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0 章 踏界而行，故殿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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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天边那道灰雾，比往日浓稠数分。仿佛这片天地，早已知晓今日会有人踏界而入。
祀都正中，那座封禁十年的裂隙，缓缓向两侧绽开。灰蒙蒙的光从裂缝之中漫溢出来，像一只沉寂许久、方才睁开的巨眼。守在裂隙两侧的镇墟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条裂隙，十年之间吞掉多少戍守之人，从来没有人能数清。往常都是墟界里的东西伺机向外窜，可今日不同，不是异物出界，是人间的人，决意往里去。
林宇立在裂隙之前，三百名士卒静静列于他身后。他没有回头，身后是祀都，是九州，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万家灯火；身前是翻涌不息的灰雾，是他沉睡十年时，日日所见的墟界。
他静静伫立许久，而后低声吐出一字：“进。”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指尖触碰到流动的灰光，寒意顺着皮肉直钻骨髓，凉得刺骨。他没有停顿，整个人一步踏入，灰光瞬间将他吞没。
紧随其后的是叶婉，再之后，士卒们依次沉默跨入。最后一个人踏过裂隙边界的刹那，苏雨桐跟上。裂隙在所有人进入之后，缓缓收拢闭合，方才那道惊心动魄的裂口，转瞬消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三百人尽数踏足墟界。林宇默数一遍，人数齐整，一人未少。他望向已经合拢、看不出半点痕迹的裂隙，缓缓开口：“回去的路，全都记在心里。”
众人回头望去，那里只剩一片浑然一体的灰，方才的入口，已然无处可寻。
铺天盖地的灰瞬间包裹住所有人。一瞬之间，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周身，再猛地松开。双脚落于实地，脚下却没有大地的厚重，仿佛踩在一汪凝滞的死水之上。
林宇站稳身形，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灰。墟界没有日月星辰，天穹是灰，大地是灰，远近景物交融在一片混沌之中，分不清边界。细碎的墟气悬浮在空气里，灰雾并非静止，它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没有源头、不见归处的长河，在这片死寂天地里无休止奔涌。
三百人站在灰河之中，如同落在一道迟缓、古老的时间缝隙之内。狂暴的墟气刮擦在肌肤上，细密如万千银针扎刺。刚入界，便有人抬手捂住口鼻。
“闭气，不必慌张。” 林宇出声安抚，“第一次踏入墟界，都是这般感受。”
灰雾呛入咽喉，如同吞入一把干沙，队伍里接连响起几声咳嗽，有人弯腰干呕。林宇不再多言，将怀中安魂鼎托得更高，一层淡金色光罩向外撑开一分。呛咳声慢慢平息下来。
他话音刚落，远处一块嶙峋碎石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末。炸裂声在死寂的墟界里格外清晰，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打了一声鼾，也是直白的警告 —— 此地，本不属于人间来客。
士卒心头一紧，队形微乱。林宇掌心托稳安魂鼎，柔和的金光自鼎身漫开，向外铺开一圈光罩，稳稳将三百人全部护在其中。狂暴墟气撞在光罩表层，发出滋滋的声响，尽数消解成点点微光消散。
光罩不大，堪堪裹住整支队伍。罩外墟气翻涌咆哮，罩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金光并不刺目，暖意稳稳铺开，如同长夜一盏孤灯，寒冬一捧炉火。方才众人心里悬着的惶恐，一点点沉落下去。有士卒试探着抬手触碰光罩，指尖穿过光幕，暖意真切。
