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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5章 它把全世界最笨拙温柔都叼给他

    老李开始交代后事,是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不是那种正襟危坐、把街坊邻居都叫到床前的交代,而是零零碎碎的,想到一句说一句,像一本写了大半辈子的书翻到了最后几页,舍不得一口气写完,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天下午他忽然让阿黄把床底下的饼干盒叼出来。阿黄钻进床底,用鼻子把那个铁盒子拱到光亮里,盒盖上的牡丹花已经锈得看不清花瓣的层次了,但老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它。他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膝盖上。照片不多,十来张,每一张的边缘都磨得起毛,有几张背面还粘着发黄的透明胶带——那是很多年前贴在墙上的痕迹,后来怕受潮又揭下来收进盒子里。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石榴树下的麻花辫女人——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动作很慢,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褪成了淡蓝色:“1967年秋,秀兰于厂区宿舍”。

    “阿黄。”他的声音很轻,阿黄要把耳朵竖到最高才能听清楚,“这张照片要是以后没人要了,你就帮我守着。别让老鼠咬了。”

    阿黄歪着头看他。它不懂“以后”和“没人要”是什么意思,但它听出了“守着”这个词——老李以前教过它,守在门口,别让陌生人进来。它摇了摇尾巴,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鼻尖几乎碰到照片上女人的裙摆。

    老李又把其他照片一张一张翻给它看。“这张是我十九岁进厂那年照的,穿的是我爹的工装,袖子长出一截。”“这张是你王叔和我一起在河边钓鱼,他钓了一条三斤的鲤鱼,高兴得差点掉河里。”“这张——这张就是你。去年冬天下雪,你在院子里追雪花,追得满身都是白的。”

    最后那张照片是阿黄来老李家第一个月拍的。照片里的阿黄还是一只半大的小狗,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嘴里叼着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破拖鞋,眼神又呆又凶,像是在保卫什么了不起的宝物。老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笑,笑完了就说“那时候真丑”。但他把这张照片放在饼干盒最上面一层,跟秀兰的照片挨着。

    阿黄看到照片里那只丑丑的小狗,耳朵动了动。它不认识那只小狗——狗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也认不出照片里的自己。但它认得那只破拖鞋,那拖鞋是老李的,左脚那只,鞋面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双喜字。它当年把那只拖鞋从鞋柜里偷出来,咬了两个洞,老李追着它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最后气喘吁吁地坐在门槛上,说“你这个小畜生,我这辈子还没被狗偷过鞋”。后来那只拖鞋就一直放在阿黄的窝旁边,老李说反正也穿不了了,就给它当磨牙的玩具。再后来阿黄长大了,不磨牙了,但那只拖鞋还留着,被它叼到窝里,每天晚上枕着睡觉。

    老李把照片收好,盖子按紧,饼干盒推回床底下。然后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还有半锅粥,是早上熬的,已经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又把锅盖盖上,转过身,背靠着灶台,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案板,喘了一会儿气,才从墙上取下一样东西。

    一根狗绳。红色的,尼龙的,握手的地方用旧布条缠了好几圈,布条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缠得很紧实,一圈压着一圈,不会散开。这根狗绳还是阿黄刚来的时候买的,那时候阿黄不听话,出门就乱跑,老李怕它被车撞,就用这根绳子拴着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后来阿黄长大了,会自己跟着走,不用拴了,这根绳子就一直挂在灶台旁边的钉子上,挂了八年。被油烟熏得发粘,被水蒸气蒸得发硬,但从来没取下来过。

    老李把狗绳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他不知道在闻什么,也许是想闻一闻八年前的阿黄,也许是想闻一闻八年前的自己。然后他把狗绳对折,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鼓出一个红色的角,像一朵被压扁的花。他重新坐回藤椅上,把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闭上眼睛。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老李的呼吸比平时慢一些,嘴唇微微张着,嘴角那两道纹路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了十岁。阿黄不敢动,怕把老李吵醒。它只是安静地趴着,用尾巴轻轻拍打地面,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护城河边的水在拍石阶,像这只老狗把自己能给出的所有安慰都压缩成了一种节奏。

