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逃亡者的新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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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药粉落上背后伤口的时候，像一撮火在背上点燃了一样。
管中邪咬紧了后槽牙，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到底没哼出一声。
身后的啜泣，却先他一步响了。
他偏过头，看见吕娘蓉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捏着药包，一手攥着袖口，眼泪正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膝头的粗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那双杏眼，红得厉害。
他脸上的冷意，一下子就软了。
"娘子，怎么了，可是药粉太辣伤眼？"
"夫君，"吕娘蓉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声音都是抖的，"我……我是不是特别笨，这一路上走到这里，吸……"
她又抽了一下鼻子："全是靠了你才这样一路顺畅，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你说……"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你的累赘，干脆你自己独自发展——"
"好了。"
管中邪抬起手，抹掉她腮边的泪。
指腹上粗粝的剑茧刮过她的脸，却轻得不像话。
"娘子，为夫答应岳丈，要照顾你一辈子，而且你不是我的累赘。"
说着，他朝自己身前一指，又反手指了指背后：
"你说我前面的剑伤自己处理还好，后面的剑伤没人帮忙怎么处理？"
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吕娘蓉看清了他胸前的伤。
都是蜈蚣口。
不知道多粗的针，混上黑线，随便缝合起来，打的结又大又丑，皮肉翻卷着，像一条条趴在他身上的虫。
她只看一眼，就于心不忍地别过了头。
"你看——"管中邪却不让她躲，指着自己前胸的疤，语气里竟带着点对某个人的服气，"感谢韩沥发现的水虫，和他制造出来的点火酒，从前这些伤口之繁多，就算学裁缝本事，拿线缝上，都需要头疼脑热一阵。"
"现在知道了水虫，"他感慨道，"就用滚水把线和针煮一遍，拿点火酒冲洗伤口，然后一点一点拿针把创口缝好，果然——"
"虽有头疼脑热之症状，但流脓恶化的症状少了很多，反倒是再缓慢恢复。"
"但后面。"管中邪转过身去，把一整片后背亮给她。
灯光落下去。
吕娘蓉看见自己缝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青色的蜈蚣爬过男人的脊背。
几天前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被母亲安排假死，躲进某个不知名的村落，正六神无主的时候，看见他还活着——那种震撼，到今天想起来心口还是麻的。
更忘不了的，是她颤抖着手，用点火酒去擦他背后已经发脓的剑创，一针一针重新缝上，最后留下一根芦苇管引流。
她有设计女子成衣的爱好，女红一向是拿得出手的。
可从没想过，缝衣服的针，有一天要缝自己夫君背上的皮肉。
她还是做了。
只是现在看去，她心里头不满意。
那会儿手太僵，针脚不好看，也就比男人粗手粗脚的活计强一点——可对一个女红能手来说，这针脚，丢人。
"看到了吗，娘子？"管中邪背对着她，声音却稳得像座山，"我再强，也只能处理前面的伤口，可我后面的伤口交给谁呢？"
"谁又能值得我把后背转给她看，而不会担心一把匕首捅进我的背心呢？"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软下来。
"只有你啊，娘子。"
吕娘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眼泪又满上来了，这回却没掉。
"其他人——"管中邪朝门外努了努嘴，说的是那批跟着他杀出来的人，"我直接叫他们先往靠近楚国的一处废弃军寨走，在那里等我。"
"可我叫他们去那，"他的语气冷下去，"就是因为他们背叛我，私自独走，亦或者被人出卖，全陷在那里，都不会与我相关。"
"唯有娘蓉你，才能让我带在身边，相互照应嘛。"
"夫君，我错了。"吕娘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没错。"管中邪摇头，"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一个人的命，轻得跟朝花夕拾一样，说没就没，根本无力保证。"
"有岳父这次谋划，"他重新压低了声音，眼里又有了那股子算计的光，"你我夫妻二人，也算有机会在秦国之外的地方，另外找个活路，重新开始了。"
"父亲……哥哥们，"吕娘蓉没再想自己，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家，"会……会没事的对吗？"
