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新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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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整出来的香菇啊？"
早饭后，韩沥就在白芊红的带领下，由焰灵姬陪同，乘马车来到了白芊红临时划定的菌菇种植场。
这是一处背阳的山阴，四周有林。
场地中央立着一间茅草屋，屋外，大量的椴木杆堆得跟柴垛似的，一层压着一层。眼下，那些椴木杆上正密密麻麻地钻出一簇簇小蘑菇，还没长开，一个个顶着圆滚滚的伞盖，嫩得能掐出水来。
"公子你一开始的计划还想着，拿麻袋做成长条样子，装好那些用木屑和麦麸做成的菌棒。"看着这些用椴木块垒成的种植架，白芊红没好气地扫了韩沥一眼，又转向焰灵姬诉苦，"但一条麻袋得多贵啊！普通黔首哪有这个本钱，眼睁睁看着麻袋被糟蹋——大多数人家里连穿衣服的布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大才子令人发笑的地方。"焰灵姬很快接住了白芊红的奚落，嘴角噙着点坏笑，"这位好歹是把麻布袋随意糟蹋——要是另一位——"
她的话锋一转，比白芊红还毒：
"那就是把人算计来算计去，然后还认为自己在殚精竭虑了——结果不过是什么都没变过。要不是夜幕那边有人作死，他连翡翠虎的命都没有真正拿到。"
"给我哥留点面子吧！"韩沥讨饶地冲焰灵姬拱了拱手，"他的一石四鸟计策，不好歹还是把你救出来了嘛。"
"唔……所以我才没有用恶毒的话评价他，实事求是而已。"焰灵姬挥了挥手，神色淡了下去，"但同样，也别指望我有多谢他——智计百出确实是，可若是机关算尽改变不了大势，那这人情债我随随便便就能偿还了。"
"到时候，我也不用欠他什么了。"她补了一句，说得很认真。
韩沥看了看微微颌首、显见赞同的白芊红，也是服了："拜托，这天下事要么做大蒸饼，要么重新分蒸饼——前者正是我在做的，后者是他在做——"
"第一个在秦国做分蒸饼这件事的人，"白芊红却突然插了进来，语气平平，"最后是被五马分尸了——也就是你说的，也不拒绝的那种死法。"
韩沥无奈噤声。
"我承认韩非学问好——我也在看他的书——也明白难怪秦王如此爱他。"白芊红继续说下去，"但想要分蒸饼，这件事光靠勇气和智慧是不够的——得有绝不可被动摇的势。"
"你都不敢。"白芊红看着韩沥，眼神淡淡，"他却敢。"
韩沥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白芊红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抬手指向椴木堆，把话头转了回去：
"所以，被我说了一顿后，他就做了第二套方法。还是用木屑和麦麸，先让菌菇之虫侵染，再搜集快要腐烂的硬木，在硬木上打孔，注入混了菌丝的料，以树皮封堵之，经常浇水而成。"
"确实啊！"焰灵姬这回倒与白芊红站到了一条线上，打量着那排椴木，"这才是真正能推广的好东西——麻袋多浪费啊！"
"硬木这周围哪里都有。"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给露了。"韩沥只能自嘲地摇头。
"别说脏话。"
这是焰灵姬，劝诫式的。
"别有辱斯文啊。"
这是白芊红，戏谑的。
韩沥失笑。
终究，菌菇真正能大规模推广的技术，还是只能用椴木，或者快腐的木材植入香菇菌后再行养殖。
"用此法，这些木头大概能顶三五年左右，一次采收标准时间需要百八十天。"韩沥朝白芊红比了比手指，"另外时间上，现在还没有多冷，但是过了十月末，有条件应该搭棚放这些椴木了——甚至最好是棚屋，通风且要内部烧火保暖，甚至还要每日补水保湿。"
"那这样，黔首可负担不起。"白芊红马上提醒。
这样的防冷手段，花费可不小。
"这么做，是为了在十二月至一月份的时候有得菌菇吃而考虑的。"韩沥摆摆手，"冬天是没菜吃的季节，权贵家要么用温泉旁的土种菜——"
"哪个权贵想出了这招？！"白芊红颇为惊异。
她怎么没听过温泉旁可以种菜呢。
焰灵姬也一双美目望了过来。
"我哪记得？！风闻而已。"韩沥被问得混不吝地含糊过去，又赶紧把话圆回来，"但是这菌菇要是十二月份能采得出，卖给权贵家做佐餐也是不错——这招是我给咱们幻梦生财用的，推广的话给黔首种，当然是靠天吃饭了。"
