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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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就把吕不韦当成了一个只会看戏的人，那就确实大错特错了。
尤其是，他不为自己谋的时候，也是有一股子狠劲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嬴政的案头上，就有了一份举报密折，署名就是吕不韦。
天刚擦亮，章台宫后殿的书案上还摆着半盏没喝尽的温水。
送密折来的内侍膝盖软得厉害，把奏折往案角一搁，人就贴着地皮退了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这种折子，他从黄门一路捧过来，手心里全是汗。
嬴政本来还不以为意，就着烛火拆开。
但当嬴政读到这份吕不韦亲自举报自己儿子吕辉，准备听从图先之谋，做以下事：无故提审囚犯、准备伪造九州鼎、事后清除目击者、最后杀囚的一系列动作后，微微有点愣住了。
他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大义灭亲，而且还授己以柄。
不过，愣住归愣住，他绝不会不动作，而是赶紧召唤了一人——盖聂。
倒吕这件事里，他信不过赵高和李斯——一个两个都是私欲重，且跟吕不韦过从甚密的人——他们要听到这消息，处置的方式一定是撇清自己的干系，然后加速倒吕。
可自己的声名有没有损失，他们不在乎的——因为他们只是执行者。
而信得过的人，在这件事里没有立场的，唯有盖聂和韩沥——但远在鄠县的韩沥过来咸阳需要一天半，等他赶来有些事情就成定局而不可逆了，唯有盖聂一直在自己身边。
内侍去传盖聂的时候，殿外的日头已经从飞檐上漫下来，把青砖照得发白。
嬴政没让人更衣，就这么穿着常服在案前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卷密折。
而等盖聂来到了正殿后，嬴政就把刚刚收到的奏折交给了盖聂传看。
盖聂花了两三息的时间看完后，就交还了奏折，只是他也同时提醒道："回大王，看起来，吕不韦被逼迫得太甚了。"
"盖卿认为，仲父给我这封奏折的意思是……"嬴政就算心知肚明也得问一句，"有人在让图先害吕辉？可图先不是吕不韦的内宅管家吗？"
"回大王，"盖聂没否认，"郑货和图先，原先一人主外一人主内，在郑货不幸身故后，是图先替代了其位置，而一个叫西门的人取代了原来图先的位置。"
嬴政知道郑货——嫪毐之乱发生时，嫪毐的刺客想尝试于乱军之中射杀吕不韦，结果被郑货舍命救下。
"既然是仲父的家里人……"嬴政眯着眼睛，"出了这等事情，仲父自己处理就是了，他身为相邦，位高权重，一个教唆少主使坏的恶仆，有什么必要上奏的？"
"可从图先给吕辉所出之谋来看，"盖聂认真地对嬴政汇报，"此乃急功近利，遗祸无穷之谋也——做了，基本上会让吕家必死，且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嬴政也清楚这谋划确实是太狠了，"既然是如此狠厉之谋，那将阴谋破坏掉就是了，何必闹到寡人这里来，又何必让寡人知道呢？"
"在下不敢过多揣摩，"盖聂对嬴政还是不敢直言。
"盖卿。"嬴政盯着盖聂，"让你来就是让你说的。"
"因为明着破坏此谋是价值不大的。"盖聂这才直言，"破坏了这个阴谋对他本身的形势并没有进展。"
"那……他这是想将计就计？"嬴政歪着头看着盖聂，显然不是很理解，"就算寡人坐视了这个阴谋发生，那也是他的家门不幸，成败之间与寡人有何干系呢？"
"如果……"盖聂最终抬头看向嬴政，"他能证明，这件事一定会指向赵高呢？"
"指向赵高又如何，"嬴政显得不以为意，"就算他找到了盯死赵高的罪证，寡人无非——"
说到这里，他终于沉默了。
不是无话，是他突然顺着"无非"两个字往下想，想到的每一种处置，都绕不开一个人——赵高。
而赵高，现在还不能死。
"大王，如果罗网中没了正首领吕相邦，那么还有副首领赵高在撑起这个摊子。"盖聂见嬴政明白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可如果吕相邦执意让赵高与他同死的话……那此刻位于六国的罗网堂口将完全失控，秦国暗中的力量将被内乱给消耗掉。"
