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8 章 中枢议事，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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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的事，过去了一个月。
林宇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动，不再轻易喘促。苏雨桐过来搭脉，指尖扣在他腕上，静静感受许久，抬眼望着他，半晌才开口：“你倒是，养得好。”
林宇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微微作响：“躺了整整一个月，再养不好，就说不过去了。”
苏雨桐没有接话，合上药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向他：“你是不是，又想做什么。”
林宇没有应声，目光落向窗外远处的天际：“该议事了。”
那一夜，林宇没有入眠。灯下，他将积压十年的卷宗一册册翻开细读。忘魂症扩散舆图、九州各处防线布防册、准帝级墟核的记载与推演，一字一句看得极细。
待到最后一卷卷宗合上，窗外天色依旧沉黑，没有一丝光亮。他就坐在案前，一动不动，静静等到天光穿透窗棂，漫进古阁。
今日的议事厅，还是那一座。十年来，这里议定过无数关乎九州生死的大事，只是这一场，和往日全然不同。
上首的位置，那个人已经十年不曾落座。
各州镇守、各司司主齐聚一堂，座无虚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上首。林宇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戴繁复祭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大地之上的标枪。他甫一坐下，满堂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归于寂静。
“今日，议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忘魂症，暂且稳住。可我想问诸位，墟界，下一回，还会拿出什么手段？”
厅堂里一片安静。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镇守拱手起身：“忘魂症能治，是九州幸事。只是总祀官此话，是何用意？”
林宇看向他：“墟界能使出第一种阴毒法子，便会有第二种、第三种。我们若是一直追着它的节奏被动应对，迟早会被它拖垮。”
老镇守默然片刻：“那依总祀官之见？”
林宇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之前，指尖重重落在裂隙的标记处：“我想，进墟界。”
满座轰然，人人动容。
一名镇守猛地起身，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进墟界？总祀官，你清楚墟界之内是什么模样？空间扭曲，墟兽遍地，更有帝级凶兽蛰伏。贸然深入，无异于以身赴险！”
“说得没错！”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稳住裂隙，如今反倒要主动踏进去？还请总祀官三思！”
附和劝阻的声音接连响起。南疆分司新任镇守也站了出来：“总祀官，南疆分司根基尚浅，若是此刻主力抽调入墟，南疆防线该如何支撑？”
林宇看向他：“南疆有分司、守军、镇墟大阵，我不会抽调南疆驻守兵力。”
依旧有人忧心忡忡：“总祀官，你沉睡的十年之间，九州曾经两次派人探查裂隙，全都折损惨重。侥幸归来的探墟者说，墟界之中有身披骨甲的帝级墟兽，一爪便能撕碎我们的战甲。一旦遇上，探墟之人，还有机会回来吗？”
林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遇上了，便绕开。绕不开，便设法引开。探墟，不是去决战厮杀，只是去看路。”
老镇守许久不曾言语，这时开口，声音沉缓：“总祀官，老夫年轻的时候，跟随上一任总祀官，探过一次裂隙。”
厅堂再度安静，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件旧事。
老镇守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那一回，三百人入墟，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老夫，便是其中之一。三百人里面，有老夫的师兄，同窗，还有亲弟弟。”
