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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8章 藤椅上的旧梦与未凉的茶

    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护城河边枯苇的涩味,卷起一小撮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阿黄趴在老李常坐的那张藤椅旁,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半耷拉着。它已经很久没有力气像从前那样,一听到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就猛地弹起来,摇着尾巴冲到门口了。它的腿脚不利索,关节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一次挪动都带着沉闷的钝痛。但耳朵还是好的,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那对耷拉着的耳朵尖就会微微颤动,捕捉着门外每一个可能的声响。

    今天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工地上隐约的打桩声,还有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叫卖,拉长了调子,在冷空气里飘荡。

    阿黄叹了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痰音的呼噜。它偏过头,用仅剩几颗黄牙的嘴,轻轻啃了啃前爪的关节。那里有一块陈年的疤,是很多年前,它还很小的时候,为了追一只窜进车底的野猫,被铁钉划破的。老李当时抱着它,用白酒浇在伤口上,它疼得直抽抽,老李就用那只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摸它的头,说:“阿黄,傻狗,以后别乱跑了。”

    那只手的温度,它记了整整一辈子。

    藤椅的扶手处磨得发亮,那是老李常年摩挲的地方。阿黄挪动身体,费力地撑起前半身,把鼻子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藤条缝隙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烟草,也不是铁锈,是老李的味道。一种混合着汗味、肥皂味,还有岁月沉淀下来的、独属于这个老人的、温暖而安心的气息。

    它用脑袋使劲蹭了蹭那个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味道重新唤醒,就能让那个身影再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它的背,说:“走,阿黄,咱们去河边转转。”

    可藤椅空空如也。

    阿黄的鼻子抽动了几下,然后它做了一件它最近常做的事——它转过身,用嘴叼起地上的一片枯叶。这片叶子是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梧桐的叶子,枯黄,脆薄,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它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放到藤椅的正中央,就像摆放一件珍贵的祭品。然后,它后退两步,蹲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那片叶子,仿佛老李就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它,眼神里带着笑意。

    这是它自己发明的仪式。它不懂什么是死亡,不懂什么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邻居阿姨红着眼圈跟它说过很多次,它只听懂了“老李”两个字。它只知道,老李走了。从那天救护车的鸣笛刺破楼道,从那天它被反锁在门里,用爪子疯狂抓挠门板,直到指甲劈裂、渗出血丝,老李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等。

    第一天,它趴在门口,耳朵紧贴着门板,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声音。它想,老李肯定是忘带钥匙了,或者又在楼下和门房老张头下棋忘了时间。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第三天,食盆里的水没了,狗粮也没了。它渴得厉害,但还是不肯离开门口。后来是隔壁的张阿姨,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哭着把它抱进去,给它倒了水,放了吃的。它只是匆匆喝了几口水,又回到门口,继续趴着。

    第七天,它开始做梦。梦里,老李蹲在地上,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捧着它的脸,说:“阿黄,听话,我很快就回来。”它想舔他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醒来时,嘴边湿了一片,分不清是口水还是眼泪。

    现在,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个日子了。日子在等待中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窗外的天色明暗交替。阿黄学会了在老李不在的时候,自己照顾自己。它会去食盆里扒拉两口狗粮,会去水盆边舔几口水,然后回到藤椅旁,继续它的等待。

    今天阳光好,它觉得老李可能会喜欢这样的天气。要是他在,肯定会搬把椅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抽着烟,给它剥橘子吃。阿黄记得橘子的味道,甜里带着一丝酸,汁水溅在老李的指尖,它会凑过去舔掉,老李就会笑着骂它:“馋狗。”

    想到橘子,阿黄的喉咙又是一阵发痒,它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只是干呕了两下。最近它咳得厉害,尤其是夜里,胸腔里像是有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响。它怕吵,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寂静,也怕……怕老李回来开门的时候,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它又挪到藤椅边,把下巴搁在椅面上。藤椅冰凉,但它还是固执地贴着。它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全是老李。