"罗网可是他的基业！"嬴政有点不可置信，"他还是相邦，更重要的是先王和寡人如此器重于他，他敢置他一生的基业于不顾吗？！"
"吕相邦……"盖聂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毕竟是个商贾出身。"
"啧！"嬴政对此非常不喜，"寡人现在非常讨厌商贾。"
盖聂没有说话，因为他相信嬴政能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果然，嬴政又"啧"了一声，因为他马上想起来了，韩沥严格意义上也是一个商贾。
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有点没脾气了。
满朝上下，能制住已经成气候的商贾的，不是律法，而是另一个商贾；能看穿商贾的，也只有商贾。
但问题是，嬴政自己的商贾正在鄠县，他的眼前只有他的剑。
"先生可有所见呢？"这下一时又没辙的嬴政开始认真地问盖聂。
"吕相邦如此上奏，恐畏……"盖聂没有一口气说出来，而是顿了一下说道，"恐怕是畏惧全家遭殃。"
听闻此言，嬴政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对盖聂严肃地说道："历代秦相虽然下场皆让人黯然，但除了商鞅有特殊情况全家死绝之外，几乎不会祸及家人。”
“寡人只需要仲父退场，只要他不要反应激烈，自然祸不及子孙也。"
"但很明显，赵高想要尽快翻篇了。"盖聂于是继续说道，"他的毒计连环复杂，是势必要将吕相邦及其全族置于死地的。"
"这个赵高！"嬴政顿时一拍御案，面上带着一丝不喜，"行事怎得如此酷烈？！"
但盖聂却继续说道："大王，正因为赵高行事决绝，所以没有退路的他，才值得为大王所用。"
嬴政对此一顿，倒是认可地点了点头，不再不喜了。
"另外……"盖聂突然对嬴政说了句，"不知大王可否看到了相邦和赵高的斗法中，对您的一个启示？"
"什么启示？"嬴政看向了盖聂。
"您看，"盖聂伸手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为了护送九州鼎，相邦和赵高斗了一场，现在为了找九州鼎，相邦和赵高又斗了一场。"
"队伍中死伤无数，"盖聂继续说道，"可这影响罗网对外的事务吗？"
嬴政顿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对这个问题，没有了刚刚与自己无关的随意。
五十条秦军的命，三十个民夫的命，这不过是明面上的数字，可为了阻碍夺鼎和守鼎，双方流出的鲜血最少牵扯到数百人！
而这些死亡基本上不会算在账面上。
可没了这数百人的办事之人，罗网该收买谁还是收买谁，该往哪国插钉子还是往哪国插。
罗网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这是嬴政必须要重视的。
"盖卿有什么建议？"嬴政看向盖聂，非常地诚恳。
"在下没什么建议。"盖聂却摇了摇头，"但是在下却还记得，居室令韩沥为了在自己入秦后，韩幻梦能依旧运行，将原本他的一言堂，设计成了管部居中，其余五部互相配合、掣肘与监督——因此才把来源多重的力量扭合在一起，就算他本人在秦国，亦不妨碍发展。"
嬴政顿时抬起头来，开始想了想。
"先生觉得，何人可制罗网的赵高？"嬴政再问。
"丞相不知是否可行？"盖聂先挑一人。
这是在说昌平君了。
"昌平君可监管罗网。"嬴政决定得很快，"但他不能指挥罗网，另外他不能直接指挥赵高。"
他很清楚昌平君现在值得信任，但未来可不好说，罗网可被大秦丞相知，但绝不可为大秦丞相直接用！
"大王说的是，"盖聂也认同，"在下也认同，赵高绝不能为昌平君所制。"
"但他未来的女婿……倒不是不可以。"嬴政含糊不清地说道。
盖聂不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嬴政的意思就是让韩沥作为丞相和赵高之间的搭桥。
本身有势力的韩沥现在因为过于年轻而不能给高位，但可以通过加盟罗网，强强联合的同时也可以互相掣肘。
所以过了一会儿，盖聂只是补充了一句："这样的话，就需要有人掣肘韩沥。"
"这倒是有不少的人选可以安排的。"嬴政没有具体说谁，只是这样回应道。