他语气平稳，没有颤音，可厅内无人出声。
南疆镇守嘴唇动了动，终究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探墟总要有人去。” 老镇守抬眼，“谁去？”
林宇没有立刻作答，目光长久落在舆图之上：“诸位说得都没错，墟界凶险难测。可恰恰因为未知，我们才必须亲自去看一看。看一看，我们守了千年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厅堂再起骚动。
老镇守眉头紧锁：“总祀官，莫非你打算调集大部队一同入墟？若是那样，九州本土，何人来守？”
“不是大部队。” 林宇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我只要一支精锐小队，探查墟界边缘，摸清虚实，探明里面的底细。”
“我沉睡的十年里，神魂飘荡在墟界之中。”
满堂呼吸一滞。
“我看见墟界之内，散落着许多上古镇墟台的遗址。那些台子早已荒废，被墟气浸透，可基座完好，阵纹尚可辨认，只是生机断绝。” 林宇继续说道，“根基还在。若是把附着其上的墟死气洗去，镇墟台，便能重新启用。”
老镇守追问：“洗掉？拿什么来洗？”
林宇抬手，指尖浮起一缕温润金光：“用我们的祭力，五宝之力，还有安魂鼎。一点一点，慢慢净化。”
老镇守眸光一动：“镇墟台？那是上古镇墟军遗留的重器。总祀官的意思是 ——”
林宇点头：“若是能修复这些镇墟台，便能净化周遭墟气，以点带面，一步一步，蚕食那片被污染千年的故土，一点点夺回来。”
他说得声音不高，可厅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夺回来。
这三个字，已经沉寂太久。千年来，所有人心中只有 “守住” 二字，从没有人敢想，还能把失地重新取回。此刻这两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一潭死水。
安静许久，有人低声自语：“那是上古镇墟军都没能守住的地方，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 林宇轻声重复一句，“凭我们比他们，多守了一千年。凭我们手握五宝，凭安魂鼎已经唤回过迷失的神魂，凭这片九州大地，至今还稳稳立着。”
满堂鸦雀无声。
陈风坐在下首，一直沉默静观，这时抬眼开口：“我去。”
众人目光全都转向他。
“你留守。” 林宇看向他，“九州阵枢，离不开你坐镇。”
陈风张了张嘴，终究闭上，不再争辩，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林宇身上。
叶婉坐在另一侧，没有开口说要随行，只是悄悄横了横腰间佩剑。十年间，她在这座议事厅听过无数谋划，唯独这一次，心中所想不是凶险，而是那一夜林宇和她说过的话 —— 裂隙深处，藏着更深的东西，它们还没有现世。
她清楚，林宇入墟，不是单纯主动反攻，是要去探明那些潜藏之物的真面目。
苏雨桐坐在原位，低头拨弄着药箱的卡扣，一言不发。
老镇守定定看着林宇：“总祀官，你要亲自前去。”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笃定。
林宇没有回避：“是，我亲自统领探墟营。”
老镇守闭了闭眼：“你才苏醒一月，修为……”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林宇替他说完：“不足巅峰三成。我清楚。可恰恰因为修为跌落，才要趁现在动身。等墟界摸透我们的底细，等它施展出第二种杀招，那时再去，就晚了。”
厅堂再一次沉寂。
老镇守沉默良久，最后问道：“那九州本土，该如何？”
林宇重新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裂隙之上：“千年以来，我们只守不攻，劫难接连不断。这一次，我们往前一步。”
议事散去。各州镇守依次离开，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轻轻摇头，却再无一人出声反对。
走到厅门口，老镇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依旧站在舆图前的林宇。
“总祀官。”
林宇抬眼看向他。
“老夫的师兄，弟弟，全都埋骨裂隙之中。他们是为守九州而死，老夫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老镇守声音沉沉，“只是这一回，总祀官，是要把九州的火种，送进裂隙里面。”
林宇静静望着他，许久才开口：“火种送进去，是为了让它，在墟界那边，也燃起来。”
老镇守一怔：“那九州这边的火？”
