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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颗

    十二月的第一周,气温又降了一截。

    林栀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在围巾外面再加一层口罩,呼出来的气在口罩里凝成一小片潮湿的暖意。她的暖手贴换得更勤了,上午一片下午一片,到了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但口袋里那枚银色的柠檬钥匙扣一直温温的,碰着钥匙串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周她的数学作业做得比之前更认真。每道题做完之后她会把步骤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没有跳步没有粗心。顾淮帮她划的那些重点题型她反复练了不下三遍,每遍做完她都在题目旁边标注日期和用时。周五晚上她翻出期中考试卷重新做了一遍最后那道大题——之前卡住的第三问,她换了一个新思路重新推了一遍,做出来了。她在草稿纸上把正确答案写了两遍,然后画了一颗大大的对勾。

    她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最后一题第三问,我今天做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用的是哪种方法?”

    “第三种。换了条辅助线。”

    “那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下次考试如果遇到同类型的题,用这个思路能省时间。”

    林栀盯着屏幕上的字,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十二月的夜空清透,月亮又圆又亮,冷白色的光铺在操场上,把枯草照成一片银灰色。她看着那片月光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又发了一条:“你周三下午放学之后有空吗?”

    他回得很快:“有空。怎么了?”

    “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好。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铁门见。”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难得第一个收拾好了书包。方晴在她后面喊了一声“你今天跑这么快干嘛”,林栀回头冲她摆了摆手,快步走出教室。她先去了一趟校门口那家文具店,在里面转了几分钟,买了一样东西放进了书包里,然后快步走向铁门。

    顾淮已经等在铁门边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灰墙蹲在他脚边,被他的腿挡住了一部分冬风。他看见她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去哪儿?”

    “跟我来就行。”

    林栀走在前面,顾淮跟在后面。他们没有往铁门的方向走,也没有往食堂的方向走——林栀拐上了操场旁边那条小路,绕过教学楼侧面,最后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她推开校门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顾淮跟在她后面。

    十二月傍晚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初亮,把路面照成暖黄色。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林栀没带他来过的街。街上的店铺比主街少一些,零星亮着几盏暖色的灯。走到街角的时候林栀停下来,朝右边一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门指了一下:“这里。”

    顾淮抬头看过去。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招牌,字体圆润秀气,写着“小满文具·手作小物”。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店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纸张、贴纸、胶带和小饰品,灯光暖融融的,像一小团缩在冬夜里的火苗。

    “周小满家开的?”他问。

    “她妈妈开的店。上周她跟我说的,她妈妈自己做了很多手账贴纸和信封,我觉得你会喜欢。”林栀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三面墙都摆着架子,架子上码着各种颜色的纸品和手工材料。一个跟周小满眉眼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你是小满的同学吧?随便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跟我说。”

    林栀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带着顾淮走到靠里那面墙前面。墙上挂着一排排手作的纸品,有手账本、贴纸、信封、卡片,颜色从浅蓝到暖橘到墨绿都有。她在一排浅绿色的贴纸前面停下来,从中间抽了一张递给顾淮:“你看看这个。”

    顾淮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青柠形状的手工贴纸,浅绿色的纸面上画了一颗切开的青柠,切面是淡黄色的,边缘用银色描了一圈。贴纸做工很精致,触感微微磨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好看。”他说。

    “你上次贴在小鸭旁边的那颗柠檬是现成的,这张是手作的。”林栀说,“你要是喜欢,可以多买几张。贴窗户上、贴课本上、贴什么地方都行。”

    顾淮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青柠贴纸,拇指在切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你专门带我来看这个的?”

    “嗯。”林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贴纸,“你上次说你妈寄来的信里说还有一些相册没寄过来。我想着如果你以后想整理那些东西,可以用好看的信封装。这家店信封很多。”

    顾淮的手在贴纸上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林栀一眼,店里的暖黄色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眼睛在那片光里映着一点点亮。他没有说话,但林栀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青柠贴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两个人在店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顾淮挑了三张青柠贴纸和一套浅灰色的信封,结账的时候周小满的妈妈多送了他们一张星星形状的贴纸,说“小满说你们帮了她很多忙”。林栀没有推辞,把那张星星贴纸夹在了自己的课本里。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淮走在她旁边,把刚买的信封和贴纸放进书包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地面上并排往前移动着。

    “谢谢你带我来。”他开口,“我确实想过要找个地方买信封。”

    “你妈寄信的时候用的那个信封太皱了。如果你以后想给她回信,可以用好一点的纸。”

    顾淮脚步顿了一下:“给她回信?”

