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彩蛋和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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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屯郎卫骑军涌进宫门的时候，还是闹出了乱子。
人腿马嘶一搅，廊下扫地的宫女把扫帚都丢在了地上，抱着脑袋往偏殿里缩；两个抬水的内侍连桶带水摔了一跤，水泼在青石地上，把几个刚散开的郎卫靴底淋得打滑。宫墙根下，一个值夜的老内侍吓得尿了半截裤子，蹲在柱子后头直哆嗦。
好在李信军令在前。
郎卫们口述命令，嗓子扯得跟喊杀似的——"大王驾到，尔等各归其位，不得慌乱！"——一遍不够喊两遍，两遍不够喊三遍。
韩沥安排的传话内侍也打着他的旗号穿梭在廊道里，见一个慌的按一个，见两个跑的拽两个。
"居室令有令！照常做事，冲撞者杖二十！"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好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人们缩回了各自的位置，泼了的水被重新抬走，连那个尿裤子的老内侍都被同伴扶进了耳房。萯阳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甲叶擦碰和靴底落地的声音，齐刷刷地响。
韩沥站在宫门内侧，看着最后一批郎卫跑向望楼，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口。
他扭头时，李信已经站在了身边。
"看不出来啊，居室令的气色还不错，脸竟然还被太阳晒黄了一点。"
李信一手按着佩剑，目光在韩沥脸上扫了两下，那眼神跟检查兵刃似的。
"你经常出外吗？"他有点好奇，"居室令不是宫中主管吗？"
韩沥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道阴柔的声音就从李信身侧插了进来。
"对啊。"
赵高不紧不慢地踱过来，高冠的阴影投在脸上，把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两道细缝。"居室令的职责不是看管宫人，因为太后居萯阳宫缘故，还需要照顾太后。"
他偏过头，那细缝里的目光在韩沥身上一上一下，像条在草丛里游走的蛇。
"怎么？居室令不应该更消瘦些，怎么还又体型雄壮，肤色晒黄了呢？"
韩沥听得出这两句话的分量。
李信问的是"晒黄"——一个武夫看人，先看皮肉，晒黄了就是经常在外头跑，怀疑他这居室令当得不老实。
赵高问的是"消瘦"——一个阉人看人，先看精气，照顾太后这种差事，不是应该被榨干吗？怎么反倒更壮了？
这是在暗讽他侍寝赵姬。
韩沥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主要，我天天练三遍，早上早课，中午练一点，晚上还有晚课，只要给养给得上去，我自然勤练不怠啊。"
"噢？"李信眉梢一挑，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还能跟上大秦锐士的行进速度？"
"不知道韩居室令勤练不怠，不好好侍奉好太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赵高接得又快又滑，那语气里头的戏谑浓得能滴出油来。
韩沥摊开手，一副"你们怎么就不信"的无辜样。
"勤练不怠就是为了侍奉好太后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无论做什么，体力活必不可免，耐力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他顿了顿，把脸转向李信，语气里带上点玩笑："就像我对大王承诺的，我算是大秦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哎哟，居室令。"赵高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阴得能拧出水来，"您这是开始准备往后在军队那里发展吗？带兵打仗？"
话音落地，李信和盖聂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韩沥身上。
一个带着考校，一个带着沉静。
韩沥也不躲。
"我还是想玩玩后勤。"他说，"我想做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锻炼和磨练自己。"
李信皱了皱眉。