“这便是安魂鼎？” 有人压低声音，“就是当年在边城，稳住染墟百姓的那尊鼎？”
林宇没有应答，一手托鼎，一手握紧金墟剑：“跟着我，一步都不要走散。”
队伍迅速重整队形。老赵带领三十名前锋在前探路，老方领着二十人负责后勤辎重，阿石一众年轻新兵安置在队伍中间，两翼由身经百战的镇墟老兵护住。三百人连成一体，如同一头沉稳的巨兽，在灰色荒原上缓慢前行，不闻喧哗，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林宇走在最前方，安魂鼎贴着掌心微微发烫。他清楚，这尊鼎正在持续耗损自身力量庇护众人，鼎光能支撑多久，他无从预判。他唯一笃定的，便是在金光熄灭之前，带着所有人抵达目标所在。
叶婉伴在他身侧半步，她的惧瞳缓缓睁开。青光漫出眼底，扫过周遭灰雾。队伍里一名新兵无意之间对上她的目光，脸色骤然发白，像是心底藏着的东西被一眼看穿。
“不要直视她的眼睛。” 身旁老兵低声提醒，“看多了，夜里会被幻象缠上，噩梦不休。”
新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叶婉浑然不觉旁人动静，目光始终向前，青光一层一层剖开灰雾，看穿隐藏的空间褶皱。
“左前方三十步，有一道隐裂，绕开。”
队伍依言转向，平稳避开那处看不见的险境。又前行半里，叶婉骤然驻足。
“前方三百步，大片空间扭曲，范围极广，绕不开。”
林宇停下脚步：“那就穿过去。”
叶婉颔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眼底青光炽盛几分：“跟紧我，步子分毫不能差。”
她移步走到队伍最前头引路，众人紧随其后，在无形的扭曲地带里左折右转，走一条唯有她能看见的通路。穿过这片区域时，林宇耳中嗡鸣一响，像是被重锤敲击，又似从深水之下猛地浮出水面。他甩了甩头，再抬眼，前方厚重的灰雾淡了少许。
“过来了。” 叶婉轻声道。
走出扭曲地带，林宇看见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就地休整一刻。”
老方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凹，小心引燃篝火。跳动的火光在一片灰蒙天地里格外醒目，却也是这死寂之地独一份的暖意。铁锅架在火上，汤水咕嘟翻滚，这一点声响，是墟界里难得的活气。三百人围在火堆旁，分上一碗热汤，无人言语，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叶婉抬眼望向远方：“那边，有一点光。”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入目只有一片混沌灰雾，什么都分辨不出。林宇抬眼眺望，同样一无所见，但他信叶婉。
“离得远吗？”
“很远。” 叶婉缓缓说道，“轮廓看着，像是一座山。”
话音未落，她目光一转，重新落向近处灰土堆：“右前方灰土之下，蛰伏着一只墟兽，还在沉睡，不要惊扰它。”
队伍立刻放轻脚步，屏息绕行。那墟兽从头到尾一动未动，和周遭灰石融为一体，看着如同一座更大的土丘。
路过它身侧时，林宇侧目一瞥。巨兽大半身躯埋在灰里，脊背覆着开裂的硬甲，甲缝间露出灰白枯骨，沉睡得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它睡了多久？” 老赵压低声音发问。
林宇轻轻摇头：“或许，千年。”
一个时辰之后，队伍走出乱石滩。眼前铺开一片开阔平地，这片大地之上一无所有，唯有无边无际的灰。灰层起伏，如同一片凝固的汪洋，浪头悬在半空，永远定格，不再落下。队伍踏过，凝固的灰浪应声碎裂，化作细碎浮尘，片刻之后又缓缓聚拢成型。
“这就是墟界。” 苏雨桐低声感慨，“比典籍记载的，还要空旷荒芜。”
林宇没有接话，驻足凝神感知片刻：“墟气浓度，比古籍记载的浅了许多。”
老赵疑惑：“浅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代表墟界整体在收缩。” 林宇望向远方，“也是坏事，说明墟气正在向着一处聚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可能，有一个庞大的存在，在前方深处。”
