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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又来

    三月初的某个早晨,沈千千是被一股熟悉的气味叫醒的。

    阳台方向吹来的风里带着一层极淡的、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种正在从冬眠中苏醒的草木新芽特有的清冽。她从被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间,那些经冬后紧缩成一簇一簇的深褐色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浅绿色凸起,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微光,像无数枚被同时点亮的细小的灯。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又来了。

    陆知言在她身后翻了个身,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来,眯着眼看她站在窗边的轮廓。他已经能自己从小床里爬出来了,这会儿正扶着床沿慢慢把腿挪到地板上,赤脚踩在地砖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沈千千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朝她走过来了,步子比以前稳了很多,虽然还带着一点摇摇晃晃的余韵,但已经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了。他走到她旁边仰头看着她,伸手拉了拉她睡衣的袖口:“妈妈,外面。”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他看清那棵树。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冒出来的浅绿色凸起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桂花。”

    “还不是桂花。叶子先长,花要等到秋天。”她蹲下来和他平齐,指着那些凸起,“绿色的,是叶子。”

    他偏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大概没有完全理解叶子和花的区别,但他记住了那棵树秋天会开桂花。去年秋天他在那棵树底下捡过落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后来有一粒被他捏在指尖上带回了家,放在了茶几上,第二天就不见了——大概是被小年糕叼走了。他在那之后每次经过那棵树底下都会仰头看一看枝头,像是在确认那些花是不是还在那里。

    那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沈千千提到春天到了,阳台的花盆该换土了。陆衍正把煎蛋从锅里铲进盘子里,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周末我去买新土和花盆。阳台那几盆该换大的了,根都长满了。”陆知言坐在自己的高脚椅上,用一把短柄勺子舀着碗里的粥往嘴里送,动作比上个月稳了一些,虽然偶尔还会在勺子送到嘴边之前把粥洒出来几粒在围兜上。他听到“换盆”这两个字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花花?”他大概把“花盆”和“花”联系在了一起。

    “对,给阳台上的花换新家。”沈千千抽了一张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边的粥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围兜上那几粒掉落的米粒,伸手把它们捡起来放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陆衍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止,只是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周末他们一起去了花鸟市场。陆知言坐在推车里被推着穿过那些摊位之间狭窄的通道,两侧是层层叠叠的盆栽和鲜花,各种颜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片持续流动的彩色河流。他的视线在那些花之间来来回回地移动着,偶尔伸手指向某一盆颜色特别鲜艳的花,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沈千千在一家摊位上挑了两只大一号的陶土花盆和一袋营养土,陆衍在旁边的摊位上挑了一盆正在抽芽的绣球,浅绿色的花苞还紧紧地聚拢在一起。陆知言在推车里看到那盆绣球的时候伸手够了够,陆衍把花盆拿近了一些让他闻了闻,他凑近嗅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青。”他最近开始用味道来区分东西,青草味是“青”,花香是“香”,泥土是“土”。沈千千在旁边听到了他那个字,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扒着推车边沿看着那盆绣球,表情认真得像在给那盆花做分类。

    回到家之后他们在阳台上忙了一下午。陆衍把旧花盆里的植物一棵一棵地取出来,清理根部的旧土,把纠缠在一起的根系轻轻拨开。沈千千把新土倒进大花盆里,再把植物放进去,填满周围的空隙,压实表土,浇透水。陆知言蹲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动作,手里攥着从旧花盆里掉出来的一小块干燥的土块,捏碎了,又捏碎了,直到那些碎末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台地砖上落成一小片深色的细尘。他蹲在那里玩了很久,等他把那块土彻底捏成了粉末,他站起来走到沈千千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把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掌摊开来给她看。她低头看了看他那双被泥土染成深灰色的手心,从旁边拿起一块湿布替他擦了擦。他低头看着自己渐渐干净起来的手掌,然后把手伸向陆衍,陆衍也帮他擦了一遍。两只手都擦干净之后他走回那盆刚换好土的栀子花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花盆的外壁,嘴里说了一句谁也听不太清的话,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傍晚,沈千千在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听到琴房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琴声。她关小了火,走出厨房,看见陆知言正站在琴凳旁边,踮着脚把琴盖掀开了一条缝,然后他用一只手指按了一个白键。他按完之后停了一拍,又按了旁边的一个,两个音先后响起来,在傍晚安静的空间里形成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又按了一下。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窄窄的,后脑勺翘着几根没梳平的头发,那只按在琴键上的手指还带着白天在阳台上沾过的最后一点泥土的痕迹,被傍晚的光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继续弹下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音一个一个地散掉,然后他把琴盖合上了,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了靠在门框上的她。

    “妈妈。”他喊了一声,朝她走过来。她蹲下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偏着头看着她。她伸出手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放缓了,像是玩了一整天终于开始困了。她把他抱到卧室放在小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在初春的暮色里隐约可见。她坐在床边看着他慢慢合上眼,窗外的风带着春天正在从泥土深处翻涌上来的那种湿润而清冽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在安静的卧室里缓缓铺展着。

    那天晚上陆衍在书房里整理东西的时候,沈千千推门走进来。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只小盒子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他低头看了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形状是一片简简单单的桂花叶,叶脉被刻得很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今天在花鸟市场旁边那家小店里看到的。觉得适合你。”他把那枚胸针从盒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他凑近才看清:“春来。”

    他抬起头来看她。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靠椅背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暖色边线。她微微偏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道安静的弧度,像在等他说点什么。他把胸针握在掌心里,拇指在那些被刻出来的叶脉纹路上轻轻滑过去,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我别在西装领子上。”

    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伸手把他手心里那枚胸针拿回来,在灯下把别针扣好,然后倾身过去别在了他衬衫左胸的位置上。别好之后她退回来看了看效果,银色的桂花叶在深色衬衫的底面上被灯光照着,像一枚被缩小的、被收好了的季节,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坐回去之后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了一小会儿,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交叠成一片安静的暗影。

    窗外春天的夜晚正在持续地加深着,楼下那棵桂花树的枝丫间,那些浅绿色的凸起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舒展着。再过几个月,它们会变成满树浓密的深绿色叶子,再然后,秋天到来的时候,会有一树金色的花粒在风里持续地摇动着。而此刻,那些都还在路上,不急不慢地走着,像一封已经写好地址、贴好邮票的信,正在被风和日光一起推着,穿过这一整年剩下的所有日子,朝收信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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