"这件事，重点是秦王政想要岳丈下台。"
"那——"她眼里亮了一下。
她总盼着，这一趟出秦国，不过是暂时的，不过是一场出游。
她还能回去，还能看见父亲，看见哥哥们。
管中邪看懂了她的念想。
但有些念想，却留不得。
"但关键是——下了台的岳丈，"他也不瞒着，瞒了就是给她递刀，"在秦王政和岳丈的一众政敌眼里，就跟鱼肉一样。"
"他只要一下台，"他看着那双又要红起来的眼睛，还是把话说完了，"还能活多久，就取决于秦王政能容忍多久。"
"这点上……"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乐观，我也没有。"
"那……"吕娘蓉抽噎了一下，"那我的家族会不会也……"
"我们可以等消息。"管中邪道，"看看岳丈的谋划会不会让一家子顺利活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视情况反哺他们。"
"但现在，"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必须远离他们，在别处活着。如果他们一旦发生不测……"
吕娘蓉闭上眼睛，肩头抖了一下。
管中邪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把最坏的情形说出口。
"娘子。"他放软了声音，"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尽快养好伤，然后借着秦王政趁着岳丈下台、整肃内部的档口，借着幻梦的韩沥和楚系正在商量联姻的交叉口，和幻梦的管一谈好条件，允许投资我等在楚国建立好最终落脚之基。"
"到时候，"他看着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我们就等。如果吕家在岳丈下台后还有存留，我等可以选择浪迹天涯，归隐山林，给你一生的平静。"
"可如果……秦王政祸及家人，一定要吕家灭亡，"他眯起眼，瞳仁里那点野火又烧起来了，"你要是还有心气报仇，那我们就蛰伏起来，积攒力量，以待天时，顺便让秦王政栽个大跟头！"
"娘子，"他盯着她，"你怎么看？"
"一切……"吕娘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温顺得像只猫，"一切便依夫君所言。"
"那……"她抬起头，眼神却定定的，亮得吓人，"夫君转过身吧，让妾身为夫君上药。"
"嗯。"
管中邪转过身子。
药粉重新落上伤口。
火辣辣的疼从背上炸开，顺着脊椎往四肢爬。他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变了形，可到底没吭声。
越疼，他反而越清醒。
吕娘蓉盯着那副宽阔的背，心疼得不行，又佩服得不行。
她自己做女红，刺破一下指尖，都觉着十指连心的疼。
夫君身上这么多创口，却只是咬牙切齿，连根咬在嘴里的木棍都不要。
真……强大。
越是这样，她越自卑。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怎么还配得上这样一个伟丈夫呢？
她很惶恐。
管中邪没注意她的小心思。疼出来的那点清静里，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本账。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娘蓉都是眼下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女人。
随着岳丈下台，除了自己，她谁也靠不上了。
可自己带着她，不单单是因为她无依无靠、只能靠他、所以信得过。
还因为，她是吕不韦的女儿。
岳丈下台后，吕家还能在这世上留下多少力量，他说不准。
但只要自己不为人所制衡，加上娘蓉是吕公之女，便能借着这个名头，暗中招揽忠义之士，投身自己麾下。
再靠着做牧场、建乡邑，在楚国割据一方，经商做杂务，攒钱壮大。
而幻梦，就是岳丈为了拴住自己、必须保住娘蓉和她正妻身份所留下的重礼。
只要挂着幻梦的名头，搭上楚系和韩沥联姻的顺风车，再加上自己的一身本事、纠集的一批门客——
就能在楚国那盘乱局里，既占山为匪，封堵商路，靠收买路财积攒原始本钱。
本钱够了，货多了，还能通过幻梦的商队销赃、投股。
走到那一步，在楚国黑道上，他管中邪也算一号人物了。只要楚国官兵不来剿，他就能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而想要自己的队伍不被官兵剿，就得寻个贵人罩着。眼下最容易收他的，除了幻梦、再以幻梦为根基往上爬——还能有谁呢？
所以，当务之急只有一件：把伤养好，去找管一，把自己"卖"出去。
必须赶在岳丈下台、却还没到性命之忧的这段空当里，把条件谈死。
"夫君……"
正想着，背后又响起吕娘蓉的声音，怯怯的。
"妾身有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当然。"管中邪回过神来，也不恼，"你我一体，想问什么都行。"
"我们现在，是需要靠幻梦吗？"
"岳丈给我的信物，就是联系幻梦的丞相管一。"管中邪道。
"那……"吕娘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红莲铺，妾身能不能接触下？"
