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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半块玉佩

    秦贞把城西周太傅府翻了个底朝天。

    周敬宗的书房里有一间暗室,暗室中藏着大量往来书信和账册,有些是太傅与朝中官员的私密通信,有些是与苏澈、红莲教之间的利益往来。其中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专门记录了府中管事和暗线人员的名单、联络方式。秦贞照着这本册子,连夜带人扫了城中七处据点,抓了二十多号人。其中有太傅府的旧管事、几个商行的账房、两个退下来的老太监,甚至还有一个在国子监附近卖煎饼的妇人。

    这些人被分开关押,逐个审问。到了傍晚时分,终于有人扛不住招了。

    招供的是周敬宗身边最信任的老管家,姓何,年近六旬,在太傅府待了三十多年。周敬宗出逃前,把一部分联络暗号交给了何管家,让他留在城中继续收拢人手。何管家说,太傅早就料到有今日,所以准备了三条退路。水路是明线,陆路是暗线,而最后一条,是宫中内应帮他假死脱身。

    “假死脱身?”秦贞把刀往何管家脖子上一架,“说清楚。”

    何管家吓得浑身发抖,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原来太傅在南苑之乱前就安排好了,如果他本人出事,宫中会有人制造乱局,让人以为他已经被灭口。实际上他会沿着一条极隐秘的路线,化装成流民或行商,经由城北山区进入西北,投奔沈家旧部中的反叛势力。而那个宫中内应的身份,何管家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对方在宫中极有地位,连太傅都对他客气三分。

    “还有呢?”秦贞压着刀,声音冷厉。

    何管家又抖出一件事。那个宫中内应曾让人送过半块玉佩出宫,作为将来相认的信物。那玉佩原是一对,是用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刻的并蒂莲。一半在太傅府,一半在宫中。太傅把其中一半藏在书房暗格中,另一半则留在了那人手里。秦贞带人再去太傅府搜,果然在暗格的夹层里找到了属于太傅的那一半。

    秦贞把两块半玉合在一起,裂口严丝合缝,纹样天衣无缝。

    她带着玉佩进了宫。

    邱莹莹正守在沈之煜宫中的偏厅里。苏老太医刚刚差人来报,说沈之煜的烧退了一些,人虽然还没醒,但脉搏比之前有力了。邱莹莹心里松了半分,可眉间的褶子还是没散开。

    秦贞进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半间屋子染成橘红色。邱莹莹坐在那光里,像一尊暖玉雕成的像,眉眼被光线勾勒得柔和而模糊。

    “陛下,太傅的管家招了。这是那半块玉佩。”秦贞将包着玉的布递上。

    邱莹莹接过来,就着光端详。断裂处的茬口已经有些磨圆,显然不是刚断的。两块半玉在案上拼成一朵完整的并蒂莲。花瓣栩栩如生,花蕊中透着一丝极淡的血沁。

    “另一半是在太傅府找到的。而这一半,是从哪里来的?”邱莹莹问。

    “是在一名被处死的红莲教信使身上发现的。那信使是前朝旧人,早年曾负责宫中传递。他死前把这块玉含在嘴里,用油纸裹了吞进腹中。臣的人开膛破肚才找出来。”秦贞沉声道。

    邱莹莹的眼皮跳了一下。这半块玉经过了太多人的手,已经查不到最初的持有者。但能和太傅府那半块拼上,就足以说明很多东西。宫里的这个人,和太傅确有密约。

    “知道这半块玉在宫中原来属于谁吗?”邱莹莹问。

    秦贞摇头:“玉料是上等和田玉,宫中匠人能认出大致年份,约在十五年前所制。可那批玉佩发放了至少二十余枚,分给各宫各院的主子,想查清具体给了谁,非一时之功。”

    邱莹莹把两半玉佩并排放在案上,手指摩挲着那朵并蒂莲。十五年前,她刚入宫为储君。那时的后宫远没有现在复杂,能得赐这种玉佩的人寥寥无几。

    “福喜。”邱莹莹唤道,“去把内务府十五年前的赏赐册子调出来。查这并蒂莲玉佩当年都赏给了谁。”