"你一个韩人……想管运粮和转运……不太好吧？"
这话说得直，直得旁边的赵高都微微抬了抬下巴。
韩沥没恼，反而笑了。
"我愿意从最苦最累，最不会对军事大局有什么影响的地方做起。"他认真说道，"我要做的是积累经验，并且为未来成为后勤转运的专家做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事实上，就算不做军队的后勤转运也行，做什么都行。"
"有事做，就算是处理肥——"
"居室令。"
盖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剑入鞘，干脆利落地把韩沥的后半句截断了。
"你能做的事情很多。"
"居室令以后要做什么。"赵高也收起了那副玩味的神色，正色道，"当由大王来决定。"
韩沥看了盖聂一眼，又看了赵高一眼，点点头。
"嗯。"
"我先去整理骑军秩序了。"李信这会儿倒是机灵起来，抱拳一礼，"免得他们不熟地理，冲撞或者打翻了什么东西。"
"李骑将走好。"韩沥回了礼，又追问一句，"后续部队大概什么时候到？"
李信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蒙户令的骑马郎中户卫现在是紧随其后，大概能在两刻钟赶到。"
"宫中黄门也会在两刻钟赶到。"赵高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阴柔，"还请居室令待会沟通太后，让她能同意暂时把她现在随侍的宫人安排集中管理。"
"她估计会不高兴。"韩沥实话实说。
"一切以大王的安危为重。"赵高也不讥讽了，神色难得地认真。
"好！"韩沥应下，"待会等你的人到了，我就去说。"
"多谢居室令配合在下。"赵高拱了拱手。
他退后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说道："那我就陪李骑将去负责管束一下萯阳宫宫人。韩居室令毕竟不是宫中人，有时候管理宫中人未免有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萯阳宫宫人的懈怠传闻早已传到了咸阳。"
韩沥听着，没有接话。
"这不是居室令的问题。"赵高马上补了一句，语气里的熨帖恰到好处，"毕竟韩居室令也只是刚刚任居室，但他们毕竟要回咸阳宫了，再不济还得重新安排——得紧一紧他们的皮了。"
"有赵黄门帮忙，我无忧也。"韩沥拱了拱手，"就不打扰赵黄门了。"
赵高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墨，转身时袍角一卷，脚下无声，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那速度快得不像个宦官，倒像条贴着地皮游走的黑影。
"他在帮你。"
盖聂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韩沥转过身，见这位剑客还站在原地，白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肯定会秉持着一个有利于他，并不一定有利于你的初衷。"
"他打算切断我和宫里的内部联系，凭此机会替我收拾一些可能会害到我的首尾。"韩沥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毕竟，一个成年男子，又是外臣，要是能跟宫里的联系，随即隐没在宫中，对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寸："这也是我的韩幻梦，从不涉及韩王宫的原因。"
"这是对的。"盖聂点头，语气平静，"太后回宫后，就不能再有任何分毫的联系了。"
韩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以为你会批判我当了一段时间的男宠呢！"
盖聂没有笑。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清得像两汪深秋的水。
"如果看到你功行大退，神色虚浮，目光飘散，那确实应该批判——这证明你已经被溺死在了脂粉堆里。"
他停了一拍。
"但现在，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一个怎样的韩沥，在下看到的，却是一个越来越危险的凶器。"
"我可比当初有人性了一点。"韩沥不太完全赞同。
"所以越发撕裂，也越发混乱。"盖聂一点也没有发笑和缓释的意思，语气反而更沉了，"你的人性和非人，越发对立了是不是？"
"还好吧。"韩沥只能这样说道。
"但是出过事。"
盖聂的语气是断然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能感觉到，你最近被重塑过——你造成了一些后果，并且对此担惊受怕。"