“这边的火，有陈风，有各州镇守，有老镇守。” 林宇道，“火，不会灭。”
老镇守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林宇一人，他独自对着那幅舆图伫立。
陈风走到门边，静静站了片刻，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没有出声，转身离开。
叶婉在廊下等候。林宇走出议事厅，她抬眼看向他：“真的要去。”
林宇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缘由，只平静开口：“我跟你去。”
林宇看向她：“那是墟界。”
“我知道。” 叶婉道，“我的惧瞳，可以勘破幻境，探查神魂。你需要我。”
林宇久久凝视她，缓缓应下：“好。”
当夜，陈风再度来到古阁。林宇正坐在灯下整理墟界舆图。
陈风坐下：“我想过了。”
林宇抬眼。
“你留守九州阵枢，这件事我认。” 陈风说道，“但我可以搭建跨界传讯之法，炼制一批远程激活阵纹的玉符。你们在墟界找到镇墟台，我在九州这边，远程引动阵基。”
林宇看着他：“可行？”
陈风点头：“给我半个月。”
林宇沉默片刻：“半个月，好。”
陈风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他：“你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林宇没有应答。陈风也不等答复，径直离开。
苏雨桐是第二日登门。她将一张长长的清单放在案头。
“随行医营清单。”
林宇拿起翻看，药材三十车，医师二十人，丹炉十座。
“三十车太多。” 林宇说。
苏雨桐分毫不让：“墟界没有药圃，没有稳定水源。你要带三百人入墟，三百人的伤病，三十车药材，未必足够兜底。”
林宇看向她：“你也要跟着去？”
苏雨桐坦然迎上目光：“医营总得有人执掌，我去。”
林宇沉默许久，轻轻颔首：“好。”
探墟营的名册当夜便拟定完毕，从各镇墟司抽调，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名册传送到各州，镇守们看过，或是沉默，或是叹息，最终名册上每一个人，全都如期集结，无一人缺席。
有人问那些应征士卒：“知道要去哪里吗？”
兵士高声应答：“墟界。”
“怕吗？”
兵士略一思索，朗声回道：“总祀官带头，我们不怕。”
三百人的探墟营，在祀都城外扎下大营。开营之日，三百人整齐列于校场之上。林宇缓步走过阵列，一排一排看过。
走到一名兵士面前，他停下脚步。那兵士腰间悬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断刀。” 林宇开口。
兵士挺直脊背：“回总祀官，这把刀，是在边城断的。”
“守城之时断的？”
“是。” 兵士抬了抬下巴，“刀断了，人没断。”
林宇看着那柄断刀：“换一把新刀吧。”
兵士摇头：“不换。这刀，陪了我半辈子。”
林宇没有再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排，脚步顿住。面前是一名年轻新兵，手指紧紧攥着枪杆，指节发白，神色紧张。
“第一次上阵？” 林宇问。
新兵嘴唇微颤：“回总祀官，是。”
林宇抬手，轻拍他肩膀：“无妨。我第一次踏入裂隙的时候，也怕。”
新兵愣住，满眼诧异：“总祀官也会怕？”
“会。” 林宇点头，“害怕是人之常情，无所畏惧才是怪事。记住一句话，心里发慌的时候，看向前方，不要盯着脚下。”
新兵挺直身子：“属下记住了！”
林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总祀官，属下阿石。”
“阿石。” 林宇轻声念了一遍，“记住你的名字，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是！阿石记住了！”
陈风送来五套五行战甲。金甲归林宇，水甲给叶婉，木甲交予苏雨桐，赤甲他自己留下，最后一套封存不动。
“这一套，留作底牌。” 林宇说。
陈风颔首：“我明白。” 他伸手细细擦拭战甲表面流转的纹路，“穿上战甲，无论身在何处，战甲都能识得你的气息。”
出发之日定在半月之后。
第二日一早，苏雨桐便扎进营中，带着药箱，逐营帐巡诊，给所有人查验旧伤。巡完一圈，她回到中帐禀报林宇：“三百人里，二十七人带着陈年旧伤，已经全部处置妥当。”
林宇看向她：“你什么时候歇息？”
她没有回答，只淡淡一句：“你先睡，我再巡一遍。”
深夜，林宇独自巡营，路过医帐，帐内灯火通明。苏雨桐坐在灯下碾药，身前堆起小山一般的药材。林宇在帐外静静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离开。医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边泛白。