"这还差不多。"白芊红满意地点点头。
权贵家的冬天，绿蔬稀少，哪怕有传说中的温泉种菜，也一样不够。
当然，权贵的口福自然可以靠大鱼大肉来填——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也是人之天性。
菌菇本是山珍，在没办法广茂种植前，也是可以进贡贵人餐桌上的。
现在总算能大规模种植了，哪怕不再物以稀为贵，也算杂粮之属，是可以卖钱的了。
而且利润绝不会少。
"公私兼顾嘛。"韩沥看着这一排排椴木堆，也笑了。
白芊红与焰灵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的内情不言而喻。
---
接下来的白天，基本上各干各的。
白芊红继续忙着分担到自己头上的幻梦业务，焰灵姬则帮忙给她打下手。
让焰灵姬为白芊红打下手，是韩沥要求的。
他今天不用出门，不是在家给大家做年夜饭，就是继续翻看从韩幻梦和秦幻梦打听到的这一段时间里的新情报，同时按秦韩两国的地区进行资料汇总，拟出明年的新发展计划。
他也希望焰灵姬能学点文书本事。
这对她未来是留在幻梦，还是回归百越建设，都有用处。
焰灵姬自己倒有点不是滋味。
她刚和白芊红背着韩沥合计过处理白亦非的事，心里还虚着，一转头，又跟白芊红坐到了一条案前。
能经得住纵横家三寸不烂之舌的诱惑吗？她对此又忌惮又迷茫。
结果后头的时间里，白芊红除了先甩给她一些轻松、不会马上让人头疼脑热的庶务之外，真的一整天没烦过她。
这下焰灵姬心里更清楚了：这女人比想的还难缠。
她不烦自己，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会儿还不信她，火候没到，便先把"年后再谈"落了实。
越是这样按兵不动，越说明她心里有底。
但再者说，从白芊红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她其实也很忙。
经过几个月的初级筹备，她手下的人已经分出几个部门了。
在咸阳，除了一间用作培养医者的幻梦医堂，只有一个府邸及几十人做中转处，承载各种消息往来，安顿从韩国过来的信使和出差者。
弈棋馆随着白凤与弄玉也回到鄠县暂住后，现在基本上归夜幕派过来的鹦歌所有。
但鹦歌是白亦非派来控制自己、还兼着特别要务的监视者，她麾下帮闲泼皮的账目，归自己的账房管——唯一让人好奇的是她的特别要务。
只可惜鹦歌的嘴也很严。
但毕竟韩幻梦和夜幕强相关，秦幻梦管管秦国夜幕的账，有何不可——反正这是自己的私事，一并做了就行。
而且鹦歌这边的人也有进账拿，根本没法警惕和拒绝——幻梦这边变现的能力，强得吓人。
再往下，就是所谓鄠县的木匠坊、废丘的纸坊，以及一部分集中在少府金器监和织造监的幻梦员工。
最后，就是住在这个府上的幻梦账房队。
秦幻梦当下整体人不多，加加埋埋也不过五百人，还算是从韩幻梦处匀过来的，铺散在咸阳、废丘、水渠工地和鄠县，确实有些不够看。
而作为秦国允许这套架构被搭起来的代价，管一和负责布行的头领——原罗网杀手黑寡妇，也就是现在的布一——秘密接收了几十个操着一口雍地口音的人，作为账房轮换。
而在秦幻梦这里，一切初建，事情很忙，她需要上很多心，但是同样成就感也很高。
因为只需要自己的笔，签下自己的名，盖上自己的花押和骑缝印，就能对人事、现金流和涉及成百上千人的事务处理产生巨大的流动。
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是在任何人麾下都罕有经历的。
也是她能稍微忍住被白亦非制住的屈辱感、尽心做事的前提所在。
不过，这个体量还不够。
白芊红绝不满意这五百人的团队，哪怕这是自己第一次执掌，自身问题很多，有时候甚至需要韩重和韩沥来掌眼才能解决，这个念头也没变过。
昔韩沥用十年，哪怕有天时地利人和齐助，形成了麾下两万产业人员、三万力役人员、合计五万人员的庞大势力。
那自己呢？背靠秦王政和韩沥的双重背书，十年的时间，能不能做得比韩沥更好？
她倍感压力，但也充满了挑战欲望。
不过，想要在幻梦长久地占据主理人的位置，首先要应付的，就是楚系将来作为正宫夫人的那个小姑娘。
幻梦究竟算韩沥的啥？没人能说得清。
若算作韩沥的私产，那韩沥已经被架空得很厉害了。秦王政、自己、管一、百家和韩王室，都在争夺韩沥创造的新东西。
可问题是，谁敢撇开自己主动被架空的韩沥呢？
既然新东西的发展和谋夺，甚至是为了对自己有利的方向，都离不开韩沥的配合和谋划。