韩沥愣了半拍，随即叹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步入嫪毐的结果吧。"
"在下却不这么看。"盖聂摇了摇头，"若是这样，居室令的神情不是这个态度——你对成为第二个嫪毐的恐惧，远不如你现在深埋的恐惧。"
"哼哼哼……"韩沥失笑了。
这剑客的眼睛，真他妈毒。
"那你觉得是什么？"他问。
他不相信盖聂能猜到自己差点练成六库仙贼一样的黑洞——那玩意儿他自己都差点交代进去，盖聂一个用剑的，怎么可能知道。
"盖某不知。"
盖聂答得坦然，坦荡得让韩沥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得意还没站稳就散了。
但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但作为大王现在信任的大巫，月神一直随驾大王的车驾，她应该能看得出来。"
韩沥顿时不嘻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
最后只能微微感到挫败地嘟囔一句：
"我会跟大王，和月神交流交流我最近出了什么事的。"
---
半刻钟后，前门的方向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玄甲步卒从宫门外涌了进来，像一道铁色的水，沿着先前骑军散开的路线，无声地漫向宫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是负责检查宫室内部安全的人。
为首之人，同样是一位左庶长。
他走到韩沥和盖聂面前，抱拳行礼。
"居室令，盖聂先生。"
韩沥和盖聂同时回礼。
"蒙户将！"
来人正是蒙恬。
他一身高级军吏甲胄，甲叶擦得锃亮，领口处隐约能看见内里锁子甲的环扣——正是当初一并下发的那批初代锁子甲。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面具的中级武官，身形比蒙恬稍矮，站得却笔直。
"这位是舍弟蒙毅。"蒙恬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蒙大王降诏厚恩，擢升为郎卫一员。"
"阿毅，"蒙恬沉声道，"还不快上前见礼。"
"韩居室令，盖聂先生。"
蒙毅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年轻，却透着一股子板正。
韩沥盯着他脸上的面具，忽然心里一动。
"脸上覆面，不知可否看看真面目？"
蒙毅有些不知所措，扭头去看蒙恬。
蒙恬考虑了一息的时间后，点了点头。
于是蒙毅干脆利落地解下了面罩。
韩沥一看——
嚯！
标志性的大鼻子！
年轻时的陈港生模样，也就是出演《醉拳》时的样子。
那鼻子、那眉眼、那副天生带着点憨直的劲头，韩沥太熟了。
熟到他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回去了。
"好！"
韩沥及时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对蒙毅赞了一句，"年纪轻轻，就有大将之风，不错，不错。"
蒙毅一头雾水。
眼前的这个韩沥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啊？
蒙恬倒是立刻接住了话。
"阿毅，居室令作为天下奇人，得他一评，虽无尺寸之功，也算是扬名立万了，还不快谢过居室令！"
"谢居室令赞评！"
蒙毅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声音洪亮，礼数半点不差。
"唔。"韩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蒙恬，"你要出外了？"
"是。"蒙恬应道，"我会在云中，太行山一带的边军做都尉。"
"好！"
韩沥拱手，语气诚恳，"祝蒙户将能马到功成，一将成名！"
至于后面的万骨枯，他不谈。
盖聂的眼皮微微一垂。
蒙恬和蒙毅没什么反应。
因为这个年代的军争，无论哪个年代，万骨枯都不是个形容词，而是字面意思。
就在四人刚刚结束谈话的时候，一个戴冠内侍快步走了过来。
"居室令，咸阳来的宫人已经安排到位了，还请居室令出面安排一下。"
"好！"韩沥点头，朝三人告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送居室令。"
蒙恬、蒙毅、盖聂三人齐齐行礼。
韩沥转过身，袍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大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身后，蒙毅重新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困惑还没散干净。