"我们现在在韩国，身份和样貌不甚有名。"管中邪难得回头看她一眼，"我毕竟跟罗网打过些交道，出行最好是在夜晚，白天遮住面容——你可能还不需要这些装扮，当然，小心些更好。"
"所以你当然可以去接触红莲铺。"他说得轻松，末了又不解，"你要买东西吗？"
结果吕娘蓉却说道："我要卖东西。"
"什么东西？"管中邪一愣，"我们身上这几匹布，在红莲铺可谈不上什么值钱之物。"
"我在咸阳设计了很多女子出行的服装，原稿一张都没有带来，"吕娘蓉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却并不气馁，"可设计都在我的脑子里，我只需要纸和炭块，就能重新把它们画出来。"
"红莲铺的衣服我收到过，"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头一回带上了点睥睨，"都是老款式加新东西，要不是布料好——我都是将它们买回来拆了，自己做点别的衣服的。"
"你的衣服，"她指了指管中邪，"有几件都是我这样做的。"
"真的吗？"管中邪吃了一惊。
自家女人好裁衣，他知道。
说实话，旁人的官服，是人去适应衣裳；可吕家的衣服，是衣裳来适应人——这是积年的老贵族才有的殊荣。
吕家二十年能做到这一步，就是因为家里有个吕娘蓉。
岳丈吕不韦，甚至是他自己，衣服穿出去都气宇轩昂、气势不凡——自身威势是一部分，衣裳的衬托也是一部分。
"这……这设计，能卖多少钱？"管中邪隐隐觉出这是个路子。
吕娘蓉却摇了摇头："如果我以吕家大小姐的名头去卖设计，设计本身可能一百钱，但是吕家大小姐的名头值千金——百金都显得砸名头。"
"所以……"管中邪明白了，眼里精光一闪，"为夫需要和你合计一下，怎么样让最多只值百钱的女服设计，在不借用吕家名头的情况下，让它增值十百千倍，是吧？"
"娘蓉，你还说你没用。"他这次是真的咧开了嘴，笑得敞亮，"这不是很有用嘛！简直是为夫的贤内助啊！"
"能帮到夫君就好。"吕娘蓉笑了笑，脸上又浮起一点忧色，"可我父亲曾对我爷爷说：耕田可获利十倍，贩卖珠玉可获利百倍——但近乎隐姓埋名的我俩，该如何让一张图获利，获利多少呢？"
"哼哼哼……"管中邪摸了摸她的头，"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继续上药吧。"他重新转过身去，把背挺直，"十倍、百倍利，对我还是太少了。"
"岳丈奇货可居，获利无数。"他笑了笑，"我这个小婿不才，就先获一个小目标吧。"
"千倍，万倍的利润。"
那点猖獗的笑又爬回他脸上。
"不然，也对不起大秦相邦之婿的名头啊。"
"嗯！夫君最厉害了！"吕娘蓉重重点头，手上又沾了药粉，一点一点往那狰狞的伤口上抹。
屋里很静。
只有油灯的灯花偶尔"啪"地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一晃，又定住。
一个擦药，一个静思。
新郑的夜，正从窗缝外头，一点一点地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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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杏眼，红得厉害。
他脸上的冷意，一下子就软了。
"娘子，怎么了，可是药粉太辣伤眼？"
"夫君，"吕娘蓉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声音都是抖的，"我……我是不是特别笨，这一路上走到这里，吸……"
她又抽了一下鼻子："全是靠了你才这样一路顺畅，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你说……"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你的累赘，干脆你自己独自发展——"
"好了。"
管中邪抬起手，抹掉她腮边的泪。
指腹上粗粝的剑茧刮过她的脸，却轻得不像话。
"娘子，为夫答应岳丈，要照顾你一辈子，而且你不是我的累赘。"
说着，他朝自己身前一指，又反手指了指背后：
"你说我前面的剑伤自己处理还好，后面的剑伤没人帮忙怎么处理？"
借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吕娘蓉看清了他胸前的伤。
都是蜈蚣口。
不知道多粗的针，混上黑线，随便缝合起来，打的结又大又丑，皮肉翻卷着，像一条条趴在他身上的虫。
她只看一眼，就于心不忍地别过了头。
"你看——"管中邪却不让她躲，指着自己前胸的疤，语气里竟带着点对某个人的服气，"感谢韩沥发现的水虫，和他制造出来的点火酒，从前这些伤口之繁多，就算学裁缝本事，拿线缝上，都需要头疼脑热一阵。"
"现在知道了水虫，"他感慨道，"就用滚水把线和针煮一遍，拿点火酒冲洗伤口，然后一点一点拿针把创口缝好，果然——"
"虽有头疼脑热之症状，但流脓恶化的症状少了很多，反倒是再缓慢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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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娘蓉看见自己缝补的痕迹——歪歪扭扭的针脚，像一条青色的蜈蚣爬过男人的脊背。