他屈膝蹲下，指尖抓起一把浮灰，细沙般的灰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他盯着掌心的灰，许久才开口：“这些灰，原本是沃土。”
苏雨桐跟着蹲下身，也捧起一捧灰：“土？”
“我看过上古镇墟军留存的舆图。” 林宇说道，“这里曾经标注着良田、桑林，还有一条长河。如今全都被墟气侵蚀，化作这漫天灰末。”
苏雨桐沉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灰。
“那洗去墟气之后，能种东西吗？”
“先要彻底涤净墟气。” 林宇说，“涤净之后，或许可以。”
苏雨桐把灰放回地面，拍了拍掌心尘土：“我记下了。墟界故土，除尽墟气，可栽种药草。”
林宇看向她：“能种药。等到那一日，你的药圃，又能多一方田地。”
苏雨桐没有应声，转身走开两步，又停下回头：“那你要快些办成，别让我等得太久。”
“继续走。”
灰原辽阔无边，长久行走之下，远处景物仿佛纹丝不动。墟界没有日月，没有时辰参照，走得久了，很容易生出永远困在此地、走不到尽头的错觉。林宇走在队首，时时留意安魂鼎上那一点金光，那是这片灰色天地里唯一的星子。
队伍一路向前，足足推进百余里。在人间，百余里不过半日行程，在墟界，却耗费漫长光阴。有士卒低声发问，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无人能够作答。
沿路，他们避开七道空间隐裂，绕开三只沉睡墟兽，还在一处半埋废墟之中，寻到一座早已死寂的阵眼。
林宇在阵眼底座前驻足许久，带人走入废墟。废墟不大，原本只是一间屋舍，三面墙体坍塌，只剩东面残墙。墙面上刻着古老祀纹，纹路磨损严重，却依旧能辨认形制。墙角搁置着一口锈蚀铜釜，静静埋在灰里。
老方伸手摸了摸釜身：“是煮饭的锅，这里从前有人住。”
“是上古镇墟军。” 林宇指尖抚过墙上祀纹，“这是人间的故土。”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阵纹慢慢描摹，阵纹沉寂无光，生机早已断绝，可根基深埋土下。
就在这时，他抬眼，一座孤山横亘在前路。这是踏入墟界之后，他们看见的第一座山，孤零零立在灰原之上，像一座巨大坟茔，又像一名守门人，守在这片灰原的尽头。
队伍在山前停下。一名士卒仰头望着沉黑山体：“总祀官，翻过这座山，那边是什么？”
林宇凝望山体，缓缓开口：“我不知道。翻过去，便能看见。”
山不算高，通体沉黑，像是被墟气浸泡千年的枯骨。
“上山。”
队伍开始攀山。才走一炷香，一名士卒惊呼出声：“灰底下有东西！”
众人停下脚步，林宇快步上前。士卒脚边露出一截灰白轮廓，林宇持剑拨开浮灰，一具小小的骸骨蜷在土中，如同安然沉睡。衣料早已化为飞灰，唯有腰间一块玉牌完好无损。
林宇拾起玉牌，擦去表层灰土，是一枚镇墟令，上面刻着一行字：镇墟军戍卒，阿酉。
他将令牌妥善收进怀中：“继续前行。”
山上浮灰更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不时有人深陷，被身旁同伴拉扯出来。
“走中间，避开两侧浮土。” 林宇提剑在前探路，剑尖戳入灰土，探明虚实，为队伍踩出通路。队伍拉成长线，一人紧跟着一人，在沉黑山体上缓慢攀爬。
苏雨桐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卒，观察谁气息不稳、谁脚步虚浮，默默记在心里。
“后方有人墟气入体，撑不住了。” 她忽然出声。
队伍即刻停下。一名年轻士卒面色惨白，靠在山石上喘息。苏雨桐上前搭脉：“墟气侵染，不算重。”
她取出一枚丹药喂入士卒口中：“就地歇息一刻。”
林宇走过来，看了一眼伤者：“全队休整。”
歇脚之时，阿石坐在石块上，摸出怀里的锦囊看了看，又小心收好。旁边老兵看在眼里：“是家里给的？”
阿石点头：“苏司主分发的药囊。”
老兵郑重叮嘱：“苏司主炼的药，好好收好，比性命还要金贵。”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登上山顶。有士卒瘫坐在山石上大口喘气：“这座山，比边城那座险峰还要难爬。”