这人，怎么说话跟个老头似的？
但盖聂却又一次对蒙恬问了一句：“刚刚一见，感觉韩居室令的气质如何？”
“他依旧是那个能为大秦开疆扩土，保境安民，眼光长远，必须要时刻保证为大王所用的能臣猛将。”蒙恬断言得非常犀利。
弟弟蒙毅马上就不由得急视哥哥——实在是哥哥这句话里的重视的潜台词和里面的忌惮太重了。
而蒙恬却不会对弟弟过多解释，只是看向了盖聂：“盖聂先生怎么看？”
“他还是那么危险。”盖聂言简意赅，“虽然他已经为自己准备了鞘，也准备了柄。”
“但鞘易朽，柄易折，而剑本身还是会出鞘即必见血。”
有没有这么神啊？蒙毅听得云里雾里。
“这会对大王危险吗？”蒙恬只关心一个问题。
“好消息是，这就是他为能被大王所执，而自我做出的改变。”盖聂对蒙恬确定。
“那这在眼下就是好事。”蒙恬对此才放心了些。
盖聂没有说太多，只是一副沉静的样子。
而韩沥这边也是刚刚来到了正殿，只见一堆神色跟木偶一样的内侍宫女正在门外站直，而赵高正在门前等候。
“居室令，就等你了。”赵高淡漠地说道。
“我怎么没在正门见你们进来？”韩沥随口说了一句，指了指宫女内侍，“难道他们是从侧门处进来的？”
“奴婢们怎么可以跟郎卫军一样从正门进来呢？”赵高理所当然地对韩沥回答，“当然得从侧门进入，这是规矩。”
“那我先进去。”韩沥就此踏入了殿内。
“在下随居室令一起进去。”赵高不由分说。
两人进了正殿后，绕过用屏风搭成的甬道，来到了正在享用早膳的太后跟前。
韩沥不由得一脸无语，这早膳吃了整整半刻钟都没有吃完吗？
而赵太后则是看着韩沥和背后的赵高，只是说了一句：“居室令，这位是？”
“启禀太后，”赵高对赵姬跪地行礼，“奴婢乃黄门赵高。”
“所为何事？”赵姬说完后，小口地吃了宫人服侍递过来的一匙酸酪，慢条斯理地品了几口后，咽下。
“大王乃纯孝之君，先前迁移太后乃不得已之举。”赵高依旧跪地，却抬头回禀，“如今吕相邦已经解职，大王思母之下，又得齐人茅焦之谏，决意亲自来萯阳宫，接太后回宫享福。”
“大王的车驾就在路上，”赵高以头触地，“还望太后为大王安危，全母子之情考虑，让宫中内侍宫女替换萯阳宫宫人来服侍太后，消弭可能的危险。”
“嗯……”赵姬放下了手，让宫人停止侍奉。
“你们都下去按黄门指示吧！”
宫人都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毕竟赵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知道被安排后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不由得把视线放到了韩沥身上。
但韩沥的回应就是一个：点头。
意思是照办。
这下，众人无奈之下，只能鱼贯而出，走出了萯阳宫，很快就在微微的喧哗中消散了。
下一刻，前面的甬道传来了近乎微微的步履声，一下子，那些神色如同人偶般的宫人鱼贯而入，占据了那些原来宫人的位置。
“嗯……”看着这些人的样子，赵太后倒是难得的点了点头，“确实看着比原来那批像样。”
“本宫还要用膳，”赵姬恢复了雍容，“你们先退下吧。”
“臣（奴婢）告退。”韩沥躬身行礼，赵高也起身躬身行礼。
并准备一起倒行告退。
“慢着！”赵姬突然喊了一句。
韩沥和赵高马上停了下来。
“赵高？”赵姬突然露出了一副回忆的神情，“本宫好像见过你。”
“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太后惦记呢？”赵高马上躬身行礼，“太后想必是记岔了？”
“本宫见过你。”赵姬却直接回答。
“能得太后惦记，是奴婢的荣幸。”赵高马上改了口风。
“原来甘泉宫服侍我的宫人还在吗？”赵姬突然随口问了一句。
“禀太后……她们……她们有的犯了罪，有的在嫪毐叛军进宫时被叛军所杀……”赵高斟酌着回答，“除了侍女官冬儿姑娘，还有女官弄玉姑娘，其他应该都没了。”
“无论如何，”赵姬对赵高要求道，“既然甘泉宫原来服侍本宫的人都死了，其余人不是笨手笨脚的新人，就是华阳太后的宫人。”
“本宫不想要后者。”赵姬对赵高要求道。
“后宫之人只知大王，不知其他。”赵高回应道。
“总之，原来萯阳宫的宫人，好歹也服侍本宫几个月，将近半年，好歹还知道本宫的嗜好。”赵姬命令道，“你是黄门，就由你负责替本宫筛选一些合用之人，加上你认为绝对不跟华阳太后有关的宫人，集合为日后在甘泉宫服侍本宫的人。”
“太后，这——”赵高有些为难。
韩沥也有些意想不到——赵姬这是打算做什么。
反正韩沥是有点开始把不住她的脉了。
“本宫这个要求，很难达到吗？”赵姬悠悠地问赵高。
“当然不是，太后。”赵高马上改口，“但奴婢需要请示大王，得批准后再行安排。”
“怎么安排是你的事情。”赵姬显得很随意，“新人太多粗手粗脚，对本宫而言就是灾难，芈华现在有孩子了，但不代表本宫的阴私能传到华阳太后耳朵里，你觉得这像话吗？”