几天前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被母亲安排假死，躲进某个不知名的村落，正六神无主的时候，看见他还活着——那种震撼，到今天想起来心口还是麻的。
更忘不了的，是她颤抖着手，用点火酒去擦他背后已经发脓的剑创，一针一针重新缝上，最后留下一根芦苇管引流。
她有设计女子成衣的爱好，女红一向是拿得出手的。
可从没想过，缝衣服的针，有一天要缝自己夫君背上的皮肉。
她还是做了。
只是现在看去，她心里头不满意。
那会儿手太僵，针脚不好看，也就比男人粗手粗脚的活计强一点——可对一个女红能手来说，这针脚，丢人。
"看到了吗，娘子？"管中邪背对着她，声音却稳得像座山，"我再强，也只能处理前面的伤口，可我后面的伤口交给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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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娘蓉怔怔地望着他的背，眼泪又满上来了，这回却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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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叫他们去那，"他的语气冷下去，"就是因为他们背叛我，私自独走，亦或者被人出卖，全陷在那里，都不会与我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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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哥哥们，"吕娘蓉没再想自己，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家，"会……会没事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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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眼里亮了一下。
她总盼着，这一趟出秦国，不过是暂时的，不过是一场出游。
她还能回去，还能看见父亲，看见哥哥们。
管中邪看懂了她的念想。
但有些念想，却留不得。
"但关键是——下了台的岳丈，"他也不瞒着，瞒了就是给她递刀，"在秦王政和岳丈的一众政敌眼里，就跟鱼肉一样。"
"他只要一下台，"他看着那双又要红起来的眼睛，还是把话说完了，"还能活多久，就取决于秦王政能容忍多久。"
"这点上……"他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没有这个乐观，我也没有。"
"那……"吕娘蓉抽噎了一下，"那我的家族会不会也……"
"我们可以等消息。"管中邪道，"看看岳丈的谋划会不会让一家子顺利活下来，到时候我们可以视情况反哺他们。"
"但现在，"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必须远离他们，在别处活着。如果他们一旦发生不测……"
吕娘蓉闭上眼睛，肩头抖了一下。
管中邪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把最坏的情形说出口。
"娘子。"他放软了声音，"当务之急，是我必须尽快养好伤，然后借着秦王政趁着岳丈下台、整肃内部的档口，借着幻梦的韩沥和楚系正在商量联姻的交叉口，和幻梦的管一谈好条件，允许投资我等在楚国建立好最终落脚之基。"
"到时候，"他看着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我们就等。如果吕家在岳丈下台后还有存留，我等可以选择浪迹天涯，归隐山林，给你一生的平静。"
"可如果……秦王政祸及家人，一定要吕家灭亡，"他眯起眼，瞳仁里那点野火又烧起来了，"你要是还有心气报仇，那我们就蛰伏起来，积攒力量，以待天时，顺便让秦王政栽个大跟头！"
"娘子，"他盯着她，"你怎么看？"
"一切……"吕娘蓉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温顺得像只猫，"一切便依夫君所言。"
"那……"她抬起头，眼神却定定的，亮得吓人，"夫君转过身吧，让妾身为夫君上药。"
"嗯。"
管中邪转过身子。
药粉重新落上伤口。
火辣辣的疼从背上炸开，顺着脊椎往四肢爬。他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都变了形，可到底没吭声。
越疼，他反而越清醒。
吕娘蓉盯着那副宽阔的背，心疼得不行，又佩服得不行。
她自己做女红，刺破一下指尖，都觉着十指连心的疼。