一旁的士卒低声道：“边城那是山，这是坟。”
“坟？”
“埋着咱们先辈的坟。”
方才喘气的士卒闻言，立刻站起身，拍净身上灰土：“那该站着。”
山顶风势猛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宇立在山巅，向下眺望。长风掀起他玄色衣袍，他如同一根钉在灰蒙天地间的标枪。
谷底铺展一片残破建筑群。
飞檐、斗拱，梁柱大半倾颓坍塌，可建筑形制，和人间上古祀殿别无二致。他认得这种重檐歇山的样式，人间留存极少，祀都的总祀坛便是同款古建。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被视作域外邪地的墟界深处，会矗立着一座和总祀坛同源的古殿。
长风卷着灰土掠过山谷，残殿静静卧在灰雾之下，像一座被遗忘千年的旧城。主殿大梁是它的脊骨，两侧偏殿是它的肋骨，纵然残破，骨架依旧傲然横亘在无昼无夜的墟界之中，仿佛一直在等候一个认得它的人。
三百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谷底，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在山谷来回盘旋。
阿石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头，只攥紧手中长枪。那名腰间挂着断刀的老兵站在他身侧，低声开口：“小子，那是咱们的地。”
阿石跟着重复一遍：“咱们的地。”
风穿过残殿梁柱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呼唤，又像是等候。山顶之上无人催促，所有人静静望着谷底的古殿废墟。他们不曾见过这里的先民，可这殿宇，是血脉同源的根。
老兵率先开口：“下山吧，回家了。”
林宇收回目光，沉声吩咐：“下山，去看一看，我们的故土。”
下山比上山更凶险，厚滑浮灰极易让人失足滑落。林宇依旧走在最前，一步一步踩实坡道，身后所有人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下行，无人滑倒。
行至山脚，残殿就近在眼前，在灰雾之中静静等候。风从殿宇方向吹来，裹挟着陈旧木朽的气息，混在灰末之间。这气息不是狂暴的墟气，是久远之前，这片土地尚属人间时，独有的味道。
林宇深吸一口气，抬步，向着这片残破古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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祀都正中，那座封禁十年的裂隙，缓缓向两侧绽开。灰蒙蒙的光从裂缝之中漫溢出来，像一只沉寂许久、方才睁开的巨眼。守在裂隙两侧的镇墟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条裂隙，十年之间吞掉多少戍守之人，从来没有人能数清。往常都是墟界里的东西伺机向外窜，可今日不同，不是异物出界，是人间的人，决意往里去。
林宇立在裂隙之前，三百名士卒静静列于他身后。他没有回头，身后是祀都，是九州，是他守了整整十年的万家灯火；身前是翻涌不息的灰雾，是他沉睡十年时，日日所见的墟界。
他静静伫立许久，而后低声吐出一字：“进。”
话音落，他率先抬步。指尖触碰到流动的灰光，寒意顺着皮肉直钻骨髓，凉得刺骨。他没有停顿，整个人一步踏入，灰光瞬间将他吞没。
紧随其后的是叶婉，再之后，士卒们依次沉默跨入。最后一个人踏过裂隙边界的刹那，苏雨桐跟上。裂隙在所有人进入之后，缓缓收拢闭合，方才那道惊心动魄的裂口，转瞬消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三百人尽数踏足墟界。林宇默数一遍，人数齐整，一人未少。他望向已经合拢、看不出半点痕迹的裂隙，缓缓开口：“回去的路，全都记在心里。”
众人回头望去，那里只剩一片浑然一体的灰，方才的入口，已然无处可寻。