“当然不像话，太后。”赵高无比赞同。
“退下吧。”赵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赵高和韩沥这才一起倒退走出了萯阳宫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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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李信军令在前。
郎卫们口述命令，嗓子扯得跟喊杀似的——"大王驾到，尔等各归其位，不得慌乱！"——一遍不够喊两遍，两遍不够喊三遍。
韩沥安排的传话内侍也打着他的旗号穿梭在廊道里，见一个慌的按一个，见两个跑的拽两个。
"居室令有令！照常做事，冲撞者杖二十！"
这一嗓子比什么都好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人们缩回了各自的位置，泼了的水被重新抬走，连那个尿裤子的老内侍都被同伴扶进了耳房。萯阳宫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甲叶擦碰和靴底落地的声音，齐刷刷地响。
韩沥站在宫门内侧，看着最后一批郎卫跑向望楼，才把提着的那口气松了半口。
他扭头时，李信已经站在了身边。
"看不出来啊，居室令的气色还不错，脸竟然还被太阳晒黄了一点。"
李信一手按着佩剑，目光在韩沥脸上扫了两下，那眼神跟检查兵刃似的。
"你经常出外吗？"他有点好奇，"居室令不是宫中主管吗？"
韩沥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道阴柔的声音就从李信身侧插了进来。
"对啊。"
赵高不紧不慢地踱过来，高冠的阴影投在脸上，把那双眼睛遮得只剩两道细缝。"居室令的职责不是看管宫人，因为太后居萯阳宫缘故，还需要照顾太后。"
他偏过头，那细缝里的目光在韩沥身上一上一下，像条在草丛里游走的蛇。
"怎么？居室令不应该更消瘦些，怎么还又体型雄壮，肤色晒黄了呢？"
韩沥听得出这两句话的分量。
李信问的是"晒黄"——一个武夫看人，先看皮肉，晒黄了就是经常在外头跑，怀疑他这居室令当得不老实。
赵高问的是"消瘦"——一个阉人看人，先看精气，照顾太后这种差事，不是应该被榨干吗？怎么反倒更壮了？
这是在暗讽他侍寝赵姬。
韩沥心里啐了一口，脸上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主要，我天天练三遍，早上早课，中午练一点，晚上还有晚课，只要给养给得上去，我自然勤练不怠啊。"
"噢？"李信眉梢一挑，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还能跟上大秦锐士的行进速度？"
"不知道韩居室令勤练不怠，不好好侍奉好太后，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赵高接得又快又滑，那语气里头的戏谑浓得能滴出油来。
韩沥摊开手，一副"你们怎么就不信"的无辜样。
"勤练不怠就是为了侍奉好太后啊！"他说得理直气壮，"无论做什么，体力活必不可免，耐力是非常重要的指标。"
他顿了顿，把脸转向李信，语气里带上点玩笑："就像我对大王承诺的，我算是大秦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哎哟，居室令。"赵高微微弯起嘴角，那笑意阴得能拧出水来，"您这是开始准备往后在军队那里发展吗？带兵打仗？"
话音落地，李信和盖聂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韩沥身上。
一个带着考校，一个带着沉静。
韩沥也不躲。
"我还是想玩玩后勤。"他说，"我想做最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锻炼和磨练自己。"
李信皱了皱眉。
"你一个韩人……想管运粮和转运……不太好吧？"
这话说得直，直得旁边的赵高都微微抬了抬下巴。
韩沥没恼，反而笑了。
"我愿意从最苦最累，最不会对军事大局有什么影响的地方做起。"他认真说道，"我要做的是积累经验，并且为未来成为后勤转运的专家做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事实上，就算不做军队的后勤转运也行，做什么都行。"
"有事做，就算是处理肥——"
"居室令。"
盖聂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剑入鞘，干脆利落地把韩沥的后半句截断了。
"你能做的事情很多。"