那韩沥哪怕不是幻梦的主人，还是对幻梦有绝对影响力的。
也就是说，以此道理进行推演，只要芈涟成了韩沥的夫人，她就是韩沥事业的女主人。
有女主人这个名头，芈涟就能先天立于不败之地地针对自己——哪怕她本人不针对，楚系也可以借她的名头来搞自己。
毕竟，秦幻梦的主理人，为什么一定是个嫪毐附逆、姓白的女人？
紧接着，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男人？
然后，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秦人？
最后，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芈姓人？
秦王政的唯一办法，无非就是往秦幻梦里面塞自己的人而已。
保不保住自己，还是一个难说的话题。
在秦王政没办法、也没强烈意愿保住自己的情况下，那也只有一个人有办法了。
那自然是韩沥。
他警惕楚系，因此也不会拒绝秦王政的塞人，而只要自己有价值，他也不会放弃自己。
但是！韩沥会以一个什么理由，去全力保护自己呢？
这是一个白芊红自认为韩沥不会主动去想、而必须由自己来想的问题。
最好的办法，甚至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成为韩沥的侍妾。
这样，她、焰灵姬和无名夫人，甚至可能加上未来可能加入的女人，会形成一个团体，去抵抗楚系的侵蚀——以韩沥女人的名义，联合韩幻梦本来的力量。
听着有些市侩是吧？可是，她们虽然是侍妾，却又不是呼来唤去、身不由己的侍妾，每个人都有楚系必不能小觑的优势。
联合在一起……恐怕才能形成鼎立之势。
想到这里，白芊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实就是，到了最后，不成为某个男人的女人，就是做不了任何事！
唉！这世道啊，真难。
---
到了夜晚，白芊红忙完她那一摊，把纸用镇纸压好，笔涮完挂在笔架上。
一些足够机密的东西，她都用心整理好，放进文件木夹板，再收入自己的腰袋。
然后，她走向油灯旁那个百无聊赖、把文书当故事书随手翻看的焰灵姬，说道：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知道你看不惯。"
"呼……"焰灵姬这才把文书放下来，搁到一边。
"但麻烦你把文书集好。"白芊红又补了一句，"别看这些东西只是过期文书，可是我用来熟悉幻梦的课本，每一项都记录着韩沥的天马行空和管一的实操落地。"
"知道了。"焰灵姬翻了个白眼，拉长了音，还是顺从地把文书集好，用镇纸压住。
随即她手一撒，刚刚还亮得晃眼的油灯顿时熄灭了。
"驭火之术真是不错。"白芊红赞了一句，"至少我们没办法把油灯烧得这么亮，还不费灯油。"
"你不还说我这类人并不是无所不能嘛！"焰灵姬没好气地站起身，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当然。"白芊红不甘示弱，"要想要更亮的灯，我得费更多的灯油，要么用机关术，小巧思……"
焰灵姬瘪了瘪嘴："御火术就这点用是吧？"
"当然不止这点用。"白芊红笑了笑，"用处是很大的。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下除了你和白亦非，世界上还有哪个实际出现在人世的驭火驭冰的奇人呢？"
"别把我和老冰坨子混为一谈！"焰灵姬眯起眼睛，沉声打断，"在百越，虽然没有再多一个驭火的，但驭毒的、驭尸的都有！"
"对啊，百毒王、驱尸魔、焰灵姬，都是百越奇人，中原就没有这类人。"白芊红露出非常好奇的神色，"你说，怎么中原就没有这类人呢？"
"你——"焰灵姬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白芊红却先伸出手来："好了，焰灵姬姑娘，不跟你开玩笑了。既然你来到了秦国，来到了中原——哪怕是西陲，都意味着新的开始，而不只是令人扼腕的过去——我们都有可以畅想的未来。"
"你还没资格，跟我说我们。"焰灵姬走出座位，没有握手。
白芊红被晾了手，也不恼，只是放下手，看着她离开。
但焰灵姬也只是走了不过三两步，又停下来，转头不解地看着白芊红："怎么？吃年夜饭怎么不来？难道还要我过来请你？"
白芊红也露出笑容："这就来。"
---
当白芊红跟着焰灵姬来到西侧厅时，不免一愣。