出发前三日，老赵、老方赶来大营。老赵腰间长刀擦拭得锃亮，寒光逼人。老方背上一口厚重铁锅。
林宇看着那口锅：“你把锅带进墟界？”
老方认真点头：“在外行路，总得有一口热饭热汤。”
林宇望着铁锅，许久，轻笑一声：“说得也是。”
老赵在一旁忍不住笑：“总祀官，老方这口锅，跟着他十年，比他手里的刀还要熟悉。”
当夜，林宇在古阁取出五宝。金剑出鞘，嗡鸣震颤；玄水墟灵珠浮起幽幽暗光；青帝木墟令漾开温润翠色；赤火墟心鼎暖意融融；后土墟印沉厚安稳。他将五宝一一收好，最后拿起安魂鼎。
鼎身不大，捧在掌心，却重逾山岳。
他静静望着青铜鼎：“这一趟，要劳你相助了。”
这半个月里，陈风把自己关在工坊，日夜不休。待到出关那日，他抱着一只木盒，送到林宇面前。
“跨界传讯玉符，子母一对。母符你随身带着，子符留在我这里。无论相隔多远，讯息都能互通。”
林宇接过木盒：“陈风。”
“嗯？”
“多煮些好茶，等我回来喝。”
陈风一怔，随即扬起笑意：“好。”
次日，陈风再来，铺开一卷地脉图纸。
“人间这边，我修建接引阵，对准墟界里待修复的镇墟台。你们在墟界激活阵基，我在九州持续供给阵力。”
林宇看向图纸：“要多久？”
“半个月。” 陈风说，“等你们抵达墟界边缘，接引阵差不多便能落成。”
“好。”
陈风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他：“林宇，这一回，我守九州，你去探路。路看清楚了，记得回来。”
林宇望着他：“记得。”
出发前一日，林宇独自登上临海城头，望向裂隙的方向。天际浮着一道淡淡的灰雾，像一道长久不愈的伤疤。
他静静伫立眺望，叶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明日动身。” 叶婉开口。
林宇点头。
“怕吗？”
林宇轻轻摇头：“不怕。那一头，有故土，有沉睡残魂，有废弃的镇墟台，还有那一只探路的眼。它们沉寂了太久，我也等了很久。”
夜色深沉，古阁灯火依旧明亮。林宇独坐灯下，面前摊开墟界舆图，指尖一遍一遍抚过裂隙的标记。窗外临海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他望着连绵灯火，低声自语：“这片灯火，值得往前，走一步。”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林宇没有回头：“还未歇息？”
叶婉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灯火：“你说得对，值得。”
林宇侧头看她，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连片的光里。
“我从小在临海长大，年年都看这片灯火，从前只觉得寻常。今日才明白，这一盏盏灯火，是所有人拼命守住的东西。”
林宇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把晚风拂乱的发丝拢到她耳后。
“睡吧。”
叶婉却没有动身，目光凝在灯火之上，语气笃定：“你会回来的。”
不是问询。
林宇看向她：“会。”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案头烛火轻轻晃动。林宇抬手，掌心拢住跳动的火苗，护住这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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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位置，那个人已经十年不曾落座。
各州镇守、各司司主齐聚一堂，座无虚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上首。林宇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戴繁复祭服，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大地之上的标枪。他甫一坐下，满堂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归于寂静。
“今日，议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忘魂症，暂且稳住。可我想问诸位，墟界，下一回，还会拿出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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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宇看向他：“墟界能使出第一种阴毒法子，便会有第二种、第三种。我们若是一直追着它的节奏被动应对，迟早会被它拖垮。”