铺天盖地的灰瞬间包裹住所有人。一瞬之间，像是有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周身，再猛地松开。双脚落于实地，脚下却没有大地的厚重，仿佛踩在一汪凝滞的死水之上。
林宇站稳身形，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灰。墟界没有日月星辰，天穹是灰，大地是灰，远近景物交融在一片混沌之中，分不清边界。细碎的墟气悬浮在空气里，灰雾并非静止，它缓缓流动，如同一条没有源头、不见归处的长河，在这片死寂天地里无休止奔涌。
三百人站在灰河之中，如同落在一道迟缓、古老的时间缝隙之内。狂暴的墟气刮擦在肌肤上，细密如万千银针扎刺。刚入界，便有人抬手捂住口鼻。
“闭气，不必慌张。” 林宇出声安抚，“第一次踏入墟界，都是这般感受。”
灰雾呛入咽喉，如同吞入一把干沙，队伍里接连响起几声咳嗽，有人弯腰干呕。林宇不再多言，将怀中安魂鼎托得更高，一层淡金色光罩向外撑开一分。呛咳声慢慢平息下来。
他话音刚落，远处一块嶙峋碎石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末。炸裂声在死寂的墟界里格外清晰，像是沉睡千年的巨兽打了一声鼾，也是直白的警告 —— 此地，本不属于人间来客。
士卒心头一紧，队形微乱。林宇掌心托稳安魂鼎，柔和的金光自鼎身漫开，向外铺开一圈光罩，稳稳将三百人全部护在其中。狂暴墟气撞在光罩表层，发出滋滋的声响，尽数消解成点点微光消散。
光罩不大，堪堪裹住整支队伍。罩外墟气翻涌咆哮，罩内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金光并不刺目，暖意稳稳铺开，如同长夜一盏孤灯，寒冬一捧炉火。方才众人心里悬着的惶恐，一点点沉落下去。有士卒试探着抬手触碰光罩，指尖穿过光幕，暖意真切。
“这便是安魂鼎？” 有人压低声音，“就是当年在边城，稳住染墟百姓的那尊鼎？”
林宇没有应答，一手托鼎，一手握紧金墟剑：“跟着我，一步都不要走散。”
队伍迅速重整队形。老赵带领三十名前锋在前探路，老方领着二十人负责后勤辎重，阿石一众年轻新兵安置在队伍中间，两翼由身经百战的镇墟老兵护住。三百人连成一体，如同一头沉稳的巨兽，在灰色荒原上缓慢前行，不闻喧哗，自有一股沉凝之气。
林宇走在最前方，安魂鼎贴着掌心微微发烫。他清楚，这尊鼎正在持续耗损自身力量庇护众人，鼎光能支撑多久，他无从预判。他唯一笃定的，便是在金光熄灭之前，带着所有人抵达目标所在。
叶婉伴在他身侧半步，她的惧瞳缓缓睁开。青光漫出眼底，扫过周遭灰雾。队伍里一名新兵无意之间对上她的目光，脸色骤然发白，像是心底藏着的东西被一眼看穿。
“不要直视她的眼睛。” 身旁老兵低声提醒，“看多了，夜里会被幻象缠上，噩梦不休。”
新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叶婉浑然不觉旁人动静，目光始终向前，青光一层一层剖开灰雾，看穿隐藏的空间褶皱。
“左前方三十步，有一道隐裂，绕开。”
队伍依言转向，平稳避开那处看不见的险境。又前行半里，叶婉骤然驻足。
“前方三百步，大片空间扭曲，范围极广，绕不开。”
林宇停下脚步：“那就穿过去。”
叶婉颔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眼底青光炽盛几分：“跟紧我，步子分毫不能差。”
她移步走到队伍最前头引路，众人紧随其后，在无形的扭曲地带里左折右转，走一条唯有她能看见的通路。穿过这片区域时，林宇耳中嗡鸣一响，像是被重锤敲击，又似从深水之下猛地浮出水面。他甩了甩头，再抬眼，前方厚重的灰雾淡了少许。
“过来了。” 叶婉轻声道。
走出扭曲地带，林宇看见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就地休整一刻。”
老方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凹，小心引燃篝火。跳动的火光在一片灰蒙天地里格外醒目，却也是这死寂之地独一份的暖意。铁锅架在火上，汤水咕嘟翻滚，这一点声响，是墟界里难得的活气。三百人围在火堆旁，分上一碗热汤，无人言语，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叶婉抬眼望向远方：“那边，有一点光。”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入目只有一片混沌灰雾，什么都分辨不出。林宇抬眼眺望，同样一无所见，但他信叶婉。