    它想起那个雪夜,它第一次被老李抱在怀里。那时它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流浪狗,缩在垃圾桶旁的纸箱里,冻得瑟瑟发抖。是一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把它从寒冷中捞起,裹进带着烟草味的旧棉袄里。它闻到了安全感,于是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根大拇指。老李笑了,那笑声像闷雷,却很好听:“嘿,这小东西,还挺亲热。以后就叫你阿黄吧。”

    阿黄。

    它喜欢这个名字。每次老李喊它,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它无法理解的温柔。它不懂“阿黄”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是独属于它的呼唤。全世界只有老李,会用那种语气,喊出这两个字。

    后来,它长大了,知道了家是什么。家就是有老李味道的屋子,有热粥的香气,有藤椅的吱呀声,有那双永远为它留着的手。它学会了看家,学会了在老李散步时跟在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那是它自己定的规矩,既不会走丢,又能随时冲上去,挡在老李身前,如果他遇到危险的话。

    它想起那个夏天,雷雨交加,它怕得钻进床底,是老李把它拖出来,抱着它,拍着它的背,说:“不怕不怕,打雷是老天爷在放炮仗呢。”它信了,因为老李抱着它,它就不怕。

    它想起那个秋天,老李咳嗽得厉害,蜷缩在床上,背影像一座弓起的小山。它急得在床边转圈,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手,想把他扒拉起来。老李睁开眼,脸色苍白,却还是挤出一个笑:“阿黄,没事,老毛病了。”然后,他挣扎着坐起来,给它倒了点水,放在它面前。它不喝,只是盯着他,直到他也喝了一口水,它才低头舔了两口。

    从那时起,它就明白,这个叫老李的人,需要它守着。

    于是它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青丝到白发,从矫健到蹒跚。它看着老李的手背上长出越来越多的老年斑,看着他的背越来越驼,听着他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密。它无能为力,除了更紧地靠着他,用体温温暖他,用眼神安抚他。

    直到那天,老李倒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它吓坏了,围着老李打转,用鼻子拱他,用爪子拍他,发出焦急的呜咽。老李的眼睛半睁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摸它的头,却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然后,门被撞开了,邻居们冲了进来,有人惊呼,有人打电话。它被挤到角落,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抬上担架,盖上白布。它想扑上去,却被一双陌生的手死死抱住。它挣扎,它咆哮,它咬那个人的袖子,但它太老了,力气太小了。它只能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闪着刺眼的蓝灯,呼啸而去,带走了一切。

    从那以后,家就空了。

    阿黄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睁开眼。藤椅上那片枯叶被它的呼吸吹动,翻了个身。它伸出舌头,想再舔舔那片叶子,就像舔老李的手一样。但舌头刚伸出去,就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嗬嗬……”

    它弓起背,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的骨头。它想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咳到最后,它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透明的涎水。

    咳嗽平息后,它觉得浑身脱力,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它侧躺在地上,看着藤椅的腿,看着那片叶子,眼神涣散。

    它知道,自己也在慢慢走掉。就像老李一样。

    但它不害怕。动物对死亡有着本能的感知,却不像人类那样充满恐惧。它只是觉得累,很累。它想睡,想在那个有老李味道的梦里,一直睡下去。

    它勉强撑起前肢,又一次,把那片被吹落的叶子,叼回到藤椅的正中央。它觉得,老李会喜欢这片叶子的。他以前总说,落叶归根,人老了,总要回去的。

    “阿黄……”

    它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幻觉,是记忆深处的回响。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它努力竖起耳朵,听。

    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声。

    它慢慢闭上眼,把头枕在前爪上,在藤椅的阴影里,沉沉睡去。

    梦里,它又变回了那只瘦弱的小狗,在垃圾桶旁冻得发抖。然后,一双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把它捞进怀里。它抬起头,看到了老李的脸,带着笑,带着暖,带着它此生再也无法忘怀的温柔。

    “阿黄,跟我回家吧。”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根大拇指,尾巴使劲摇晃着,在梦里,发出了满足的、轻微的呼噜声。

    窗外,一片梧桐叶被风卷起,轻轻落在窗台上,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陪伴着屋内沉睡的老狗,也像是在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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