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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享年四十五

    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还好吗?

    会宁府里,温都氏捧着酒碗,正这么惦念着。

    她不会想到,同一片天底下,宥州城里的一群宋人,也在惦记她丈夫完颜娄室。

    只不过他们惦记的,不是他好不好:

    而是他的寿数。

    当然,这是后话。

    眼下宥州城里最要紧的事,是先保住另一个人的命,陇城兵团军团长,铁山。

    宥州城医馆里的“高级单间”的床上,正躺着的铁山昏昏沉沉,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胸口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最上头那层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洇成了暗褐色。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贴着身侧,被人利落地收拢、缝合、别好,仿佛那条胳膊从来就没存在过。

    陈素刚刚给他打了一针。

    谢长风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终于没忍住:“我说,舍得啊?这可是现代药,就这么用在一个宋人身上?”

    陈素头也不抬,按着棉签拔了针:“本来这些药就这么多,就是预备给你们受伤用的。铁山现在也是我们的重要将领,堂堂军团长,凭什么不能用?”

    顿了顿,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交代什么机密大事:

    “再说了——再不用,就过期了。”

    谢长风看着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样子,愣了两秒,嘴角先是抽了抽,然后彻底没绷住,捂着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抖。

    得,什么救死扶伤,敢情一半是清库存。

    结果,第二天,发高烧的铁山,烧退了。一针!,就这么神奇。

    这些土生土长的宋人,一辈子没碰过西药,体内干干净净,半点耐药性都没有,药下去就是纯纯的神效,同样的量,一针顶现代人三五针。

    铁山睁眼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他先是望着帐顶发了会儿怔,然后极慢、极慢地侧过头。

    左臂,没了。

    从肩往下,整条左臂,没了。

    他就那么默默地看着,看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说。目光里没有悲,也没有怒,就是空的,像院墙塌了一角,露出里头的黄天厚土。

    不多时,门帘一掀,陈素和谢长风一前一后进来了。

    一眼就看到了铁山那个样子。

    陈素在炕边坐下,也不绕弯子:“铁将军,你是军团长,正将。往后以指挥为主,用不着你再提刀冲阵。这一臂,不用在意。”

    话说得冠冕堂皇,不是自己的胳膊说起来格外轻松。

    她指了指那条空袖管,语气认认真真:“依我看,这反倒是你们独特的标志,与金军、西夏军同时作战,死战不退,杀敌数千的断臂将军。往后这几个字往阵前一报,敌将都得掂量掂量。”

    铁山沉默了片刻,抬起右臂,郑重一抱拳:“谢陈娘子,救命之恩。”

    没有左臂的配合,感觉好像要揍陈素。

    谢长风在一旁道:“铁兄,你先好好休养。养好了,你和黑虎赶紧补充兵员、训练新兵。往后跟金人的大战,可少不了陇城兵团。”

    铁山眼中精光一闪,张嘴正要说话:

    “轰”的一声,隔壁炸开一嗓子:

    “俺都已经好了!总让俺呆在病房里躺在床上,想憋死俺啊?!”

    好家伙,隔着一堵墙,房梁上簌簌往下掉土。

    陈素短暂一愣。

    铁山很尴尬地笑了,右臂抬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这厮,就是个待不住的性子。”

    谢长风当机立断,抬脚去了隔壁,一掀帘子:“黑虎,你嚎个毛啊!你现在伤口正在愈合,随便下地走动,裂开了怎么办?老实呆着,忍着!”

    鲁黑虎正半坐在炕沿上跟医护较劲,见是谢长风,立刻换了副委屈嘴脸:“让俺呆着也行,那给俺多来点酒肉啊!这屋里太闷了!”

    话音未落,陈素也掀帘走了进来:“鲁将军,肉,随便吃。但酒,一口都不能喝。我说的。”

    鲁黑虎一看来的是陈素,喉头一哽,嗓门当场矮了八度。

    这位娘子,他是真惹不起,别说是他,满清河军可着军营数,惹的起她的-----,别数了,一个没有。

    他放低了声,跟做贼似的:“陈娘子,俺听你的。不过……就是这屋子,实在太憋屈了。”

    陈素看着他,忽然笑了,转头对跟进来的医护道:“要不这样,把他和铁山安排到一个双人间吧。俩人聊着天,也好熬些。”

    鲁黑虎瞪圆了眼:“啊?俺大哥醒了?!”

