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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表彰

    表彰大会后的第三天,厂部又开了一个所谓的“庆功会”。这次规模小,只请了立了功的几个人和各科室的头头脑脑,草草摆了两桌,地点设在了那间平日里铁锁紧闭、落满灰尘的外宾接待室里。那地方一年到头也开不了几次张,一进门,就是一股陈年灰尘和高级家具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打开了一口封存多年的、腐朽的棺材。红绒布严严实实地蒙着那些笨重的、雕花的家具,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只有被屁股坐过的地方,才显出原本暗红色的、油腻的光泽。当然,这么重要的场合,自然少不了那个“特邀代表”——优秀清洁工高飞。

    高飞被安排在长条凳的最末端,那个位置光线最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正好挨着门口,像是随时准备被人像扫垃圾一样,从这热闹的宴席上扫地出门。他面前摆着一只粗瓷茶杯,里面是凉得透骨的白开水,水面上孤零零地飘着两片隔夜的、已经泡得发白的茶叶梗,像两条死去的虫子。还有一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点心,看着花花绿绿、像模像样,可他趁人不注意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才发现那是用发了霉的面粉做的,一股子哈喇味直冲脑门,甜得发腻,腻得发苦,像极了这世道的味道。他缩着脖子,驼着背,努力将自己那干瘦的身躯缩进阴影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生命的背景,像个不会说话、只配待在角落里的家具。可他那双藏在松弛眼皮下的耳朵,却像两根最灵敏的天线,竖得笔直,贪婪地捕捉着席间每一个字眼,每一个语气里的停顿、转折和陷阱。他那只拿筷子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皮肉外翻的裂口,那是昨晚在车间里“不小心”弄坏一个精密卡尺时,被飞溅的、滚烫的铁屑划破的,此刻正随着心脏的跳动,一阵阵地隐隐作痛,那痛楚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地提醒着他,这身卑微皮囊之下,所付出的沉重代价。

    主座上的王捷厂长已经喝得满脸通红,那张原本就肥硕的胖脸,此刻像一块在蒸笼里发酵过度的面团,油光发亮,连脖颈上的褶皱里都渗着汗珠和油光。他正拉着秦康的手,唾沫横飞地大声说着“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之类的醉话,声音大得能掀翻这接待室那低矮的屋顶,震得头顶上那盏蒙着厚重灰尘的水晶吊灯都跟着晃悠。秦康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笑容像是被人用刻刀印在脸上的,纹丝不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一丝改变。他偶尔举杯,抿一口杯中那辛辣刺鼻的劣质烧酒,眼神却始终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他在观察,冷静而精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尤其是坐在王捷旁边的张丽。他在计算,在这场醉醺醺的、充满脂粉气和酒臭的闹剧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恭维,多少是虚与委蛇的假意,又有多少是藏在笑脸之下、随时可能刺出来的杀机。

    张丽今天穿了一件绛红色的丝绒旗袍,那颜色在灰暗、陈旧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冬日雪地里的一摊尚未凝固的鲜血,妖艳而危险。旗袍的开叉很高,随着她坐姿的变换,不时露出一截白皙得晃眼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精致得没有一丝灰尘的高跟鞋,鞋跟细细的,像一根随时可能刺入心脏的毒刺。她没怎么动面前那堆精致的食物,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手中的高脚杯,那酒色暗红,黏稠,像她的唇色,也像血液。她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秦康身上扫来扫去,时而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的、居高临下的目光,时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冰冷的计算,时而又在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的寒光。她旁边的李雪,则安静得像一尊精雕细琢的玉雕,始终低眉顺眼,仿佛周遭的喧嚣、恭维和酒气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旁观者。但高飞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敏锐地注意到,李雪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那是人在极度紧张和压抑下,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这丫头,在硬扛,用她那单薄的肩膀,扛着千斤重压。

    “来来来,让我们再敬秦总工一杯!这杯酒,一定要喝干,扫清一切障碍嘛!”王捷又举起了一杯酒,杯里的酒液随着他醉醺醺的晃动而晃荡着,洒出来不少,溅在桌布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众人立刻附和,声音参差不齐,有的真心,有的假意,汇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秦康刚要举杯去应酬,张丽却突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却带着一股能扎进人鼓膜里的尖锐和恶意,她那双涂着鲜红指甲的手,轻轻拍了两下。“王厂长,光敬我们的大功臣秦总工可不行呀。”她拖长了调子,眼神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向了角落里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弧度,“这次生产线改革,听说不少老技工都出了大力。还有啊,”她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席间的嘈杂,“我们这位刚刚评上的‘优秀清洁工’,每天起早贪黑,把车间扫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连一颗多余的螺丝钉都找不着,给秦总工创造了一个多么舒心、多么‘清净’的工作环境啊。是不是,也该敬我们这位‘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的英雄一杯啊?”

    张丽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高飞那张布满皱纹、油垢和灰尘的脸上,像两把冰冷的锥子,要刺穿他那层伪装的老树皮。那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被她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裹着糖衣的毒药,既捧杀了高飞,又暗藏了最恶毒的讽刺和试探。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角落。高飞感觉到那些目光,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玩味,有的则像张丽一样,充满了审视和寒意。他依旧缩着脖子,驼着背,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吓傻了,那张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浑浊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茫然和惶恐,那是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无辜的、愚昧的老头该有的反应。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枯瘦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那双冰冷的、粗糙的筷子,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那就是他全部的依靠。那道虎口上的伤口,似乎在这一刻,疼得更厉害了,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这杯酒,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以下咽。而秦康举着酒杯的手,也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神色。这庆功宴上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而风暴的中心,却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扫地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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