"居室令以后要做什么。"赵高也收起了那副玩味的神色，正色道，"当由大王来决定。"
韩沥看了盖聂一眼，又看了赵高一眼，点点头。
"嗯。"
"我先去整理骑军秩序了。"李信这会儿倒是机灵起来，抱拳一礼，"免得他们不熟地理，冲撞或者打翻了什么东西。"
"李骑将走好。"韩沥回了礼，又追问一句，"后续部队大概什么时候到？"
李信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蒙户令的骑马郎中户卫现在是紧随其后，大概能在两刻钟赶到。"
"宫中黄门也会在两刻钟赶到。"赵高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阴柔，"还请居室令待会沟通太后，让她能同意暂时把她现在随侍的宫人安排集中管理。"
"她估计会不高兴。"韩沥实话实说。
"一切以大王的安危为重。"赵高也不讥讽了，神色难得地认真。
"好！"韩沥应下，"待会等你的人到了，我就去说。"
"多谢居室令配合在下。"赵高拱了拱手。
他退后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说道："那我就陪李骑将去负责管束一下萯阳宫宫人。韩居室令毕竟不是宫中人，有时候管理宫中人未免有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萯阳宫宫人的懈怠传闻早已传到了咸阳。"
韩沥听着，没有接话。
"这不是居室令的问题。"赵高马上补了一句，语气里的熨帖恰到好处，"毕竟韩居室令也只是刚刚任居室，但他们毕竟要回咸阳宫了，再不济还得重新安排——得紧一紧他们的皮了。"
"有赵黄门帮忙，我无忧也。"韩沥拱了拱手，"就不打扰赵黄门了。"
赵高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墨，转身时袍角一卷，脚下无声，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宫墙的拐角处。
那速度快得不像个宦官，倒像条贴着地皮游走的黑影。
"他在帮你。"
盖聂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韩沥转过身，见这位剑客还站在原地，白袍的下摆在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他心里肯定会秉持着一个有利于他，并不一定有利于你的初衷。"
"他打算切断我和宫里的内部联系，凭此机会替我收拾一些可能会害到我的首尾。"韩沥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毕竟，一个成年男子，又是外臣，要是能跟宫里的联系，随即隐没在宫中，对任何人都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寸："这也是我的韩幻梦，从不涉及韩王宫的原因。"
"这是对的。"盖聂点头，语气平静，"太后回宫后，就不能再有任何分毫的联系了。"
韩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还以为你会批判我当了一段时间的男宠呢！"
盖聂没有笑。
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清得像两汪深秋的水。
"如果看到你功行大退，神色虚浮，目光飘散，那确实应该批判——这证明你已经被溺死在了脂粉堆里。"
他停了一拍。
"但现在，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一个怎样的韩沥，在下看到的，却是一个越来越危险的凶器。"
"我可比当初有人性了一点。"韩沥不太完全赞同。
"所以越发撕裂，也越发混乱。"盖聂一点也没有发笑和缓释的意思，语气反而更沉了，"你的人性和非人，越发对立了是不是？"
"还好吧。"韩沥只能这样说道。
"但是出过事。"
盖聂的语气是断然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我能感觉到，你最近被重塑过——你造成了一些后果，并且对此担惊受怕。"
韩沥愣了半拍，随即叹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我害怕自己步入嫪毐的结果吧。"
"在下却不这么看。"盖聂摇了摇头，"若是这样，居室令的神情不是这个态度——你对成为第二个嫪毐的恐惧，远不如你现在深埋的恐惧。"
"哼哼哼……"韩沥失笑了。
这剑客的眼睛，真他妈毒。
"那你觉得是什么？"他问。
他不相信盖聂能猜到自己差点练成六库仙贼一样的黑洞——那玩意儿他自己都差点交代进去，盖聂一个用剑的，怎么可能知道。
"盖某不知。"