老镇守默然片刻：“那依总祀官之见？”
林宇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之前，指尖重重落在裂隙的标记处：“我想，进墟界。”
满座轰然，人人动容。
一名镇守猛地起身，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进墟界？总祀官，你清楚墟界之内是什么模样？空间扭曲，墟兽遍地，更有帝级凶兽蛰伏。贸然深入，无异于以身赴险！”
“说得没错！” 另一人紧跟着附和，“我们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稳住裂隙，如今反倒要主动踏进去？还请总祀官三思！”
附和劝阻的声音接连响起。南疆分司新任镇守也站了出来：“总祀官，南疆分司根基尚浅，若是此刻主力抽调入墟，南疆防线该如何支撑？”
林宇看向他：“南疆有分司、守军、镇墟大阵，我不会抽调南疆驻守兵力。”
依旧有人忧心忡忡：“总祀官，你沉睡的十年之间，九州曾经两次派人探查裂隙，全都折损惨重。侥幸归来的探墟者说，墟界之中有身披骨甲的帝级墟兽，一爪便能撕碎我们的战甲。一旦遇上，探墟之人，还有机会回来吗？”
林宇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那人说完，才缓缓开口：“遇上了，便绕开。绕不开，便设法引开。探墟，不是去决战厮杀，只是去看路。”
老镇守许久不曾言语，这时开口，声音沉缓：“总祀官，老夫年轻的时候，跟随上一任总祀官，探过一次裂隙。”
厅堂再度安静，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件旧事。
老镇守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那一回，三百人入墟，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七个。老夫，便是其中之一。三百人里面，有老夫的师兄，同窗，还有亲弟弟。”
他语气平稳，没有颤音，可厅内无人出声。
南疆镇守嘴唇动了动，终究又把话咽了回去。
“可探墟总要有人去。” 老镇守抬眼，“谁去？”
林宇没有立刻作答，目光长久落在舆图之上：“诸位说得都没错，墟界凶险难测。可恰恰因为未知，我们才必须亲自去看一看。看一看，我们守了千年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落下，厅堂再起骚动。
老镇守眉头紧锁：“总祀官，莫非你打算调集大部队一同入墟？若是那样，九州本土，何人来守？”
“不是大部队。” 林宇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我只要一支精锐小队，探查墟界边缘，摸清虚实，探明里面的底细。”
“我沉睡的十年里，神魂飘荡在墟界之中。”
满堂呼吸一滞。
“我看见墟界之内，散落着许多上古镇墟台的遗址。那些台子早已荒废，被墟气浸透，可基座完好，阵纹尚可辨认，只是生机断绝。” 林宇继续说道，“根基还在。若是把附着其上的墟死气洗去，镇墟台，便能重新启用。”
老镇守追问：“洗掉？拿什么来洗？”
林宇抬手，指尖浮起一缕温润金光：“用我们的祭力，五宝之力，还有安魂鼎。一点一点，慢慢净化。”
老镇守眸光一动：“镇墟台？那是上古镇墟军遗留的重器。总祀官的意思是 ——”
林宇点头：“若是能修复这些镇墟台，便能净化周遭墟气，以点带面，一步一步，蚕食那片被污染千年的故土，一点点夺回来。”
他说得声音不高，可厅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夺回来。
这三个字，已经沉寂太久。千年来，所有人心中只有 “守住” 二字，从没有人敢想，还能把失地重新取回。此刻这两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一潭死水。
安静许久，有人低声自语：“那是上古镇墟军都没能守住的地方，我们凭什么？”
“凭什么？” 林宇轻声重复一句，“凭我们比他们，多守了一千年。凭我们手握五宝，凭安魂鼎已经唤回过迷失的神魂，凭这片九州大地，至今还稳稳立着。”
满堂鸦雀无声。
陈风坐在下首，一直沉默静观，这时抬眼开口：“我去。”
众人目光全都转向他。
“你留守。” 林宇看向他，“九州阵枢，离不开你坐镇。”
陈风张了张嘴，终究闭上，不再争辩，只是目光牢牢锁在林宇身上。
叶婉坐在另一侧，没有开口说要随行，只是悄悄横了横腰间佩剑。十年间，她在这座议事厅听过无数谋划，唯独这一次，心中所想不是凶险，而是那一夜林宇和她说过的话 —— 裂隙深处，藏着更深的东西，它们还没有现世。