"圆桌？！"
韩沥在鄠县的府邸，大堂是正事和设宴之所，东侧厅是接人待物之处，而西侧厅，就是一府上宾之人一起吃饭的地方。
西侧厅原本那张餐桌——说起来，"桌"这个词，还是白芊红进了韩沥势力范围才知道的，高脚的案即位桌，桌案。
可那时的桌案还是一个长条桌。
很长，一丈长，由两张桌子搭成，供上等门客和韩沥自己吃饭——虽然韩沥最喜欢一个人在大厅吃饭。
现在却是一个巨大的圆桌，圆桌上面还叠着一个圆盘。
很明显，那圆盘是可以转动的。
韩沥正在张罗人坐下。
此刻，他就站在郑瑢面前，同她说话。
郑瑢的脸色苍白且浮肿。
白芊红知道，这姑娘忧思父亲，韩沥这个杀千刀的为了让其不要想太多，给的方法是好吃好喝，然后用工作压制心情。
有没有效？不知道。
反正郑瑢这状态，确实已经累得无法过于想东想西了。
"公子，"郑瑢忧虑地开口，"我……我还是无法放下父亲的安危，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我觉得我不应该上桌。"
"小瑢，汝父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你既是我账房队的员工，也是我的客人，所以你上桌是必然的，请不要拒绝。"韩沥抬高下巴，语气不容商量，"汝父在牢里，我已经找李斯和负责牢狱的官员打点了，会照顾好郑水工的。"
"而你要做的，"韩沥看着她，"就是留待有用之身，活着等你爹出来。"
"我……我知道了。"郑瑢露出一丝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的复杂表情，"那……那您猜……"
她很想问郑国出来的时间有没有准信。
"暂不知。"但韩沥不肯给准信，"命，我可以担保没事；身体健康，我也可以；但自由……请恕我回答不了。"
"我知道了，公子。"郑瑢最终还是点点头。
"入席吧。"韩沥喊了一声。
郑瑢便坐到了弄玉和梅三娘之间。
这也是弄玉和梅三娘主动邀请的——两个善良的女孩子，对父亲生死未卜的郑瑢，还是很照顾的。
韩沥现在开始奇怪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弄玉好像并不是特别喜欢跟白凤待在一起。
现在，梅三娘就是那男女分界线了。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只想做知己，不想被撮合吗？
我去，别乱点鸳鸯谱——韩沥心里一凛，赶紧打消了任何主动介入的念头。
顺其自然吧。
现在自己的私事也是一团乱麻，弄玉与白凤的事情，起码要等自己把太后送走，把芈涟娶回家后才能了解一下。
而继续看过去，梅三娘的左边，依次是郑瑢、弄玉，然后是其他女子的位置；右边，则是白凤、横梁和韩重。
而韩重的右边，就是坐在主位上韩沥的位置。
韩沥看到焰灵姬带着白芊红进了西侧厅，也马上招呼着安排坐下。
白芊红发现自己被安排在弄玉的左边，这让她的心一下子安了，哪怕她已经见过紫女，可弄玉对有着跟紫女一个面容的白芊红，也是热烈欢迎的。
白芊红自己也喜欢弄玉，另外，她好像回想起来，焰灵姬说过，弄玉曾经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白亦非的府上。
白芊红自己最在意的那个座位问题，算是圆满解决了，当然，她打算饭后就找一找弄玉问问白亦非侯府的位置大概如何。
而焰灵姬坐在白芊红的左边。
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因为不管她和韩沥个人关系如何，就算发生过某种关系，她依旧不愿意成为韩沥的妾。
她只是姬武士，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最后，压轴登场的，不出意外是惊鲵。
她没有抱着言。
因为不过是一餐饭的功夫，常嬷在那边照顾着，也不碍事。
也只有她，此刻算得上韩沥真正意义上的侍妾，因此也只有她，坐到了韩沥的右手边。
人数上一共是十一个人，这就是今天出席这场年夜饭的人数。
大家一边惊异地打量着新来的人，一边用眼神互相调侃着新的位置。
而菜，也开始上了。热腾腾的白汽从一个个粗陶大碗里腾起来，把满桌人的脸都氤氲得模糊了一瞬。
屋外，年二十九的风从院墙外翻进来，把檐角那串红灯笼吹得轻轻一晃。