盖聂答得坦然，坦荡得让韩沥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得意还没站稳就散了。
但紧接着，下一句话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但作为大王现在信任的大巫，月神一直随驾大王的车驾，她应该能看得出来。"
韩沥顿时不嘻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狡辩。
最后只能微微感到挫败地嘟囔一句：
"我会跟大王，和月神交流交流我最近出了什么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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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前门的方向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黑压压的玄甲步卒从宫门外涌了进来，像一道铁色的水，沿着先前骑军散开的路线，无声地漫向宫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是负责检查宫室内部安全的人。
为首之人，同样是一位左庶长。
他走到韩沥和盖聂面前，抱拳行礼。
"居室令，盖聂先生。"
韩沥和盖聂同时回礼。
"蒙户将！"
来人正是蒙恬。
他一身高级军吏甲胄，甲叶擦得锃亮，领口处隐约能看见内里锁子甲的环扣——正是当初一并下发的那批初代锁子甲。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面具的中级武官，身形比蒙恬稍矮，站得却笔直。
"这位是舍弟蒙毅。"蒙恬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蒙大王降诏厚恩，擢升为郎卫一员。"
"阿毅，"蒙恬沉声道，"还不快上前见礼。"
"韩居室令，盖聂先生。"
蒙毅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年轻，却透着一股子板正。
韩沥盯着他脸上的面具，忽然心里一动。
"脸上覆面，不知可否看看真面目？"
蒙毅有些不知所措，扭头去看蒙恬。
蒙恬考虑了一息的时间后，点了点头。
于是蒙毅干脆利落地解下了面罩。
韩沥一看——
嚯！
标志性的大鼻子！
年轻时的陈港生模样，也就是出演《醉拳》时的样子。
那鼻子、那眉眼、那副天生带着点憨直的劲头，韩沥太熟了。
熟到他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回去了。
"好！"
韩沥及时把脑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对蒙毅赞了一句，"年纪轻轻，就有大将之风，不错，不错。"
蒙毅一头雾水。
眼前的这个韩沥跟自己差不多大，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啊？
蒙恬倒是立刻接住了话。
"阿毅，居室令作为天下奇人，得他一评，虽无尺寸之功，也算是扬名立万了，还不快谢过居室令！"
"谢居室令赞评！"
蒙毅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但声音洪亮，礼数半点不差。
"唔。"韩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蒙恬，"你要出外了？"
"是。"蒙恬应道，"我会在云中，太行山一带的边军做都尉。"
"好！"
韩沥拱手，语气诚恳，"祝蒙户将能马到功成，一将成名！"
至于后面的万骨枯，他不谈。
盖聂的眼皮微微一垂。
蒙恬和蒙毅没什么反应。
因为这个年代的军争，无论哪个年代，万骨枯都不是个形容词，而是字面意思。
就在四人刚刚结束谈话的时候，一个戴冠内侍快步走了过来。
"居室令，咸阳来的宫人已经安排到位了，还请居室令出面安排一下。"
"好！"韩沥点头，朝三人告罪，"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送居室令。"
蒙恬、蒙毅、盖聂三人齐齐行礼。
韩沥转过身，袍角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大步朝正殿方向走去。
身后，蒙毅重新戴上了面具，只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困惑还没散干净。
这人，怎么说话跟个老头似的？
但盖聂却又一次对蒙恬问了一句：“刚刚一见，感觉韩居室令的气质如何？”