    “不是写‘我原谅你了’那种,”林栀说,“就是写‘我收到了,钥匙我留着,房子我看过了’。让她知道你把东西收了就行。”

    顾淮沉默了几步路。走到路口红灯下面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林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见过但很少看到的东西,像那块冬天冻硬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从下面透上来一点水光。

    “你怎么总是能想到这些?”他问。

    林栀想了想:“因为我以前一直怕自己被人忘掉。后来发现其实不用怕——只要有人记得你做过的事,你就不会被忘掉。你给你妈回一封信,她就会记得她有一个儿子收了她寄的东西。她也许不会立刻回来,但她会知道你在。”

    绿灯亮了。顾淮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贴纸。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停了一下:“今天这颗,不是奖励,就是给你的。”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那为什么今天给?”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应该被记下来。”他说,“如果糖纸不够大,就用信封写。”

    两个人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栀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刚才在店里买的一样东西——一张和顾淮挑的青柠贴纸同系列的、浅绿色的手写卡片。卡片正面印着一颗小柠檬,翻过来是空白的。

    “这张送你,你可以把想写的话写在上面。比糖纸大一些。”她把卡片递给他。

    顾淮接过去看了看,把卡片小心地放进了外套内袋里,和钥匙、贴纸、信封放在一起:“这张我暂时不写。先放着。”

    “放着干什么?”

    “等一个有值得写的事情那天再写。”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操场上空无一人,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跑道,风从操场那边卷过来,裹着枯草和尘土的气息。远处的宿舍楼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窗户,像一小片悬浮在夜色里的、会发光的岛屿。林栀走到宿舍楼下站定了,顾淮也停下来。

    “那明天早上食堂二楼?”她问。

    “老位置。”他说,“包子还是鲜肉的。”

    他转身往男生宿舍方向走了。林栀站在宿舍楼下看他的背影走远,路灯把那个深蓝色的轮廓拉长又缩短,最后拐过操场边的弯道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糖,糖纸上的金色贴纸在路灯下微微反着光。她没有拆开吃,放进了外套内袋里,跟钥匙扣放在一起。

    回到宿舍之后方晴正在泡脚,看见她进来就问:“你下午放学跑哪儿去了?我找你一起吃饭没找到。”

    “出去了一趟。”林栀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去了你上次推荐的那家文具店。”

    “那家店东西不错吧?我妈妈手做的贴纸特别好看。”

    “我们买了不少。”林栀在书桌前坐下,“谢谢推荐。”

    方晴嘿嘿笑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下午有人往你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我帮你收抽屉里了。”

    林栀伸手打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颗心形贴纸。跟之前刘洋说的那个一模一样。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回了抽屉里。

    “你不看?”方晴问。

    “不用看。”林栀说,“我知道是谁放的。”

    “谁啊?”

    “二班的一个女生。”

    “那你怎么知道是她放的?”

    林栀没有回答。她低头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题,但做之前先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又有人往我桌上放了一封信。粉红色的。”

    他过了一会儿回:“跟上次那个一样?”

    “一样的信封,一样的贴纸。估计是同一个人。”

    “那你怎么处理的?”

    “放抽屉了,没拆。”

    “你应该拆的。万一是别人寄的重要的东西呢?”