今年的年夜饭，也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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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韩沥就在白芊红的带领下，由焰灵姬陪同，乘马车来到了白芊红临时划定的菌菇种植场。
这是一处背阳的山阴，四周有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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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一开始的计划还想着，拿麻袋做成长条样子，装好那些用木屑和麦麸做成的菌棒。"看着这些用椴木块垒成的种植架，白芊红没好气地扫了韩沥一眼，又转向焰灵姬诉苦，"但一条麻袋得多贵啊！普通黔首哪有这个本钱，眼睁睁看着麻袋被糟蹋——大多数人家里连穿衣服的布都没有。"
"所以这就是大才子令人发笑的地方。"焰灵姬很快接住了白芊红的奚落，嘴角噙着点坏笑，"这位好歹是把麻布袋随意糟蹋——要是另一位——"
她的话锋一转，比白芊红还毒：
"那就是把人算计来算计去，然后还认为自己在殚精竭虑了——结果不过是什么都没变过。要不是夜幕那边有人作死，他连翡翠虎的命都没有真正拿到。"
"给我哥留点面子吧！"韩沥讨饶地冲焰灵姬拱了拱手，"他的一石四鸟计策，不好歹还是把你救出来了嘛。"
"唔……所以我才没有用恶毒的话评价他，实事求是而已。"焰灵姬挥了挥手，神色淡了下去，"但同样，也别指望我有多谢他——智计百出确实是，可若是机关算尽改变不了大势，那这人情债我随随便便就能偿还了。"
"到时候，我也不用欠他什么了。"她补了一句，说得很认真。
韩沥看了看微微颌首、显见赞同的白芊红，也是服了："拜托，这天下事要么做大蒸饼，要么重新分蒸饼——前者正是我在做的，后者是他在做——"
"第一个在秦国做分蒸饼这件事的人，"白芊红却突然插了进来，语气平平，"最后是被五马分尸了——也就是你说的，也不拒绝的那种死法。"
韩沥无奈噤声。
"我承认韩非学问好——我也在看他的书——也明白难怪秦王如此爱他。"白芊红继续说下去，"但想要分蒸饼，这件事光靠勇气和智慧是不够的——得有绝不可被动摇的势。"
"你都不敢。"白芊红看着韩沥，眼神淡淡，"他却敢。"
韩沥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白芊红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抬手指向椴木堆，把话头转了回去：
"所以，被我说了一顿后，他就做了第二套方法。还是用木屑和麦麸，先让菌菇之虫侵染，再搜集快要腐烂的硬木，在硬木上打孔，注入混了菌丝的料，以树皮封堵之，经常浇水而成。"
"确实啊！"焰灵姬这回倒与白芊红站到了一条线上，打量着那排椴木，"这才是真正能推广的好东西——麻袋多浪费啊！"
"硬木这周围哪里都有。"她抬手指了指四周。
"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给露了。"韩沥只能自嘲地摇头。
"别说脏话。"
这是焰灵姬，劝诫式的。
"别有辱斯文啊。"
这是白芊红，戏谑的。
韩沥失笑。
终究，菌菇真正能大规模推广的技术，还是只能用椴木，或者快腐的木材植入香菇菌后再行养殖。
"用此法，这些木头大概能顶三五年左右，一次采收标准时间需要百八十天。"韩沥朝白芊红比了比手指，"另外时间上，现在还没有多冷，但是过了十月末，有条件应该搭棚放这些椴木了——甚至最好是棚屋，通风且要内部烧火保暖，甚至还要每日补水保湿。"
"那这样，黔首可负担不起。"白芊红马上提醒。
这样的防冷手段，花费可不小。
"这么做，是为了在十二月至一月份的时候有得菌菇吃而考虑的。"韩沥摆摆手，"冬天是没菜吃的季节，权贵家要么用温泉旁的土种菜——"
"哪个权贵想出了这招？！"白芊红颇为惊异。
她怎么没听过温泉旁可以种菜呢。
焰灵姬也一双美目望了过来。
"我哪记得？！风闻而已。"韩沥被问得混不吝地含糊过去，又赶紧把话圆回来，"但是这菌菇要是十二月份能采得出，卖给权贵家做佐餐也是不错——这招是我给咱们幻梦生财用的，推广的话给黔首种，当然是靠天吃饭了。"
"这还差不多。"白芊红满意地点点头。
权贵家的冬天，绿蔬稀少，哪怕有传说中的温泉种菜，也一样不够。
