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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死人来领工钱

    乱葬岗的新坟排列得太整齐。寒江穷人下葬,通常哪里土软挖哪里,坟头朝向各不相同;眼前十几座坟却成半圆围住黑棺,坟间距离一丈九尺,恰好是命铃能够同时控制的范围。陆临渊还闻到泥土里有淡淡药味,说明坟不是刚挖,而是旧土重新翻盖。

    他把这些发现告诉谢听雪时,谢听雪已经看出树梢藏着两名弓手。两人没有立刻拆穿,因为陷阱越完整,布陷阱的人越舍不得提前发动。他们可以借对方的耐心,争取接近周文鹤的时间。

    周文鹤在棺里听见脚步,拼命撞棺,却又怕引来埋伏者,只能按三短一长的矿工求救法敲击。一个县衙主簿在最危险时用矿工暗号求救,本身就说明他与三号井来往极深。陆临渊听见后没有同情,只觉得赵承章很会选人:周文鹤怕死、贪财、又熟悉官文,正适合做一条随时可以切断的手。

    周文鹤被装进棺材送出东门时,天已经黑了。

    寒江城有宵禁,街上却比白日更热闹。县令的清白告示贴满巷口,酒馆里的说书人半天编出三个版本:一个说周主簿生有四臂,能同时伪造四份公文;一个说韩九功其实是山中黑熊成精,专吃矿工;最离谱的版本则说陆临渊是谢家失散多年的赘婿,因为不满婚事才放火烧矿。

    陆临渊听到最后一个版本时,险些把茶喷到邻桌脸上。

    谢听雪坐在他对面,戴着帷帽:“为什么是赘婿?”

    “因为说书人不敢编你嫁给穷账房,只好说我入赘。既照顾了谢家的脸面,也照顾了听众的想象。”

    “你似乎很遗憾?”

    “我只遗憾他们没先付聘礼。”

    两人所在的茶棚正对东门。谢氏旧部已查明,周文鹤会被装进义棺,以“病死小吏”的名义送往城外乱葬岗。赵承章把消息故意泄露给他们,显然在棺材周围布好了杀局。

    “知道是局,还要去?”谢听雪问。

    “局里有饵。饵若不够香,钓不到我们;饵若是假的,赵承章便白忙一场。周文鹤一定知道重要的事。”

    城门开了一条缝,四名衙役抬着黑棺出来。送葬队伍没有哭丧人,只有一个瘸腿老仵作提灯引路。

    陆临渊和谢听雪没有立刻跟上。他们等了半刻钟,才从另一条小路绕向乱葬岗。

    雪地上有明显的棺材压痕,却没有脚印。

    谢听雪蹲下查看:“抬棺人穿了踏雪符。”

    “棺材没有。”陆临渊道,“他们希望我们看见路线。”

    两人沿压痕走到一片枯林。林中立着十几座新坟,每座坟前都摆着一碗白饭。黑棺停在正中央,四名衙役和老仵作已经不见。

    陆临渊没有靠近,先捡起石子砸向棺盖。

    棺内传来三声闷响。

    周文鹤还活着。

    谢听雪剑指一划,棺盖掀飞。周文鹤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额头贴着一张定魂符。陆临渊刚走近,周围十几座坟同时炸开。

    从坟中爬出的不是尸体,而是一群身穿矿衣的人。他们眼神呆滞,胸前都贴着工牌,手里拿着锄头和矿镐。

    陆临渊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这些都是过去半年账簿上“自行离场”的临时矿工。

    他们没走,也没死,而是被炼成了活尸。

    “别伤他们头部。”陆临渊提醒,“命钉可能在后颈。”

    谢听雪剑鞘击退最前一人,翻腕挑开衣领。后颈果然有一个针孔,里面埋着黑钉。她以剑气逼出命钉,那名矿工立刻软倒在地,胸口仍有微弱起伏。

    “活的。”

    “所以赵承章没有杀周文鹤。”陆临渊看向周围,“他把我们引来,是想让我们亲手杀掉这些证人。”

    林外火光亮起。

    数十名捕快和县兵包围枯林,杜寒江骑马出现,高声喝道:“陆临渊劫杀官差,驱使尸傀,证据确凿!放箭!”

