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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 温玉的心事

    离真的留了下来。

    邱莹莹没给他什么正经名分,只让福喜在宫城西边收拾了一处清静的小院,派了两个小太监伺候着。平日里,离就在那院子里抄抄书、练练字。偶尔被叫到御前问几句话,或是帮秦贞指点一下红莲教余党的口供。他倒也安分,除了偶尔翻墙出去买酒喝,没再惹出什么事来。

    只是这宫里的人,对离都存着三分忌惮。温玉尤其怕他。每次远远看见离,温玉就下意识地往邱莹莹身边靠,像只受惊的小鹿。

    邱莹莹觉得有趣,便故意逗他:“你怕他做什么?他又不吃人。”

    温玉支支吾吾地答:“臣妾不怕。就是……就是看见他笑,总觉得心里发毛。他笑起来,和以前假扮容钰小公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邱莹莹想起离假扮容钰时那副乖巧怯懦的模样,再想想他本人那副吊儿郎当的德性,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倒记仇。”邱莹莹说,“不过离这个人,确实看不透。朕留他,是觉得他有本事,也不想多一个敌人。你把他当阵风,别理他就行了。”

    温玉乖乖点头,可那样子,显然做不到。

    春天过得极快。转眼到了五月初,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邱莹莹的身子已经七个多月了,肚子大得明显,走路时得用手托着腰,坐卧都要人搀扶。朝中的事情大多由沈之煜和内阁担着,她每日只批几本紧要的折子,剩下的时间便在宫里静养。苏老太医说,她底子恢复得不错,胎象也稳。只要保持心情舒畅,再过一个多月就能顺利生产。

    可越到后面,邱莹莹反而越清醒。

    有一个问题,她始终没有解开——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她穿过来时,原主的记忆零零散散,有些片段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尤其是关于受孕那段时间的事。她记得原主曾和容修走得近,也曾去沈之煜宫里留宿过。云轻、德妃,甚至几个早被打发出去的侍君,都可能在那个时间段里与帝同房。可如果这些都不是,那这个孩子……

    邱莹莹不止一次在深夜里翻看原主留下的手札和起居注。那些记载琐碎而详尽,却总在关键处缺了几页。福喜说,那几页像是被人撕去的,连装订线都有重新缝过的痕迹。

    “原主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邱莹莹得出了这个结论。

    能对宫中起居注动手脚的人,必定是宫中极有权力者。太傅、苏澈、皇后,甚至已经死去的先帝旧人,都有可能。但邱莹莹没有证据,只能把这个疑团压在心里。她知道,等孩子生下来,也许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

    这一日,邱莹莹午睡醒来,觉得殿里有些闷。她让温玉扶她到廊下坐坐。五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暑气,园子里树影浓绿,蝉声忽高忽低。温玉搬了把藤椅放在海棠树下,又拿了把团扇,坐在小杌子上替邱莹莹打扇。

    “陛下,臣妾有件事,一直想跟您说。”温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了这午后的宁静。

    邱莹莹半闭着眼:“说。”

    “臣妾发现,容侍君最近总在深夜去御花园。有时候一个人站在映月桥上看水,有时候坐在凉亭里发呆。臣妾有次起夜,远远看见了,不敢上前。”温玉顿了一下,又道,“臣妾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只是睡不着,但臣妾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心事。”

    邱莹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海棠叶。阳光透过叶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弟弟好了,宫里的乱子也平了。他还能有什么心事?”邱莹莹说。

    温玉摇了摇头:“臣妾不知道。但容侍君一向不声不响,越是安静,越让人担心。陛下,您说,容侍君会不会还在为身世的事情难过?”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想起容修那天的神情。当他把容氏的信递给她时,眼底那抹深深的疲倦。他虽然从不主动提起,但那些旧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多年,不可能轻易拔除。