夫君身上这么多创口，却只是咬牙切齿，连根咬在嘴里的木棍都不要。
真……强大。
越是这样，她越自卑。
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怎么还配得上这样一个伟丈夫呢？
她很惶恐。
管中邪没注意她的小心思。疼出来的那点清静里，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本账。
不管虚情还是假意，娘蓉都是眼下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女人。
随着岳丈下台，除了自己，她谁也靠不上了。
可自己带着她，不单单是因为她无依无靠、只能靠他、所以信得过。
还因为，她是吕不韦的女儿。
岳丈下台后，吕家还能在这世上留下多少力量，他说不准。
但只要自己不为人所制衡，加上娘蓉是吕公之女，便能借着这个名头，暗中招揽忠义之士，投身自己麾下。
再靠着做牧场、建乡邑，在楚国割据一方，经商做杂务，攒钱壮大。
而幻梦，就是岳丈为了拴住自己、必须保住娘蓉和她正妻身份所留下的重礼。
只要挂着幻梦的名头，搭上楚系和韩沥联姻的顺风车，再加上自己的一身本事、纠集的一批门客——
就能在楚国那盘乱局里，既占山为匪，封堵商路，靠收买路财积攒原始本钱。
本钱够了，货多了，还能通过幻梦的商队销赃、投股。
走到那一步，在楚国黑道上，他管中邪也算一号人物了。只要楚国官兵不来剿，他就能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而想要自己的队伍不被官兵剿，就得寻个贵人罩着。眼下最容易收他的，除了幻梦、再以幻梦为根基往上爬——还能有谁呢？
所以，当务之急只有一件：把伤养好，去找管一，把自己"卖"出去。
必须赶在岳丈下台、却还没到性命之忧的这段空当里，把条件谈死。
"夫君……"
正想着，背后又响起吕娘蓉的声音，怯怯的。
"妾身有个问题……不知能不能问？"
"当然。"管中邪回过神来，也不恼，"你我一体，想问什么都行。"
"我们现在，是需要靠幻梦吗？"
"岳丈给我的信物，就是联系幻梦的丞相管一。"管中邪道。
"那……"吕娘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红莲铺，妾身能不能接触下？"
"我们现在在韩国，身份和样貌不甚有名。"管中邪难得回头看她一眼，"我毕竟跟罗网打过些交道，出行最好是在夜晚，白天遮住面容——你可能还不需要这些装扮，当然，小心些更好。"
"所以你当然可以去接触红莲铺。"他说得轻松，末了又不解，"你要买东西吗？"
结果吕娘蓉却说道："我要卖东西。"
"什么东西？"管中邪一愣，"我们身上这几匹布，在红莲铺可谈不上什么值钱之物。"
"我在咸阳设计了很多女子出行的服装，原稿一张都没有带来，"吕娘蓉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却并不气馁，"可设计都在我的脑子里，我只需要纸和炭块，就能重新把它们画出来。"
"红莲铺的衣服我收到过，"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头一回带上了点睥睨，"都是老款式加新东西，要不是布料好——我都是将它们买回来拆了，自己做点别的衣服的。"
"你的衣服，"她指了指管中邪，"有几件都是我这样做的。"
"真的吗？"管中邪吃了一惊。
自家女人好裁衣，他知道。
说实话，旁人的官服，是人去适应衣裳；可吕家的衣服，是衣裳来适应人——这是积年的老贵族才有的殊荣。
吕家二十年能做到这一步，就是因为家里有个吕娘蓉。
岳丈吕不韦，甚至是他自己，衣服穿出去都气宇轩昂、气势不凡——自身威势是一部分，衣裳的衬托也是一部分。
"这……这设计，能卖多少钱？"管中邪隐隐觉出这是个路子。
吕娘蓉却摇了摇头："如果我以吕家大小姐的名头去卖设计，设计本身可能一百钱，但是吕家大小姐的名头值千金——百金都显得砸名头。"
"所以……"管中邪明白了，眼里精光一闪，"为夫需要和你合计一下，怎么样让最多只值百钱的女服设计，在不借用吕家名头的情况下，让它增值十百千倍，是吧？"
"娘蓉，你还说你没用。"他这次是真的咧开了嘴，笑得敞亮，"这不是很有用嘛！简直是为夫的贤内助啊！"
"能帮到夫君就好。"吕娘蓉笑了笑，脸上又浮起一点忧色，"可我父亲曾对我爷爷说：耕田可获利十倍，贩卖珠玉可获利百倍——但近乎隐姓埋名的我俩，该如何让一张图获利，获利多少呢？"
"哼哼哼……"管中邪摸了摸她的头，"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继续上药吧。"他重新转过身去，把背挺直，"十倍、百倍利，对我还是太少了。"
"岳丈奇货可居，获利无数。"他笑了笑，"我这个小婿不才，就先获一个小目标吧。"
"千倍，万倍的利润。"
那点猖獗的笑又爬回他脸上。
"不然，也对不起大秦相邦之婿的名头啊。"
"嗯！夫君最厉害了！"吕娘蓉重重点头，手上又沾了药粉，一点一点往那狰狞的伤口上抹。
屋里很静。
只有油灯的灯花偶尔"啪"地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一晃，又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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