    弓弦齐响。

    谢听雪撑起剑幕挡箭,陆临渊则拖着周文鹤滚进棺材后。那些活尸在命令下疯狂冲来,恰好挡住第二轮箭雨。县兵的箭射伤了他们背部,惨叫声此起彼伏。

    陆临渊突然站起,大喊:“杜总捕!这些人没死!你射杀的是县衙征调的河工!”

    杜寒江脸色一变,却仍挥手:“妖人惑众,继续放箭!”

    “你可以杀。”陆临渊举起一块工牌,“但每个人都有名字,家属也都在寒江。明早我会把名单贴满全城。到时百姓不会问赵县令为何征人,只会问杜总捕为何杀人灭口。”

    弓手们开始迟疑。

    杜寒江怒道:“拿下他,赏银加倍!”

    却没有人先动。

    县兵也是寒江人,谁都可能认识这些“河工”。而且加倍赏银往往意味着事情太脏,拿到手也未必有命花。

    陆临渊趁机割开周文鹤嘴里的布:“想活,就把他们停下来。”

    周文鹤连喘几口:“我不会御骨术!”

    “那谁会?”

    “县衙礼房的于先生,他是无生教的人!”

    “他在哪?”

    “就在……”

    周文鹤忽然瞪大眼睛。一根细线从他胸口穿出,将心脏向后拽了一寸。他嘴角溢血,艰难抬手指向林中老槐树。

    树上坐着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手里提着小小铜铃。此人陆临渊见过,正是平日替县衙写祭文的于礼房。

    于礼房轻轻摇铃,周围活尸立刻调头,扑向县兵。

    场面彻底混乱。

    杜寒江挥刀砍倒一名活尸,怒骂:“于先生,你不是奉县尊之命——”

    “县尊之命?”于礼房笑道,“杜总捕,死人才最会保守秘密。县尊今夜要的,不只是陆临渊。”

    他再次摇铃,数名县兵后颈同时爆出血雾。原来队伍中早被种下命钉。县兵转身袭击同伴,杜寒江腹背受敌。

    谢听雪正要杀上老槐树,陆临渊却拦住她:“先救周文鹤。”

    “他快死了。”

    “所以说话会更便宜。”

    周文鹤气若游丝,仍被这句话噎得咳出一口血。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矿场总账……藏在县衙库房……里面记着所有被借走的命骨……还有太玄门每年取走的国运石……”

    “国运石是什么?”

    “王朝气运凝成的矿石……寒江矿不是铁矿,是一座埋在地下的旧朝国脉……赵承章替太玄门挖了十年……”

    陆临渊心中震动。原来三号井的秘密不仅是青铜门,更牵涉王朝国运。

    “我爹呢?”

    周文鹤看了他一眼:“陆守石七年前带走了国脉之心。他没有逃出寒江,而是……藏进了一个死人名下。”

    “谁的名字?”

    周文鹤嘴唇刚动,胸口细线猛然收紧。

    谢听雪一剑斩断细线,却还是迟了一步。周文鹤身体一僵,眼中的光迅速散去。

    于礼房从树上跃下,似乎要亲自夺回钥匙。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醉醺醺的歌声。

    “人活百年嫌命短,酒欠三文怕账长;若问神仙何处去,县衙后院翻东墙……”

    一个穿破道袍的瘦高男人骑着毛驴晃进枯林。他手里提着酒葫芦,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钱。箭雨、活尸和县兵仿佛都没看见他,竟从他身边自然错开。

    于礼房脸色骤变:“楚玄微!”

    醉道人抬起眼,笑得十分和气:“小于,多年不见,你怎么还是给死人写文章?活人的钱难赚?”

    于礼房转身就逃。

    楚玄微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葫芦里飞出一道金色细线,瞬间缠住于礼房脚踝。于礼房重重摔下,怀中飞出一本薄册。

    薄册落在陆临渊脚边,封面写着《寒江矿工薪册》。翻开第一页,最上方赫然是一个早已死去七年的名字。

    陆守石。

    而在他的名字后面,每个月都有人按时领取工钱。

    最近一次,就在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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