“离得远吗？”
“很远。” 叶婉缓缓说道，“轮廓看着，像是一座山。”
话音未落，她目光一转，重新落向近处灰土堆：“右前方灰土之下，蛰伏着一只墟兽，还在沉睡，不要惊扰它。”
队伍立刻放轻脚步，屏息绕行。那墟兽从头到尾一动未动，和周遭灰石融为一体，看着如同一座更大的土丘。
路过它身侧时，林宇侧目一瞥。巨兽大半身躯埋在灰里，脊背覆着开裂的硬甲，甲缝间露出灰白枯骨，沉睡得不知历经多少岁月。
“它睡了多久？” 老赵压低声音发问。
林宇轻轻摇头：“或许，千年。”
一个时辰之后，队伍走出乱石滩。眼前铺开一片开阔平地，这片大地之上一无所有，唯有无边无际的灰。灰层起伏，如同一片凝固的汪洋，浪头悬在半空，永远定格，不再落下。队伍踏过，凝固的灰浪应声碎裂，化作细碎浮尘，片刻之后又缓缓聚拢成型。
“这就是墟界。” 苏雨桐低声感慨，“比典籍记载的，还要空旷荒芜。”
林宇没有接话，驻足凝神感知片刻：“墟气浓度，比古籍记载的浅了许多。”
老赵疑惑：“浅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好事，代表墟界整体在收缩。” 林宇望向远方，“也是坏事，说明墟气正在向着一处聚拢。”
“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可能，有一个庞大的存在，在前方深处。”
他屈膝蹲下，指尖抓起一把浮灰，细沙般的灰末顺着指缝簌簌滑落。他盯着掌心的灰，许久才开口：“这些灰，原本是沃土。”
苏雨桐跟着蹲下身，也捧起一捧灰：“土？”
“我看过上古镇墟军留存的舆图。” 林宇说道，“这里曾经标注着良田、桑林，还有一条长河。如今全都被墟气侵蚀，化作这漫天灰末。”
苏雨桐沉默，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灰。
“那洗去墟气之后，能种东西吗？”
“先要彻底涤净墟气。” 林宇说，“涤净之后，或许可以。”
苏雨桐把灰放回地面，拍了拍掌心尘土：“我记下了。墟界故土，除尽墟气，可栽种药草。”
林宇看向她：“能种药。等到那一日，你的药圃，又能多一方田地。”
苏雨桐没有应声，转身走开两步，又停下回头：“那你要快些办成，别让我等得太久。”
“继续走。”
灰原辽阔无边，长久行走之下，远处景物仿佛纹丝不动。墟界没有日月，没有时辰参照，走得久了，很容易生出永远困在此地、走不到尽头的错觉。林宇走在队首，时时留意安魂鼎上那一点金光，那是这片灰色天地里唯一的星子。
队伍一路向前，足足推进百余里。在人间，百余里不过半日行程，在墟界，却耗费漫长光阴。有士卒低声发问，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无人能够作答。
沿路，他们避开七道空间隐裂，绕开三只沉睡墟兽，还在一处半埋废墟之中，寻到一座早已死寂的阵眼。
林宇在阵眼底座前驻足许久，带人走入废墟。废墟不大，原本只是一间屋舍，三面墙体坍塌，只剩东面残墙。墙面上刻着古老祀纹，纹路磨损严重，却依旧能辨认形制。墙角搁置着一口锈蚀铜釜，静静埋在灰里。
老方伸手摸了摸釜身：“是煮饭的锅，这里从前有人住。”
“是上古镇墟军。” 林宇指尖抚过墙上祀纹，“这是人间的故土。”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阵纹慢慢描摹，阵纹沉寂无光，生机早已断绝，可根基深埋土下。
就在这时，他抬眼，一座孤山横亘在前路。这是踏入墟界之后，他们看见的第一座山，孤零零立在灰原之上，像一座巨大坟茔，又像一名守门人，守在这片灰原的尽头。
队伍在山前停下。一名士卒仰头望着沉黑山体：“总祀官，翻过这座山，那边是什么？”
林宇凝望山体，缓缓开口：“我不知道。翻过去，便能看见。”
山不算高，通体沉黑，像是被墟气浸泡千年的枯骨。
“上山。”
队伍开始攀山。才走一炷香，一名士卒惊呼出声：“灰底下有东西！”