    下一瞬,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咧开大嘴:“陈娘子!你简直就是神仙啊!俺还怕老铁这次扛不过去呢!哈哈哈哈,哎呦。。呦。。呦。。”

    笑到一半,牵动了伤口,“呦了”几声又躺了回去。

    陈素站在那儿,看着鲁黑虎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腮边的刀疤,心里默默盘算:陇城兵团这主副两将,往后特征也太明显了,一个断臂,一个刀疤,往阵前一戳,都不用报名号,敌人自己就知道是谁来了。

    伤兵营里鸡飞狗跳,而宥州城外,大棋一盘一盘地铺开。

    如今的宥州,宋军已有一万七千人,绥德军萧承烈带来的七千援军,守城的绥德军三千七百多人,再加上林昭、谢长风带来的六千本部人马。

    而林昭,还在等。

    等背嵬军护送着炮队和军备补给,一路进抵宥州。

    同时,林昭行文德顺军,调一个兵团三千兵马来宥州,统军的正是第一正将卫崇山;萧承烈那边也没闲着,向韦州再调三千兵马。

    大量的粮草、军备,正沿着几条道路昼夜不停地向宥州汇聚。几路大军,齐头并进。

    这段时间,林昭把斥候成把成把地撒了出去,反反复复侦查统万城和弥陀洞,一趟一趟地跑,一趟一趟地报。

    几日后,各路兵马陆续到齐。

    三天后,宥州府衙。

    林昭召集众将议事。这次来得比较全,除了还躺在床上跟伤口较劲的鲁黑虎,所有人都到了:谢长风、萧承烈、卫崇山、韩世忠、吴玠、吴璘,还有绥德军的几位正将。

    陈素作为医护总管,也被要求列席。

    她进得堂来,习惯性地缩着肩膀,想往屋子末尾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在清河军,她一贯是这个做派,能不扎眼就不扎眼。

    谁知李奎眼疾手快,噔噔噔抢上前去,搬了个座位,直接安排在林昭的公案旁边。

    林昭看着李奎这安排,眉毛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但最终,没开口。

    陈素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坐下了。

    满屋子的人,看着这一切。

    谁也没说话。

    安静得很。

    萧承烈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翻起了浪:公案旁边那个位置,是大帅的亲随都轻易不坐的地方……这位军医娘子,到底是-----谁的娘子?

    倒是林昭先打破了安静,侧头问陈素:“城里伤员的治疗,都安排好了?”

    陈素点点头:“都安排好了。”

    林昭:“马上又要打仗了,医护人手要大量就位。原有的医护如果不够,把绥德军的军医,也都培训起来。”

    萧承烈闻言,赶紧站起身,对陈素郑重施礼:“有劳陈娘子!这是我绥德军军医的福气啊!”

    陈素笑着还了个礼:“萧将军放心,我一定把他们培训好。”

    说完,她转过头,看着林昭,语气平平常常:

    “临河州的医护都到了,我们如今熟练的医护,不下四十人。不过——”

    她顿了顿。

    “我希望你,尽量不要用到他们。少死,少伤人。看你这个主帅的能耐。”

    屋里再次静得落针可闻。

    整个屋里,只有李奎和谢长风对陈素这么说话毫无违和感,一个该沏茶沏茶,一个该溜号溜号,脸不红心不跳。

    其他人可就都不熟悉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了。

    一个小小的军医主管,竟然敢这么跟大帅说话?

    吴玠垂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手里的茶盏却悄悄转了半圈。

    吴璘拿眼角瞟他哥:哥,你听见没?

    吴玠眼皮都没抬。

    萧承烈的手心里,已经替大帅捏出薄薄一层汗了。

    谁也没想到,林昭毫不在意,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应了三个字:

    “好。接下来这仗,看我的。”

    林昭站起身,长长出了一口气,双手撑在案上,环视众人。

    “各位。这次宥州城一战,是我清河军之耻。”

    “奶奶的,我陇城兵团来了两千人,几乎被全灭了。可以说,进入西夏以来,这是我们头一次经历这样损失的战役。”

    他声音不高,可字字砸在地上。

    “我林昭,小心眼儿,睚眦必报。这次如果我不能把统万城和弥陀洞连根拔起,”

    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老子这个宣抚使,就上表辞官!”

    旁边的萧承烈,听得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去看谢长风,看陈素,看其他清河军的将领,一个个神色如常,纹丝不动,仿佛自家主帅说的是“今晚伙房加个菜”。

    萧承烈心里咯噔一下:林昭还是年轻啊……莫不是被方才陈娘子那句“看你主帅的能耐”给激上头了?这话说的,有点大。万一打不下来,当着满屋子的人把话撂在这儿了,到时候怎么收?

    他赶紧起身,抱拳,力图把这话给圆回来:

    “林帅,您不必谦虚!其实这次,咱们清河军陇城兵团打得很好啊,两千人对敌近万人,死战不退,最后杀敌数量,几乎是我们损失的一倍!这是胜利啊!”