当然，权贵的口福自然可以靠大鱼大肉来填——可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也是人之天性。
菌菇本是山珍，在没办法广茂种植前，也是可以进贡贵人餐桌上的。
现在总算能大规模种植了，哪怕不再物以稀为贵，也算杂粮之属，是可以卖钱的了。
而且利润绝不会少。
"公私兼顾嘛。"韩沥看着这一排排椴木堆，也笑了。
白芊红与焰灵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的内情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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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白天，基本上各干各的。
白芊红继续忙着分担到自己头上的幻梦业务，焰灵姬则帮忙给她打下手。
让焰灵姬为白芊红打下手，是韩沥要求的。
他今天不用出门，不是在家给大家做年夜饭，就是继续翻看从韩幻梦和秦幻梦打听到的这一段时间里的新情报，同时按秦韩两国的地区进行资料汇总，拟出明年的新发展计划。
他也希望焰灵姬能学点文书本事。
这对她未来是留在幻梦，还是回归百越建设，都有用处。
焰灵姬自己倒有点不是滋味。
她刚和白芊红背着韩沥合计过处理白亦非的事，心里还虚着，一转头，又跟白芊红坐到了一条案前。
能经得住纵横家三寸不烂之舌的诱惑吗？她对此又忌惮又迷茫。
结果后头的时间里，白芊红除了先甩给她一些轻松、不会马上让人头疼脑热的庶务之外，真的一整天没烦过她。
这下焰灵姬心里更清楚了：这女人比想的还难缠。
她不烦自己，是因为知道自己这会儿还不信她，火候没到，便先把"年后再谈"落了实。
越是这样按兵不动，越说明她心里有底。
但再者说，从白芊红自己的角度看过去，她其实也很忙。
经过几个月的初级筹备，她手下的人已经分出几个部门了。
在咸阳，除了一间用作培养医者的幻梦医堂，只有一个府邸及几十人做中转处，承载各种消息往来，安顿从韩国过来的信使和出差者。
弈棋馆随着白凤与弄玉也回到鄠县暂住后，现在基本上归夜幕派过来的鹦歌所有。
但鹦歌是白亦非派来控制自己、还兼着特别要务的监视者，她麾下帮闲泼皮的账目，归自己的账房管——唯一让人好奇的是她的特别要务。
只可惜鹦歌的嘴也很严。
但毕竟韩幻梦和夜幕强相关，秦幻梦管管秦国夜幕的账，有何不可——反正这是自己的私事，一并做了就行。
而且鹦歌这边的人也有进账拿，根本没法警惕和拒绝——幻梦这边变现的能力，强得吓人。
再往下，就是所谓鄠县的木匠坊、废丘的纸坊，以及一部分集中在少府金器监和织造监的幻梦员工。
最后，就是住在这个府上的幻梦账房队。
秦幻梦当下整体人不多，加加埋埋也不过五百人，还算是从韩幻梦处匀过来的，铺散在咸阳、废丘、水渠工地和鄠县，确实有些不够看。
而作为秦国允许这套架构被搭起来的代价，管一和负责布行的头领——原罗网杀手黑寡妇，也就是现在的布一——秘密接收了几十个操着一口雍地口音的人，作为账房轮换。
而在秦幻梦这里，一切初建，事情很忙，她需要上很多心，但是同样成就感也很高。
因为只需要自己的笔，签下自己的名，盖上自己的花押和骑缝印，就能对人事、现金流和涉及成百上千人的事务处理产生巨大的流动。
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是在任何人麾下都罕有经历的。
也是她能稍微忍住被白亦非制住的屈辱感、尽心做事的前提所在。
不过，这个体量还不够。
白芊红绝不满意这五百人的团队，哪怕这是自己第一次执掌，自身问题很多，有时候甚至需要韩重和韩沥来掌眼才能解决，这个念头也没变过。
昔韩沥用十年，哪怕有天时地利人和齐助，形成了麾下两万产业人员、三万力役人员、合计五万人员的庞大势力。
那自己呢？背靠秦王政和韩沥的双重背书，十年的时间，能不能做得比韩沥更好？
她倍感压力，但也充满了挑战欲望。
不过，想要在幻梦长久地占据主理人的位置，首先要应付的，就是楚系将来作为正宫夫人的那个小姑娘。
幻梦究竟算韩沥的啥？没人能说得清。
若算作韩沥的私产，那韩沥已经被架空得很厉害了。秦王政、自己、管一、百家和韩王室，都在争夺韩沥创造的新东西。
可问题是，谁敢撇开自己主动被架空的韩沥呢？
既然新东西的发展和谋夺，甚至是为了对自己有利的方向，都离不开韩沥的配合和谋划。
那韩沥哪怕不是幻梦的主人，还是对幻梦有绝对影响力的。