众人停下脚步，林宇快步上前。士卒脚边露出一截灰白轮廓，林宇持剑拨开浮灰，一具小小的骸骨蜷在土中，如同安然沉睡。衣料早已化为飞灰，唯有腰间一块玉牌完好无损。
林宇拾起玉牌，擦去表层灰土，是一枚镇墟令，上面刻着一行字：镇墟军戍卒，阿酉。
他将令牌妥善收进怀中：“继续前行。”
山上浮灰更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不时有人深陷，被身旁同伴拉扯出来。
“走中间，避开两侧浮土。” 林宇提剑在前探路，剑尖戳入灰土，探明虚实，为队伍踩出通路。队伍拉成长线，一人紧跟着一人，在沉黑山体上缓慢攀爬。
苏雨桐走在队伍中段，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卒，观察谁气息不稳、谁脚步虚浮，默默记在心里。
“后方有人墟气入体，撑不住了。” 她忽然出声。
队伍即刻停下。一名年轻士卒面色惨白，靠在山石上喘息。苏雨桐上前搭脉：“墟气侵染，不算重。”
她取出一枚丹药喂入士卒口中：“就地歇息一刻。”
林宇走过来，看了一眼伤者：“全队休整。”
歇脚之时，阿石坐在石块上，摸出怀里的锦囊看了看，又小心收好。旁边老兵看在眼里：“是家里给的？”
阿石点头：“苏司主分发的药囊。”
老兵郑重叮嘱：“苏司主炼的药，好好收好，比性命还要金贵。”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登上山顶。有士卒瘫坐在山石上大口喘气：“这座山，比边城那座险峰还要难爬。”
一旁的士卒低声道：“边城那是山，这是坟。”
“坟？”
“埋着咱们先辈的坟。”
方才喘气的士卒闻言，立刻站起身，拍净身上灰土：“那该站着。”
山顶风势猛烈，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林宇立在山巅，向下眺望。长风掀起他玄色衣袍，他如同一根钉在灰蒙天地间的标枪。
谷底铺展一片残破建筑群。
飞檐、斗拱，梁柱大半倾颓坍塌，可建筑形制，和人间上古祀殿别无二致。他认得这种重檐歇山的样式，人间留存极少，祀都的总祀坛便是同款古建。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片被视作域外邪地的墟界深处，会矗立着一座和总祀坛同源的古殿。
长风卷着灰土掠过山谷，残殿静静卧在灰雾之下，像一座被遗忘千年的旧城。主殿大梁是它的脊骨，两侧偏殿是它的肋骨，纵然残破，骨架依旧傲然横亘在无昼无夜的墟界之中，仿佛一直在等候一个认得它的人。
三百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谷底，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在山谷来回盘旋。
阿石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头，只攥紧手中长枪。那名腰间挂着断刀的老兵站在他身侧，低声开口：“小子，那是咱们的地。”
阿石跟着重复一遍：“咱们的地。”
风穿过残殿梁柱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呼唤，又像是等候。山顶之上无人催促，所有人静静望着谷底的古殿废墟。他们不曾见过这里的先民，可这殿宇，是血脉同源的根。
老兵率先开口：“下山吧，回家了。”
林宇收回目光，沉声吩咐：“下山，去看一看，我们的故土。”
下山比上山更凶险，厚滑浮灰极易让人失足滑落。林宇依旧走在最前，一步一步踩实坡道，身后所有人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下行，无人滑倒。
行至山脚，残殿就近在眼前，在灰雾之中静静等候。风从殿宇方向吹来，裹挟着陈旧木朽的气息，混在灰末之间。这气息不是狂暴的墟气，是久远之前，这片土地尚属人间时，独有的味道。
林宇深吸一口气，抬步，向着这片残破古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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