    福喜应声去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抱来几本虫蛀发黄的老册子。邱莹莹亲自翻查。内务府的记录虽然繁琐,但登记还算详尽。可翻遍了几本册子,都没有关于并蒂莲玉佩的记载。倒是有一页被撕去了半张,断口整齐,像是被人故意毁掉的。

    “有人比我们快了一步。”邱莹莹把册子往案上一拍,声音冷沉。

    福喜吓得一哆嗦:“奴才去查,看是谁动了这册子。”

    “查。”邱莹莹的眼中像结了一层霜。

    这时,温玉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道:“陛下,容侍君求见。说有要事。”

    邱莹莹点点头。容修进来时,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子。那匣子通体发黑,边角磨得发亮,像有些年头了。他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旧玉佩、几个荷包和两封泛黄的信。

    “陛下,臣回去翻了容钰从前住的小院的旧物。这只匣子是家母留给容钰的。里面这几块玉,是容家旧年的物件。臣看着其中一块,有些眼熟。”他拿出来,递到邱莹莹面前。

    邱莹莹接过来。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的也是并蒂莲。只是花型较方才案上那两块更大一些,莲瓣上多刻了一轮极小的月牙。拿近了看,才发现那月牙并非刻上去的,而是玉料本身带的一小块金黄皮色,被工匠巧借成了月形。

    邱莹莹心中一动,翻过玉背。背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容氏长房。

    她的呼吸微微一顿。容家的东西。

    “容修,这块玉你从哪儿得来的?”邱莹莹问。

    容修道:“家母留下的。容家早年也是京中望族,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些旧物。臣入宫时没带,留在了容钰那里。今日整理旧物时才发现。臣觉得奇怪,这玉佩的花样,怎么和陛下案上那两块一样?并蒂莲不算罕见,可这雕工,这布局,分明出自同一匠人之手。”

    邱莹莹把三块玉并排放在一起。果然如出一辙。区别只在于容家那块多了月牙皮色和背面的字。

    “你母亲当年,是从宫里得到的这块玉?”邱莹莹问。

    容修摇头:“臣不知。母亲去世得早,没有交代过这些。但臣记得,这块玉一直用黄绸包着,放在容家祠堂最深处。母亲似乎极珍视它。”

    邱莹莹沉默了。如果容家的玉和太傅、宫中内应的玉出自同一批,那容家就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可容修显然不知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何会有这样一块玉。

    “查。”邱莹莹对福喜道,“去查容家旧年的卷宗,还有十五年前宫里赏赐的原始档案。被撕掉的那半页,也一并查。”

    福喜领命而去。

    容修站在一旁,面色沉郁。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陛下,家母若与太傅或红莲教有旧,臣不敢辩解。但容钰对此一无所知。他年纪小,那匣子里的东西,他可能都没打开过。”

    邱莹莹看了他一眼:“你别多想。这件事与容钰无关。”

    容修没有作声,可他眼底的隐忧,掩都掩不住。

    当天夜里,福喜回来复命。撕掉册子的人找到了,是个在内务府当差三十年的老太监。可人已经死了。下午被人发现吊死在库房横梁上,脚下倒着一把梯子。经仵作验过,是自缢。

    线索又断在了一根绳子上。

    邱莹莹没有发火。她只是坐在灯下,把那三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三只沉默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温玉,你说这宫里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些什么,就朕一个人被蒙在鼓里?”邱莹莹忽然问。

    温玉放下手里的针线,小声道:“陛下别这么说。您是这宫里最清醒的人。”

    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涩。

    “清醒有什么用。不把那人揪出来,朕就算再多长十双眼睛,也看不见背后的刀。”

    她顿了顿,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天角。

    “温玉,明天陪朕去一趟容家老宅。”

    温玉一怔:“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找容修母亲留下的东西。也许还藏着什么。”邱莹莹望着远方,目光沉沉。

    她有一种直觉。容家与红莲教的关系,也许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深。而那个答案,就埋在那座荒废已久的老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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