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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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前，两人出了扁担巷。
沈青梧把旧袄留在了屋里。她换了件深色的短衫，裤脚用布条扎紧，头发也重新盘过，用一根细绳勒在脑后。李十一提着一卷麻绳，腰里别了短刀和火折子。两人从城东暗口出城，绕到北门外。城外官道上已经没人了。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城墙照得灰白。
他们没走官道。从野地里斜插过去，到了水门外。水门是城墙根下的一个拱洞，城河从洞中穿进来。拱洞上方有座石桥，桥面上有巡兵。桥头挂着两盏灯笼，把桥下水面照出一圈惨白的光。桥洞底下漆黑。水在下面流淌，打着旋儿往城里去。沈青梧蹲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她指了指桥洞左侧：“那里有石阶。水门底下的人，平时就从那儿下去清淤。”
李十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石阶贴着墙根，半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草屑和枯枝。石阶尽头隐在桥洞的暗处，看不见底。他把麻绳解下来，一端拴在堤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他试了试结，很紧。他把另一端递给沈青梧：“你在这等着。若有变，你就往上拽。”
沈青梧接过绳头，缠在腕上。她没说话。李十一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水很凉。他一步步沿石阶往下走。石面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油。他扶着墙，脚趾扣住石缝。水渐渐漫过他的膝盖，腰，胸口。到最后一级时，他整个人都浸了进去。
水底下漆黑。他把火折子举出水面，借那点微光看路。拱洞比他想的宽，但不高。人得缩着脖子才能通过。水面上有浮沫，飘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李十一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水里。他睁着眼，运起恶气注入双目。黑暗中，他看见了石壁。石壁上长满水草，水草间有细小的螺壳。他往深处游。水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像一层灰雾。他继续往前。约莫游了两丈，石壁豁然开阔。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穴，像一只缩在墙根里的兽口。石穴中央，有一眼泉。泉不大，只有脸盆粗细。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急不缓，在石穴里打了个旋，再往拱洞外的河道流去。
李十一浮出水面。他扒着石穴边缘，把火折子举起来。火光映着泉眼。他看见泉眼四周的石面上有极细的纹路。那纹路他认得。和旧矿坑里魔母石壁上的银纹一样。黑煞的人把泉眼做了手脚。他们用某种手段把怨灰和药膏从泉眼里压进去，顺着水脉流遍全城。泉眼本身是干净的。可它被当了入口。李十***伸进泉眼里。水冰冷刺骨。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那东西卡在泉眼深处，像一块塞子。他用力扣住它，往外拽。拽了几下，拽不动。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脚蹬着石壁。猛一发力。那东西松了。一股黑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直冲他的脸。他偏头避过。那股黑水只涌了几下，就变清了。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符纹。黑煞的镇水符。把它塞在泉眼里，就能持续往水里释放煞气。李十一把石头收进怀里。泉眼重新涌出清水。他扒着石穴边缘喘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有脚步声。石桥上的巡兵在换岗。有人沿着石阶走下来了。李十一把火折子按灭。他沉进水里，贴着石穴壁。那人的脚踩在石阶上，水声很响。他走到水边，蹲下来，像是要洗手。李十一从水下看见他的倒影。那人捞了两把水，甩了甩，又站起来。他朝桥洞深处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李十一不动。连呼吸都停了。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石阶上去了。
李十一又等了十几息，才从石穴里钻出来。他顺着来路游回。到了石阶处，他扒着台阶往上爬。沈青梧在上头拽绳。他浑身湿透，脸上的水往下滴。他爬到堤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沈青梧蹲下来。她看见他怀里的石头，没问那是什么。她只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符纹，然后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把石头裹住。她说：“这东西不能留在身上。回去用火烧。”
“烧不了。”李十一说，“这是镇物。里面封着东西。得用净火慢慢化。”
沈青梧把石头收进布袋，系紧。两人沿原路回城。进了扁担巷，天已经蒙蒙亮。李十一换了干衣。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用火折子点了一根蜡烛。他把掌心覆在石头上，催动净火。那火极弱。他没有急着化。只让那点火气一丝一丝渗进石头里。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黑气被火逼出来，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淡了。石头本身还是凉的。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继续渗。如此反复了三次。石头上的符纹终于开始模糊。像被水泡久了的墨。他把石头扔进水桶里。水“嗤”地响了一声。石头裂成两半。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一摊灰。他倒掉水，把灰滤出来，包在纸里。那是黑煞的“根”。他把它收好。这东西留着，以后也许还有用。
沈青梧坐在门槛上。她看完了全程，没说话。李十一坐到她旁边。两人都没睡。天在亮起来。鸡叫了。扁担巷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倒水声、咳嗽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一座城在慢慢醒。沈青梧把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里面是那块石头的灰。她把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把从城河底下捞出来的骨头。她低声说：“我爹当年没做成的事，你今晚做了一半。”
李十一说：“剩下的一半，是堵泉眼。今晚只拔了塞子。水门底下还有暗流。若有人再塞，随时能堵回去。”