    “至于左厢神勇军司,如今有金国人做后盾,咱们可以从长计议,不必争在一时。”

    林昭笑了。

    “我明白,萧知军这是帮我圆场呢。”

    他摆了摆手,慢悠悠道:“萧知军可能不知道。我清河军自进入西夏以来,打过的任何一场战役,敌人的战损,都在我们的十倍以上。这次,连两倍都不到。你说,不是吃亏是什么?”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除了清河军的人,其余将领齐刷刷抬起头来。

    什么?!

    难怪林昭几乎只用四十多天就灭了一国,清河军,这么厉害吗?打一场仗,敌人折损十倍于己?

    萧承烈更是被震得七荤八素。这种细到骨头缝里的战损比,林昭不说,他上哪儿知道去?可现在林昭当众说了出来,再看谢长风那帮人的表情——云淡风轻,好像真不是说大话。

    再说了,人家战绩,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呢。

    正愣神间,谢长风开口了。

    “对了,哥,”他挠挠头,“他们告诉我,金人这次的主帅,叫完颜---漏粑粑。这人——历史上很有名吗?”

    众人一愣。

    什么叫漏粑粑,还有,什么叫“历史上”很有名?

    可再看林昭,并没有任何异样,顺口给谢长风解释:

    “完颜娄室,很了不得的一个人物。统兵征战二十多年,沉稳,且狠辣,最擅长抓住机会,一击必中。他在金军里,后来做到的最高职位,是右副元帅。五十三岁死的,死后追封莘王。”

    谢长风咋舌:“我去,这么牛?那不能让他再活到五十三了啊。”

    林昭点点头,语气平平:“嗯。你找机会吧,他今年四十五。”

    谢长风重重点头,斩钉截铁:

    “只要他出现,我就让他享年四十五。”

    下面的人,除了陈素和李奎,全懵了。

    起初还觉得,大帅的情报工作做得是真好,连金人主帅能活到几岁,都摸得清清楚楚。

    哎?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啊。

    再加上谢长风一脸认真、一脸郑重地说要让人家“享年四十五”——

    这两位,怕不是在说胡话吧?

    陈素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她抬手,在案角轻轻敲了两下,冲林昭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

    林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满屋子的呆滞。

    他也不解释。

    下面这些人,官职比他低了不止几个级别。

    话说都说了。

    跟他们解释个屁。

    他转头,抬了抬下巴:“李奎。”

    “在!”李奎一步跨出。

    “去,把斥候队长给我叫来,让他给诸位介绍介绍,咱们侦查的统万城。”

    “得嘞!”

    不一会儿,清河军斥候队长健步入堂,风尘未洗,身上还带着股子沙碛里的土腥气,对林昭躬身一礼。

    林昭道:“你把统万城的情况,给各位将军介绍一下。”

    “是!”

    李奎已将一幅手绘大图在堂中挂起,墨线纵横,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斥候队长走到图前,手往图上一按:

    “禀主帅,禀诸位将军。统万城内城,立于四十米高的黄土台顶之上,乃当年赫连勃勃蒸土筑城,墙如铁铸。旧有四门,东招魏门,南朝宋门,西服凉门,北平朔门,各门原都有瓮城。外郭历经风雨,早已崩毁荒废,如今只余内城残垣,敌人若要守城,可择门封堵。”

    “城池地势:西、北二门之外,沙原平缓开阔,无险可依。我军主力自宥州而来,正面所对,便是西门服凉门。城南便是断崖,崖下即是红柳河谷,河水自西南流来,贴着城南断崖,再折向东南蜿蜒而去,一路通向弥陀洞。”

    “四门出路,属下也摸清了:西门向西,一百二十宋里,可达盐州;往西南走百里,便是我们宥州。北门出去,尽是向北延伸的毛乌素沙碛,百里之内没有城郭,唯有零散党项蕃帐。东门招魏门外,是向东的平缓沙原,八十宋里直抵弥陀洞。红柳河谷,历来是大队辎重通行的旧道。河谷向东南拐弯之处,有山嘴遮蔽,留有视野死角。”

    一路报下来,堂中众将,神色各异。

    萧承烈听得后背发麻,好家伙,连河谷哪个拐弯处有山嘴遮挡都摸得门儿清,清河军这斥候,是拿脚底板把地图重新画了一遍啊。

    斥候队长退到一旁。

    林昭扫视众人,目光炯炯:

    “各位,听明白了吗?要打弥陀洞,要先谋统万城。按照斥候侦查的这些情况,大家说说,这个统万城,我们应该怎么谋?”

    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不先说话。但大家都知道。

    这一仗,怕是要玩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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