

    第二声枪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砰!

    检修哨屋顶,祁烈保持着射击姿势。

    第一枪来自陆尘,打碎了目标脚边的盐壳。

    第二枪来自祁烈,借着对方失去平衡的一瞬,击中了启动枪。

    “我说过,你们还算不上队伍。”沈砚收回陆尘手中的转轮枪,“但至少开始知道怎么互相补一枪了。”

    远处的披斗篷者没有逃。

    它低头看了一眼损坏的启动器,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中,还有一颗暗蓝色引导弹。

    沈砚脸上的一点轻松瞬间消失。

    “不需要枪。”他说,“它准备直接引爆引导弹。”

    祁烈再次瞄准。

    那东西却将引导弹按进自己胸口。

    银白薄膜立刻包裹弹体。

    地底深处,原本逐渐减慢的心跳骤然加速。

    咚!咚!咚!

    七号发出连续警报:

    “原始信标接收到第二组坐标。”

    “坐标比对完成。”

    “目标不在地球。”

    陆尘冲回投影前。

    一条暗蓝轨迹从盐碱地升起,穿过旧观测器残留的轨道,最终指向月球背面。

    沈砚盯着那条轨迹,握枪的手一点点垂下。

    “它不是要召唤母体来地球。”老人说道。

    “那它要做什么?”苏槐问。

    投影中的轨迹突然反转。

    原本位于月背的红色目标开始沿坐标向外移动。

    不是朝地球。

    而是朝更加遥远的深空。

    七号完成最后一段信息解析。

    “检测到广播内容。”

    “信号类型:求救。”

    “求救对象:未知。”

    陆尘望向天空。

    三十七年前,人类向月背发出了一次邀请。

    如今,被困在第七观测井里的东西,正用同一座信标向群星求救。

    而在七号投射出的深空图上,距离太阳系最近的一颗暗淡星辰,给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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