也就是说，以此道理进行推演，只要芈涟成了韩沥的夫人，她就是韩沥事业的女主人。
有女主人这个名头，芈涟就能先天立于不败之地地针对自己——哪怕她本人不针对，楚系也可以借她的名头来搞自己。
毕竟，秦幻梦的主理人，为什么一定是个嫪毐附逆、姓白的女人？
紧接着，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男人？
然后，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秦人？
最后，就是为什么不能是一个芈姓人？
秦王政的唯一办法，无非就是往秦幻梦里面塞自己的人而已。
保不保住自己，还是一个难说的话题。
在秦王政没办法、也没强烈意愿保住自己的情况下，那也只有一个人有办法了。
那自然是韩沥。
他警惕楚系，因此也不会拒绝秦王政的塞人，而只要自己有价值，他也不会放弃自己。
但是！韩沥会以一个什么理由，去全力保护自己呢？
这是一个白芊红自认为韩沥不会主动去想、而必须由自己来想的问题。
最好的办法，甚至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成为韩沥的侍妾。
这样，她、焰灵姬和无名夫人，甚至可能加上未来可能加入的女人，会形成一个团体，去抵抗楚系的侵蚀——以韩沥女人的名义，联合韩幻梦本来的力量。
听着有些市侩是吧？可是，她们虽然是侍妾，却又不是呼来唤去、身不由己的侍妾，每个人都有楚系必不能小觑的优势。
联合在一起……恐怕才能形成鼎立之势。
想到这里，白芊红无奈地叹了口气——事实就是，到了最后，不成为某个男人的女人，就是做不了任何事！
唉！这世道啊，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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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晚，白芊红忙完她那一摊，把纸用镇纸压好，笔涮完挂在笔架上。
一些足够机密的东西，她都用心整理好，放进文件木夹板，再收入自己的腰袋。
然后，她走向油灯旁那个百无聊赖、把文书当故事书随手翻看的焰灵姬，说道：
"好了，别装模作样了，知道你看不惯。"
"呼……"焰灵姬这才把文书放下来，搁到一边。
"但麻烦你把文书集好。"白芊红又补了一句，"别看这些东西只是过期文书，可是我用来熟悉幻梦的课本，每一项都记录着韩沥的天马行空和管一的实操落地。"
"知道了。"焰灵姬翻了个白眼，拉长了音，还是顺从地把文书集好，用镇纸压住。
随即她手一撒，刚刚还亮得晃眼的油灯顿时熄灭了。
"驭火之术真是不错。"白芊红赞了一句，"至少我们没办法把油灯烧得这么亮，还不费灯油。"
"你不还说我这类人并不是无所不能嘛！"焰灵姬没好气地站起身，舒展地伸了个懒腰。
"当然。"白芊红不甘示弱，"要想要更亮的灯，我得费更多的灯油，要么用机关术，小巧思……"
焰灵姬瘪了瘪嘴："御火术就这点用是吧？"
"当然不止这点用。"白芊红笑了笑，"用处是很大的。但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下除了你和白亦非，世界上还有哪个实际出现在人世的驭火驭冰的奇人呢？"
"别把我和老冰坨子混为一谈！"焰灵姬眯起眼睛，沉声打断，"在百越，虽然没有再多一个驭火的，但驭毒的、驭尸的都有！"
"对啊，百毒王、驱尸魔、焰灵姬，都是百越奇人，中原就没有这类人。"白芊红露出非常好奇的神色，"你说，怎么中原就没有这类人呢？"
"你——"焰灵姬眯起了眼睛。
下一刻，白芊红却先伸出手来："好了，焰灵姬姑娘，不跟你开玩笑了。既然你来到了秦国，来到了中原——哪怕是西陲，都意味着新的开始，而不只是令人扼腕的过去——我们都有可以畅想的未来。"
"你还没资格，跟我说我们。"焰灵姬走出座位，没有握手。
白芊红被晾了手，也不恼，只是放下手，看着她离开。
但焰灵姬也只是走了不过三两步，又停下来，转头不解地看着白芊红："怎么？吃年夜饭怎么不来？难道还要我过来请你？"
白芊红也露出笑容："这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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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芊红跟着焰灵姬来到西侧厅时，不免一愣。