她清楚，林宇入墟，不是单纯主动反攻，是要去探明那些潜藏之物的真面目。
苏雨桐坐在原位，低头拨弄着药箱的卡扣，一言不发。
老镇守定定看着林宇：“总祀官，你要亲自前去。”
虽是问句，语气却已是笃定。
林宇没有回避：“是，我亲自统领探墟营。”
老镇守闭了闭眼：“你才苏醒一月，修为……”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
林宇替他说完：“不足巅峰三成。我清楚。可恰恰因为修为跌落，才要趁现在动身。等墟界摸透我们的底细，等它施展出第二种杀招，那时再去，就晚了。”
厅堂再一次沉寂。
老镇守沉默良久，最后问道：“那九州本土，该如何？”
林宇重新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裂隙之上：“千年以来，我们只守不攻，劫难接连不断。这一次，我们往前一步。”
议事散去。各州镇守依次离开，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轻轻摇头，却再无一人出声反对。
走到厅门口，老镇守停下脚步，回头望向依旧站在舆图前的林宇。
“总祀官。”
林宇抬眼看向他。
“老夫的师兄，弟弟，全都埋骨裂隙之中。他们是为守九州而死，老夫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老镇守声音沉沉，“只是这一回，总祀官，是要把九州的火种，送进裂隙里面。”
林宇静静望着他，许久才开口：“火种送进去，是为了让它，在墟界那边，也燃起来。”
老镇守一怔：“那九州这边的火？”
“这边的火，有陈风，有各州镇守，有老镇守。” 林宇道，“火，不会灭。”
老镇守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议事厅里只剩下林宇一人，他独自对着那幅舆图伫立。
陈风走到门边，静静站了片刻，望着那道孤直的背影，没有出声，转身离开。
叶婉在廊下等候。林宇走出议事厅，她抬眼看向他：“真的要去。”
林宇点头。
她没有再多问缘由，只平静开口：“我跟你去。”
林宇看向她：“那是墟界。”
“我知道。” 叶婉道，“我的惧瞳，可以勘破幻境，探查神魂。你需要我。”
林宇久久凝视她，缓缓应下：“好。”
当夜，陈风再度来到古阁。林宇正坐在灯下整理墟界舆图。
陈风坐下：“我想过了。”
林宇抬眼。
“你留守九州阵枢，这件事我认。” 陈风说道，“但我可以搭建跨界传讯之法，炼制一批远程激活阵纹的玉符。你们在墟界找到镇墟台，我在九州这边，远程引动阵基。”
林宇看着他：“可行？”
陈风点头：“给我半个月。”
林宇沉默片刻：“半个月，好。”
陈风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他：“你要全须全尾地回来。”
林宇没有应答。陈风也不等答复，径直离开。
苏雨桐是第二日登门。她将一张长长的清单放在案头。
“随行医营清单。”
林宇拿起翻看，药材三十车，医师二十人，丹炉十座。
“三十车太多。” 林宇说。
苏雨桐分毫不让：“墟界没有药圃，没有稳定水源。你要带三百人入墟，三百人的伤病，三十车药材，未必足够兜底。”
林宇看向她：“你也要跟着去？”
苏雨桐坦然迎上目光：“医营总得有人执掌，我去。”
林宇沉默许久，轻轻颔首：“好。”
探墟营的名册当夜便拟定完毕，从各镇墟司抽调，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名册传送到各州，镇守们看过，或是沉默，或是叹息，最终名册上每一个人，全都如期集结，无一人缺席。
有人问那些应征士卒：“知道要去哪里吗？”
兵士高声应答：“墟界。”
“怕吗？”
兵士略一思索，朗声回道：“总祀官带头，我们不怕。”
三百人的探墟营，在祀都城外扎下大营。开营之日，三百人整齐列于校场之上。林宇缓步走过阵列，一排一排看过。
走到一名兵士面前，他停下脚步。那兵士腰间悬着一把断了半截的刀。
“断刀。” 林宇开口。
兵士挺直脊背：“回总祀官，这把刀，是在边城断的。”
“守城之时断的？”
“是。” 兵士抬了抬下巴，“刀断了，人没断。”
林宇看着那柄断刀：“换一把新刀吧。”
兵士摇头：“不换。这刀，陪了我半辈子。”
林宇没有再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刀。”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排，脚步顿住。面前是一名年轻新兵，手指紧紧攥着枪杆，指节发白，神色紧张。
“第一次上阵？” 林宇问。
新兵嘴唇微颤：“回总祀官，是。”
林宇抬手，轻拍他肩膀：“无妨。我第一次踏入裂隙的时候，也怕。”