    傍晚的时候,老李醒了。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蓝,像旧棉袄里子被洗了太多次之后的那种灰蓝,梧桐树影投在玻璃上,摇摇晃晃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阿黄,阿黄正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走。”他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两声,“出去走走。”

    阿黄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比钟摆快了好几倍,绕着老李的腿转圈。它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老李最近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出门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以前他们能沿着护城河走到石拱桥再折回来,来回四十分钟;后来只走到水闸就停下,老李扶着栏杆喘一会儿气,说“歇歇”;再后来还没到水闸就走不动了,就在巷口老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一会儿,跟路过的老街坊点点头,然后慢慢挪回家。

    今天老李往护城河方向走了。他走得很慢,阿黄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没有被自己甩下。秋深了,河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排晾衣绳上忘了收的棉线。河水很浅,露出河床上被冲刷得光滑的鹅卵石,几只灰麻雀在石头上跳来跳去,啄食石缝里的水虫子。夕阳从对岸工厂的烟囱后面落下去,把半条河染成了赭红色,另外半条是灰的,中间那条分界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老李在水闸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长椅是水泥的,椅面上被人刻了字——“陈小军爱刘美丽一辈子”。字的笔画里填满了青苔,不知道陈小军和刘美丽后来怎么样了。阿黄没有趴下,而是坐在老李脚边,身体贴着老李的小腿,耳朵竖得高高的,警惕地看着河对岸每一个走过的行人,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保镖。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不是打火机坏了,是他的手在抖,拇指按不动砂轮。他盯着手里那根烟,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打火机塞回口袋,干叼着没点燃的烟,就这么含着,像小孩子含一根棒棒糖。烟嘴被他的唾沫浸湿了一点,烟草的味道从他舌根处蔓延开来,那种熟悉的苦涩让他觉得安心。

    “你记不记得,那年夏天发大水,”老李突然开口,声音被含着的烟堵得有些含糊不清,“河水漫过河堤,把桥洞都淹了。你追一只蛤蟆跳进水里,被水草缠住腿,差点淹死。”

    阿黄当然记得。不是记得发大水这件事——狗没有“发大水”这个概念——它记得的是水漫过河堤那天,它跳进水里追一只绿色的小东西,后腿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越挣扎缠得越紧。它呛了好几口水,鼻子里全是泥浆的味道,耳朵里灌满了水,什么都听不见。它在水里拼命扑腾,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然后一只大手抓住了它的后颈,把它从水里提了起来。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缝里有铁锈的味道,手背上浮着几条蚯蚓一样的青筋。它被拽出水面的时候,看见老李半截身子泡在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老李把它抱上岸,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他才低头看着怀里的阿黄,用一种劫后余生之后才会有的沙哑嗓音说了一句阿黄永远不会忘记的话——“你要是淹死了,谁陪老子过日子。”

    那时候阿黄还小,不知道“淹死了”是世界上最决绝的动词,不知道“过日子”是世界上最慢也最暖的动词。它只知道老李坐在泥水里抱着它,抱了很久,抱到它的毛从湿的变成了半干的,抱到夕阳把河水从浑浊的黄色染成了柔和的金色。他们就这么坐在河边,谁也没有急着回家,好像那天的黄昏是专门为他们拉长了的。

    从那以后,阿黄每次经过这段河堤都会靠内侧走,离水面远远的。不是因为怕水,是怕老李再跳下去拉它。

    老李坐在长椅上,说完了,沉默了。他把没有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阿黄看着他做这个动作,注意到他丢烟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烟头磕在垃圾桶的边缘弹到了地上。阿黄低头把烟叼起来,前爪搭在垃圾桶边缘,把烟头准确地丢进桶里。这一套动作它做过很多次了——老李以前也经常丢不准,每次都是阿黄帮他捡。

    老李看着它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慢慢沉到烟囱后面,看着河面上的赭红色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李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两声,比出门前更响了。