“那就守。”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知道守水门比拔塞子难十倍。那地方归城防营管。周恒的人每天巡三遍。他今晚能进去，是因为摸清了换岗的缝隙。可缝隙会变。人也会变。他得想个长久的法子。他望向天井上头那一方灰白的天。天光一点点爬满屋顶。这城里的水，暂时清了。可城里的夜，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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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把旧袄留在了屋里。她换了件深色的短衫，裤脚用布条扎紧，头发也重新盘过，用一根细绳勒在脑后。李十一提着一卷麻绳，腰里别了短刀和火折子。两人从城东暗口出城，绕到北门外。城外官道上已经没人了。月亮从云后露出来，把城墙照得灰白。
他们没走官道。从野地里斜插过去，到了水门外。水门是城墙根下的一个拱洞，城河从洞中穿进来。拱洞上方有座石桥，桥面上有巡兵。桥头挂着两盏灯笼，把桥下水面照出一圈惨白的光。桥洞底下漆黑。水在下面流淌，打着旋儿往城里去。沈青梧蹲在河堤上，看了一会儿。她指了指桥洞左侧：“那里有石阶。水门底下的人，平时就从那儿下去清淤。”
李十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石阶贴着墙根，半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草屑和枯枝。石阶尽头隐在桥洞的暗处，看不见底。他把麻绳解下来，一端拴在堤边的一棵老槐树上，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他试了试结，很紧。他把另一端递给沈青梧：“你在这等着。若有变，你就往上拽。”
沈青梧接过绳头，缠在腕上。她没说话。李十一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水很凉。他一步步沿石阶往下走。石面上全是青苔，滑得像油。他扶着墙，脚趾扣住石缝。水渐渐漫过他的膝盖，腰，胸口。到最后一级时，他整个人都浸了进去。
水底下漆黑。他把火折子举出水面，借那点微光看路。拱洞比他想的宽，但不高。人得缩着脖子才能通过。水面上有浮沫，飘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李十一深吸一口气，低头钻进水里。他睁着眼，运起恶气注入双目。黑暗中，他看见了石壁。石壁上长满水草，水草间有细小的螺壳。他往深处游。水底的泥沙被搅动起来，像一层灰雾。他继续往前。约莫游了两丈，石壁豁然开阔。那里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穴，像一只缩在墙根里的兽口。石穴中央，有一眼泉。泉不大，只有脸盆粗细。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急不缓，在石穴里打了个旋，再往拱洞外的河道流去。
李十一浮出水面。他扒着石穴边缘，把火折子举起来。火光映着泉眼。他看见泉眼四周的石面上有极细的纹路。那纹路他认得。和旧矿坑里魔母石壁上的银纹一样。黑煞的人把泉眼做了手脚。他们用某种手段把怨灰和药膏从泉眼里压进去，顺着水脉流遍全城。泉眼本身是干净的。可它被当了入口。李十***伸进泉眼里。水冰冷刺骨。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那东西卡在泉眼深处，像一块塞子。他用力扣住它，往外拽。拽了几下，拽不动。他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上，脚蹬着石壁。猛一发力。那东西松了。一股黑水从泉眼里涌出来，直冲他的脸。他偏头避过。那股黑水只涌了几下，就变清了。他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块扁平的石头。石头表面刻着符纹。黑煞的镇水符。把它塞在泉眼里，就能持续往水里释放煞气。李十一把石头收进怀里。泉眼重新涌出清水。他扒着石穴边缘喘了几口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头顶有脚步声。石桥上的巡兵在换岗。有人沿着石阶走下来了。李十一把火折子按灭。他沉进水里，贴着石穴壁。那人的脚踩在石阶上，水声很响。他走到水边，蹲下来，像是要洗手。李十一从水下看见他的倒影。那人捞了两把水，甩了甩，又站起来。他朝桥洞深处看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李十一不动。连呼吸都停了。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沿石阶上去了。
李十一又等了十几息，才从石穴里钻出来。他顺着来路游回。到了石阶处，他扒着台阶往上爬。沈青梧在上头拽绳。他浑身湿透，脸上的水往下滴。他爬到堤上，一屁股坐在地上。沈青梧蹲下来。她看见他怀里的石头，没问那是什么。她只把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符纹，然后从腰间扯下一块布，把石头裹住。她说：“这东西不能留在身上。回去用火烧。”
“烧不了。”李十一说，“这是镇物。里面封着东西。得用净火慢慢化。”
沈青梧把石头收进布袋，系紧。两人沿原路回城。进了扁担巷，天已经蒙蒙亮。李十一换了干衣。他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用火折子点了一根蜡烛。他把掌心覆在石头上，催动净火。那火极弱。他没有急着化。只让那点火气一丝一丝渗进石头里。石头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黑气被火逼出来，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淡了。石头本身还是凉的。他把它翻了个面，又继续渗。如此反复了三次。石头上的符纹终于开始模糊。像被水泡久了的墨。他把石头扔进水桶里。水“嗤”地响了一声。石头裂成两半。里面什么也没有了。只一摊灰。他倒掉水，把灰滤出来，包在纸里。那是黑煞的“根”。他把它收好。这东西留着，以后也许还有用。
沈青梧坐在门槛上。她看完了全程，没说话。李十一坐到她旁边。两人都没睡。天在亮起来。鸡叫了。扁担巷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倒水声、咳嗽声，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像一座城在慢慢醒。沈青梧把布袋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上。里面是那块石头的灰。她把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小把从城河底下捞出来的骨头。她低声说：“我爹当年没做成的事，你今晚做了一半。”
李十一说：“剩下的一半，是堵泉眼。今晚只拔了塞子。水门底下还有暗流。若有人再塞，随时能堵回去。”
“那就守。”沈青梧说。
李十一没接话。他知道守水门比拔塞子难十倍。那地方归城防营管。周恒的人每天巡三遍。他今晚能进去，是因为摸清了换岗的缝隙。可缝隙会变。人也会变。他得想个长久的法子。他望向天井上头那一方灰白的天。天光一点点爬满屋顶。这城里的水，暂时清了。可城里的夜，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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