新兵愣住，满眼诧异：“总祀官也会怕？”
“会。” 林宇点头，“害怕是人之常情，无所畏惧才是怪事。记住一句话，心里发慌的时候，看向前方，不要盯着脚下。”
新兵挺直身子：“属下记住了！”
林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回总祀官，属下阿石。”
“阿石。” 林宇轻声念了一遍，“记住你的名字，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是！阿石记住了！”
陈风送来五套五行战甲。金甲归林宇，水甲给叶婉，木甲交予苏雨桐，赤甲他自己留下，最后一套封存不动。
“这一套，留作底牌。” 林宇说。
陈风颔首：“我明白。” 他伸手细细擦拭战甲表面流转的纹路，“穿上战甲，无论身在何处，战甲都能识得你的气息。”
出发之日定在半月之后。
第二日一早，苏雨桐便扎进营中，带着药箱，逐营帐巡诊，给所有人查验旧伤。巡完一圈，她回到中帐禀报林宇：“三百人里，二十七人带着陈年旧伤，已经全部处置妥当。”
林宇看向她：“你什么时候歇息？”
她没有回答，只淡淡一句：“你先睡，我再巡一遍。”
深夜，林宇独自巡营，路过医帐，帐内灯火通明。苏雨桐坐在灯下碾药，身前堆起小山一般的药材。林宇在帐外静静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离开。医帐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边泛白。
出发前三日，老赵、老方赶来大营。老赵腰间长刀擦拭得锃亮，寒光逼人。老方背上一口厚重铁锅。
林宇看着那口锅：“你把锅带进墟界？”
老方认真点头：“在外行路，总得有一口热饭热汤。”
林宇望着铁锅，许久，轻笑一声：“说得也是。”
老赵在一旁忍不住笑：“总祀官，老方这口锅，跟着他十年，比他手里的刀还要熟悉。”
当夜，林宇在古阁取出五宝。金剑出鞘，嗡鸣震颤；玄水墟灵珠浮起幽幽暗光；青帝木墟令漾开温润翠色；赤火墟心鼎暖意融融；后土墟印沉厚安稳。他将五宝一一收好，最后拿起安魂鼎。
鼎身不大，捧在掌心，却重逾山岳。
他静静望着青铜鼎：“这一趟，要劳你相助了。”
这半个月里，陈风把自己关在工坊，日夜不休。待到出关那日，他抱着一只木盒，送到林宇面前。
“跨界传讯玉符，子母一对。母符你随身带着，子符留在我这里。无论相隔多远，讯息都能互通。”
林宇接过木盒：“陈风。”
“嗯？”
“多煮些好茶，等我回来喝。”
陈风一怔，随即扬起笑意：“好。”
次日，陈风再来，铺开一卷地脉图纸。
“人间这边，我修建接引阵，对准墟界里待修复的镇墟台。你们在墟界激活阵基，我在九州持续供给阵力。”
林宇看向图纸：“要多久？”
“半个月。” 陈风说，“等你们抵达墟界边缘，接引阵差不多便能落成。”
“好。”
陈风收起图纸，走到门口，回头看向他：“林宇，这一回，我守九州，你去探路。路看清楚了，记得回来。”
林宇望着他：“记得。”
出发前一日，林宇独自登上临海城头，望向裂隙的方向。天际浮着一道淡淡的灰雾，像一道长久不愈的伤疤。
他静静伫立眺望，叶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
“明日动身。” 叶婉开口。
林宇点头。
“怕吗？”
林宇轻轻摇头：“不怕。那一头，有故土，有沉睡残魂，有废弃的镇墟台，还有那一只探路的眼。它们沉寂了太久，我也等了很久。”
夜色深沉，古阁灯火依旧明亮。林宇独坐灯下，面前摊开墟界舆图，指尖一遍一遍抚过裂隙的标记。窗外临海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他望着连绵灯火，低声自语：“这片灯火，值得往前，走一步。”
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林宇没有回头：“还未歇息？”
叶婉走到他身侧，一同望向窗外灯火：“你说得对，值得。”
林宇侧头看她，她目光依旧落在远处连片的光里。
“我从小在临海长大，年年都看这片灯火，从前只觉得寻常。今日才明白，这一盏盏灯火，是所有人拼命守住的东西。”
林宇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把晚风拂乱的发丝拢到她耳后。
“睡吧。”
叶婉却没有动身，目光凝在灯火之上，语气笃定：“你会回来的。”
不是问询。
林宇看向她：“会。”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案头烛火轻轻晃动。林宇抬手，掌心拢住跳动的火苗，护住这一点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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