“他依旧是那个能为大秦开疆扩土，保境安民，眼光长远，必须要时刻保证为大王所用的能臣猛将。”蒙恬断言得非常犀利。
弟弟蒙毅马上就不由得急视哥哥——实在是哥哥这句话里的重视的潜台词和里面的忌惮太重了。
而蒙恬却不会对弟弟过多解释，只是看向了盖聂：“盖聂先生怎么看？”
“他还是那么危险。”盖聂言简意赅，“虽然他已经为自己准备了鞘，也准备了柄。”
“但鞘易朽，柄易折，而剑本身还是会出鞘即必见血。”
有没有这么神啊？蒙毅听得云里雾里。
“这会对大王危险吗？”蒙恬只关心一个问题。
“好消息是，这就是他为能被大王所执，而自我做出的改变。”盖聂对蒙恬确定。
“那这在眼下就是好事。”蒙恬对此才放心了些。
盖聂没有说太多，只是一副沉静的样子。
而韩沥这边也是刚刚来到了正殿，只见一堆神色跟木偶一样的内侍宫女正在门外站直，而赵高正在门前等候。
“居室令，就等你了。”赵高淡漠地说道。
“我怎么没在正门见你们进来？”韩沥随口说了一句，指了指宫女内侍，“难道他们是从侧门处进来的？”
“奴婢们怎么可以跟郎卫军一样从正门进来呢？”赵高理所当然地对韩沥回答，“当然得从侧门进入，这是规矩。”
“那我先进去。”韩沥就此踏入了殿内。
“在下随居室令一起进去。”赵高不由分说。
两人进了正殿后，绕过用屏风搭成的甬道，来到了正在享用早膳的太后跟前。
韩沥不由得一脸无语，这早膳吃了整整半刻钟都没有吃完吗？
而赵太后则是看着韩沥和背后的赵高，只是说了一句：“居室令，这位是？”
“启禀太后，”赵高对赵姬跪地行礼，“奴婢乃黄门赵高。”
“所为何事？”赵姬说完后，小口地吃了宫人服侍递过来的一匙酸酪，慢条斯理地品了几口后，咽下。
“大王乃纯孝之君，先前迁移太后乃不得已之举。”赵高依旧跪地，却抬头回禀，“如今吕相邦已经解职，大王思母之下，又得齐人茅焦之谏，决意亲自来萯阳宫，接太后回宫享福。”
“大王的车驾就在路上，”赵高以头触地，“还望太后为大王安危，全母子之情考虑，让宫中内侍宫女替换萯阳宫宫人来服侍太后，消弭可能的危险。”
“嗯……”赵姬放下了手，让宫人停止侍奉。
“你们都下去按黄门指示吧！”
宫人都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毕竟赵高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知道被安排后会有什么问题。
他们不由得把视线放到了韩沥身上。
但韩沥的回应就是一个：点头。
意思是照办。
这下，众人无奈之下，只能鱼贯而出，走出了萯阳宫，很快就在微微的喧哗中消散了。
下一刻，前面的甬道传来了近乎微微的步履声，一下子，那些神色如同人偶般的宫人鱼贯而入，占据了那些原来宫人的位置。
“嗯……”看着这些人的样子，赵太后倒是难得的点了点头，“确实看着比原来那批像样。”
“本宫还要用膳，”赵姬恢复了雍容，“你们先退下吧。”
“臣（奴婢）告退。”韩沥躬身行礼，赵高也起身躬身行礼。
并准备一起倒行告退。
“慢着！”赵姬突然喊了一句。
韩沥和赵高马上停了下来。
“赵高？”赵姬突然露出了一副回忆的神情，“本宫好像见过你。”
“奴婢何德何能能得太后惦记呢？”赵高马上躬身行礼，“太后想必是记岔了？”
“本宫见过你。”赵姬却直接回答。
“能得太后惦记，是奴婢的荣幸。”赵高马上改了口风。
“原来甘泉宫服侍我的宫人还在吗？”赵姬突然随口问了一句。
“禀太后……她们……她们有的犯了罪，有的在嫪毐叛军进宫时被叛军所杀……”赵高斟酌着回答，“除了侍女官冬儿姑娘，还有女官弄玉姑娘，其他应该都没了。”
“无论如何，”赵姬对赵高要求道，“既然甘泉宫原来服侍本宫的人都死了，其余人不是笨手笨脚的新人，就是华阳太后的宫人。”
“本宫不想要后者。”赵姬对赵高要求道。
“后宫之人只知大王，不知其他。”赵高回应道。
“总之，原来萯阳宫的宫人，好歹也服侍本宫几个月，将近半年，好歹还知道本宫的嗜好。”赵姬命令道，“你是黄门，就由你负责替本宫筛选一些合用之人，加上你认为绝对不跟华阳太后有关的宫人，集合为日后在甘泉宫服侍本宫的人。”
“太后，这——”赵高有些为难。
韩沥也有些意想不到——赵姬这是打算做什么。
反正韩沥是有点开始把不住她的脉了。
“本宫这个要求，很难达到吗？”赵姬悠悠地问赵高。
“当然不是，太后。”赵高马上改口，“但奴婢需要请示大王，得批准后再行安排。”
“怎么安排是你的事情。”赵姬显得很随意，“新人太多粗手粗脚，对本宫而言就是灾难，芈华现在有孩子了，但不代表本宫的阴私能传到华阳太后耳朵里，你觉得这像话吗？”
“当然不像话，太后。”赵高无比赞同。
“退下吧。”赵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赵高和韩沥这才一起倒退走出了萯阳宫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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