    “回家。”他说。

    回家路上老李走得特别慢。不是平时那种慢,是一步一顿的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路的长度,想把它记住。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在石墩上坐了两分钟;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他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喊了句“老李,你家阿黄又胖了”;经过巷口修鞋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脚上那双布鞋脱下来递给修鞋师傅——“老周,帮我把鞋底再上一块皮子,上了新底穿着舒服。”修鞋师傅接过鞋,看了看磨损的鞋底,又看了看老李浮肿的脚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鞋放在一边的待修鞋堆里。

    老李赤着脚坐在修鞋摊的小马扎上等,阿黄趴在他脚边,把身子蜷成一个半圆,刚好把老李裸露的脚背护在中间。秋夜的凉气从青石板上渗上来,阿黄的肚皮贴着地面,把凉意隔在外面。老李低头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阿黄,你是条好狗。”

    阿黄抬起头,摇了摇尾巴。它这辈子听过老李说过很多次“好狗”——它把拖鞋叼回来的时候老李说“好狗”,它守了一夜门没有被外面野猫的声音骗出去的时候老李说“好狗”,它把掉在地上的馒头叼起来还给老李自己一口没吃的时候老李也说“好狗”。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这一次的语气像冬天的棉被刚从柜子里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晒过,软软的,暖暖的,带着樟脑球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它不懂那种语气里的东西叫“告别”。它只是把脑袋埋进老李赤裸的脚背上,用两只前爪抱住那只脚,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老李的脚踝。那里有一个被蚊子咬的包,已经被老李挠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它舔得很小心,像在舔一件会碎的瓷器。

    回到家,老李没有开灯。他摸着黑走到藤椅前,坐下,把外套口袋里那根狗绳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着绳子的纹路,把每一处打结的地方都捋平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根红色的狗绳上。狗绳的握手处被他的手汗浸得发亮,绳体上有一处咬痕——那是阿黄小时候磨牙咬的,留下几个细小的牙印。他的拇指反复抚过那几个牙印,好像在摸一只已经长大了的小狗留在时光隧道里最后的乳牙印。

    阿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用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把狗绳放在阿黄面前。

    “这个给你。”他说,然后顿了顿,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以后拴你自己。”

    阿黄低头嗅了嗅狗绳。绳子上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膏药味、手心出汗后留下的咸涩味。它摇了摇尾巴,用鼻子把狗绳拱到自己的窝旁边,放在那只破拖鞋的旁边,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狗绳上,继续看着老李。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把狗绳给它。它以为是奖励——像以前把吃剩的骨头给它一样,像把旧毛衣拆了给它铺窝一样。它觉得今天是很好的一天,出门散了步,在河边吹了风,老李摸了很多次它的头,还给了它一样带着他味道的东西。它不知道这件东西是他能给的全部了。

    老挂钟敲了十一下。老李从藤椅上站起来,扶着墙走进卧室。阿黄跟着他,在床边转了两圈,在自己的旧棉垫上蜷成一个圆。它把狗绳衔过来放在棉垫旁边,跟破拖鞋并排摆好,然后闭上眼睛。

    半夜阿黄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咳嗽——是老李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错了频道,在噪音中偶尔漏出几个清晰的音节。阿黄竖起耳朵听,听到最多的两个字是“秀兰”,然后是“照片”,然后是“饼干盒”,最后是一个它从来没听过、但意外地能听懂的长句子——它不知道这句话在老李心里盘了多久,也许从夏天开始,也许从老李第一次在深夜里用那种眼神看它的时候开始,也许更早,早到老李第一次把它从垃圾桶旁抱起来,用旧毛巾擦它身子的时候,这句话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阿黄,养条狗吧,它比人更懂得陪伴。”

    阿黄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老李模糊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照在老李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上。阿黄轻轻走过去,把狗绳叼到床边,放下,用鼻子把狗绳往老李的方向拱了拱。然后它趴在床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继续守着。

    老挂钟在黑暗中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一颗水珠落在很深很深的井里。阿黄数着这些声音,数到第一千零三下的时候,老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阿黄把鼻子埋进那条红色狗绳里,在熟悉的烟草和膏药味道中慢慢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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