"圆桌？！"
韩沥在鄠县的府邸，大堂是正事和设宴之所，东侧厅是接人待物之处，而西侧厅，就是一府上宾之人一起吃饭的地方。
西侧厅原本那张餐桌——说起来，"桌"这个词，还是白芊红进了韩沥势力范围才知道的，高脚的案即位桌，桌案。
可那时的桌案还是一个长条桌。
很长，一丈长，由两张桌子搭成，供上等门客和韩沥自己吃饭——虽然韩沥最喜欢一个人在大厅吃饭。
现在却是一个巨大的圆桌，圆桌上面还叠着一个圆盘。
很明显，那圆盘是可以转动的。
韩沥正在张罗人坐下。
此刻，他就站在郑瑢面前，同她说话。
郑瑢的脸色苍白且浮肿。
白芊红知道，这姑娘忧思父亲，韩沥这个杀千刀的为了让其不要想太多，给的方法是好吃好喝，然后用工作压制心情。
有没有效？不知道。
反正郑瑢这状态，确实已经累得无法过于想东想西了。
"公子，"郑瑢忧虑地开口，"我……我还是无法放下父亲的安危，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我觉得我不应该上桌。"
"小瑢，汝父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你既是我账房队的员工，也是我的客人，所以你上桌是必然的，请不要拒绝。"韩沥抬高下巴，语气不容商量，"汝父在牢里，我已经找李斯和负责牢狱的官员打点了，会照顾好郑水工的。"
"而你要做的，"韩沥看着她，"就是留待有用之身，活着等你爹出来。"
"我……我知道了。"郑瑢露出一丝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的复杂表情，"那……那您猜……"
她很想问郑国出来的时间有没有准信。
"暂不知。"但韩沥不肯给准信，"命，我可以担保没事；身体健康，我也可以；但自由……请恕我回答不了。"
"我知道了，公子。"郑瑢最终还是点点头。
"入席吧。"韩沥喊了一声。
郑瑢便坐到了弄玉和梅三娘之间。
这也是弄玉和梅三娘主动邀请的——两个善良的女孩子，对父亲生死未卜的郑瑢，还是很照顾的。
韩沥现在开始奇怪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弄玉好像并不是特别喜欢跟白凤待在一起。
现在，梅三娘就是那男女分界线了。
也就是说，这两人是只想做知己，不想被撮合吗？
我去，别乱点鸳鸯谱——韩沥心里一凛，赶紧打消了任何主动介入的念头。
顺其自然吧。
现在自己的私事也是一团乱麻，弄玉与白凤的事情，起码要等自己把太后送走，把芈涟娶回家后才能了解一下。
而继续看过去，梅三娘的左边，依次是郑瑢、弄玉，然后是其他女子的位置；右边，则是白凤、横梁和韩重。
而韩重的右边，就是坐在主位上韩沥的位置。
韩沥看到焰灵姬带着白芊红进了西侧厅，也马上招呼着安排坐下。
白芊红发现自己被安排在弄玉的左边，这让她的心一下子安了，哪怕她已经见过紫女，可弄玉对有着跟紫女一个面容的白芊红，也是热烈欢迎的。
白芊红自己也喜欢弄玉，另外，她好像回想起来，焰灵姬说过，弄玉曾经阴差阳错地进入了白亦非的府上。
白芊红自己最在意的那个座位问题，算是圆满解决了，当然，她打算饭后就找一找弄玉问问白亦非侯府的位置大概如何。
而焰灵姬坐在白芊红的左边。
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因为不管她和韩沥个人关系如何，就算发生过某种关系，她依旧不愿意成为韩沥的妾。
她只是姬武士，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最后，压轴登场的，不出意外是惊鲵。
她没有抱着言。
因为不过是一餐饭的功夫，常嬷在那边照顾着，也不碍事。
也只有她，此刻算得上韩沥真正意义上的侍妾，因此也只有她，坐到了韩沥的右手边。
人数上一共是十一个人，这就是今天出席这场年夜饭的人数。
大家一边惊异地打量着新来的人，一边用眼神互相调侃着新的位置。
而菜，也开始上了。热腾腾的白汽从一个个粗陶大碗里腾起来，把满桌人的脸都氤氲得模糊了一瞬。
屋外，年二十九的风从院墙外翻进来，把檐角那串红灯笼吹得轻轻一晃。
今年的年夜饭，也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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