    “你今晚若再看见他,就请他过来。朕和他聊聊。”邱莹莹说。

    温玉应下。

    果然,这天夜里,温玉又看见了容修。他一个人坐在映月桥的桥栏上,背对着宫灯,身影融在夜色中。温玉没敢靠太近,只让一个小太监去请。过了片刻,容修便跟着小太监来了。

    邱莹莹已经披了件外袍,在寝殿里等他。容修进来时,衣角带着夜露的湿气,面容在灯下有些模糊。他行了个礼,说:“陛下这么晚还不歇息。”

    “你不也没睡?”邱莹莹指了指对面的软凳。

    容修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一茶和两个青瓷盏。邱莹莹给他倒了一盏茶,自己也端起半杯握在手里。

    “听温玉说,你最近夜里常去园子。有什么话,不妨跟朕说说。”邱莹莹说。

    容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臣只是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宫里的事平了,倒显得臣有些多余了。臣不想一辈子都这么无所事事地待着,也不想像那些老宫人一样,在宫墙内混吃等死。”

    邱莹莹有些意外。她原以为容修是在为旧事伤怀,没想到他是在为将来打算。

    “你想做什么?”她问。

    容修抬头看她,目光清亮:“臣想请旨,去国子监做个教书先生。教那些孩子们读史、知礼。臣虽无大才,但学问尚可。若能离开后宫,做些实务,于臣,于朝廷,都是好事。”

    邱莹莹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侍君,请求去国子监教书。这在大周的历史上,恐怕还是头一遭。

    “你可想清楚了?国子监那帮老学究,未必会给你好脸色。”邱莹莹说。

    容修笑了一下:“臣在后宫都活下来了,还怕几个老学究不成?只要陛下点头,臣自有办法让他们接纳。”

    邱莹莹没有马上答应。她低头抿了口茶,茶汤温热,带着一丝微苦。她想了想,道:“朕可以给你一个国子监助教的差事,不算正式入仕,但能自由出入宫禁。白日里去教书,晚上回宫。容钰也可以跟着你,在国子监附近养身子。只是你要答应朕,若有不顺心的事,别一个人扛着。回来跟朕说。”

    容修微微一怔,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清朗,像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臣,谢陛下。”

    那天之后,容修开始每日去国子监授课。他讲史书,讲前朝兴衰,也讲做人的道理。起初那些监生们还对他这个“后宫侍君”颇有微词,可听过几堂课后,竟渐渐服气了。容修不端架子,讲课旁征博引,又总能切中时弊。很快,国子监里便流传开一句话:容先生的课,听了才知什么叫学问。

    容钰也搬回了国子监附近的小院。那里被重新修葺过,比从前宽敞明亮了些。邱莹莹派人专门照看他的起居,每旬苏老太医还会去给他请一次脉。容钰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偶尔还能去国子监旁听几堂课。兄弟俩的日子,总算过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一个傍晚,邱莹莹正在园中散步,温玉忽然指着一处墙角说:“陛下,您看,那株野蔷薇开花了。”

    邱莹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宫墙根下,一丛野蔷薇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挤挤挨挨,风一吹,落了几瓣在青石板上。香气淡而清甜,飘在暮色中,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梦。

    “这宫里,终于有花开了。”邱莹莹轻声道。

    温玉笑着点头。两人没有走近,只远远地望着那丛花。夕阳正好,把整座后宫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宫墙之外的京城,喧闹声隐隐传来,平实而安稳。

    邱莹莹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她穿越而来的意义。把一个即将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拉回来。把一个满目疮痍的后宫,重新变成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温玉,你说,朕的孩子以后会喜欢这宫里吗?”邱莹莹问。

    温玉郑重地想了想,说:“小殿下一定会喜欢的。因为这里,是陛下亲手护下来的地方。”

    邱莹莹笑了。她把手轻轻搭在温玉的肩上。那一刻,她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风从远处吹来,携着蔷薇花的香气,穿过重重宫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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