    “不是别人。”林栀打字,“如果是你放的,你会在信封角上贴一颗小柠檬贴纸。这个没有。”

    他过了几秒回过来:“你看得这么细。”

    “你教我的。观察入微。”

    顾淮没有再回文字,但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一张浅绿色的手写卡片,卡片表面空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但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搁在卡片边角上,像是随时准备落笔的状态。

    林栀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她在想他什么时候会落笔。也许在等到某个他觉得值得记下来的瞬间,也许是等他收到一封真的让他觉得值得回的信的那一天。她把照片收藏了,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物理题。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凹槽里放满了青柠糖。糖堆得像一座小山,浅绿色的糖纸在光线下闪成一片。她弯腰去拿的时候糖山塌了,所有的糖哗啦啦滚了一地。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了一句“这是第一百颗”,她回头——顾淮站在暮色里,手里攥着一颗贴着金色贴纸的青柠糖。

    她醒了。外面天还没亮,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翻了个身看着那些霜花,想到梦里那句“一百颗”。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十二号。

    十二月十二号。距离她第一次往铁门凹槽里放糖,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天。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了。她快速洗漱换好衣服,比平时早了将近二十分钟下楼。天还是暗的,操场上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路面。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凹槽里只有一片被夜风刮进去的枯叶。灰墙不在,应该还缩在储物柜里没有出来。

    她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进了凹槽里。浅绿色的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一百天。”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等他回复,转身往食堂走去。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还空着,她去窗口买了一份粥和一个小馒头,坐下来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顾淮回了一行字:“我知道。今天放学铁门,有东西给你。五点半。”

    林栀看着那行字,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站起来收拾好碗筷。她往教室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晨雾正在一点点散开,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栀比任何时候都准时地站了起来。她走出教室的时候赵敏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又跑这么快”,她回头说了一句“有事”,然后快步下了楼。

    五点半,冬天的天已经暗了大半。她走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围了一条深色的围巾,书包放在脚边。灰墙也在,今天破例从储物柜里出来蹲在凹槽旁边,尾巴搭在铁皮边缘。

    “你今天来得早。”林栀走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早放了十分钟。”顾淮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个浅绿色的方形纸盒,大概手掌大小,纸面上贴了一颗手作的青柠贴纸,跟他昨天在那家文具店挑的一模一样。她把纸盒接过来打开,里面放着一样东西——一颗青柠糖,但是糖纸跟之前所有的不一样,是哑光的浅绿色,上面用银色笔手写了一行字:“第一百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哑光的糖纸手感微微磨砂,银色的字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亮光。她把它从盒子里拿起来,看到糖纸背面还用更小的字写了两行:“谢谢你把第一颗放到这里。后面九十九颗都收到了。这是第一百颗,归你。”

    林栀握着那颗糖站在铁门边,暮色从她身后漫过来,铁门的影子横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栅栏。她把那颗糖看了又看,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含进了嘴里。

    酸的。然后甜的。比任何一颗都甜。

    她含着那颗糖,觉得舌根上那股甜味一直漫到了心口的位置。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顾淮,他正低着头摸灰墙的背,耳朵尖是红的,和那个九月傍晚一模一样的颜色。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围巾尾端吹得轻轻摆动,周围全是十二月的冷空气和一种被时间终于等来了的、圆满的安静。

    “第一百颗,”林栀含着糖含糊地说,“那你现在欠我九十九颗。”

    “不是欠,”顾淮抬起头来看她,“是还有九十九颗在路上。”

    灰墙在两个人脚边打了个哈欠。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操场边缘照成暖黄色的一片。林栀含着嘴里那颗正在慢慢变甜的糖想,也许第一百颗跟第一颗用了同样的一百天,但第一百颗尝起来的味道比第一颗甜了不止一百倍。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起来,比任何一颗糖的回甘都要持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之后,把那颗第一百颗的糖纸小心地压平,放进了小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最后一层糖纸放进去之后盖子只能勉强合上一半。她把铁盒盖好放在抽屉最深处,关上了抽屉。

    窗外又起风了。十二月十二号的夜晚,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白色的光照着旧操场的枯草和铁门。凹槽里今天没有新的糖——一百天结束了,下一轮从明天开始。

    灰墙蹲在凹槽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亮着。它不知道今天的糖跟之前有什么不一样,但它知道那个位置每天都会有人放新的东西进去。明天早上天亮了,会有人路过这里,往凹槽里放一颗浅绿色的糖。

    它等着就好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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