不过，在他的心里，盖聂算是一个可选项，因为一直以来守在自己身边的盖聂现在有阴阳家的加盟，总算可以腾出空间独自活动了。
嬴政认为，盖聂可以接手他一直以来不怎么相信，也不怎么想用的铁鹰锐士，李斯和他从嫪毐手里窃夺而来的潼山组织也能是一个可选项。
这样赵高的原罗网一系，韩沥的幻梦系，盖聂重新执掌后的铁鹰锐士系和李斯的潼山系，四股力量就能组成一个非常强大的兵器——一个新的，更强的罗网。
当然这种强行扭合而成的力量能维持多长久就会发生散裂，嬴政自己也清楚，必定不会长久，一定会分裂的。
但只要到了一定的时期，幻梦系、铁鹰锐士系和潼山系再度从中脱离，形成各自的分管组织后。
这样四股力量互相掣肘，互相压制，就必须要依靠自己的主持让每一股力量不至于太弱，又不至于太强。
那样，就算有一方力量要背叛自己，其他三股力量和秦军的力量也能将之群起而攻之，牢牢让自己占据优势。
也许能安全那么一点点。
这是嬴政不想对外人言的东西。
他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盖聂说道："盖卿，辛苦你了，去叫下赵高吧，寡人需要跟他谈谈了。"
盖聂对此低头行礼，随即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嬴政对此是微微从鼻孔喷了一口气，可以说自从韩沥第一次在大殿展示全程倒行退场后，服务于秦廷的高手的都喜欢用这种方式退场。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也挺爱看的。
因为全程倒行退场，意味着对自己武功的极致自信，和面对君王告辞时的绝对尊重。
既能展示自己的功底，又能代表着能人异士对君王的尊敬，万一出了差错，现了洋相，还能被君王以殿前失仪为由拿捏着处置。
有能力的人要靠这招展示能力以及对君王的尊敬，而君王则靠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一旦稍有差池，就能立刻有办法处置能人。
相辅相成了，但双方也乐此不疲。
就在嬴政微微无奈地回味着这个小小变化的同时，一身宦官袍服的赵高也走了进来。
对嬴政大礼参拜道："奴婢赵高拜见大王！"
"赵高……"嬴政歪着头，做出了一副冰冷状态，"你可知你大祸临头了？"
"奴婢惹大王不悦，愿担一切惩罚！"赵高虽然心里砰砰跳，但还是面不改色，语气也不变地对嬴政五体投地。
"哼！"嬴政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把奏折直接一带，飞到了地上，滑翔到了赵高面前，"要你死的话，你根本到不了寡人近前。"
"看看吧！"嬴政命令道，"看看你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高马上先对嬴政行礼："奴婢遵旨。"
奏折距离自己有一点距离，因此赵高直接膝行了过去，拿着奏折看了起来。
只一眼，就微微一惊。
竟然是吕不韦的举报奏折，举报自己的儿子吕辉在图先之谋下准备做一系列恶事。
赵高本来很想说这图先是背主之徒，并不代表自己，但转念一想也不对，虽然这个计策不是出自己手，但也很符合自己的口味，而且也已经在做了。
属于是图先为了给自己投名状，设计了一个自己挑不出错的计划，然后自己在履行之。
但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把这个当举报内容上奏到了大王手里。
这件事给了他一阵不知所措——根本没想到吕不韦竟然还能如此清醒，而且明知奏折递上去授柄于大王，儿子出事了，他也走定了。
但如果他也想走了呢？
嘶……赵高突然一阵胆寒——他明白嬴政说自己大祸临头是什么——如果吕不韦要以他自己下场为要挟，硬要让赵高本人陪葬的话……
他能怎么办？！
而真正的问题在于……罗网、秦国真的对吕不韦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吗？如果吕不韦真的不玩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赵高马上露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对大王嘶声说道："奴婢……奴婢感激大王救命之恩。"
说罢，还不断对嬴政磕头以示感激。
而嬴政还在冷冷地看着赵高，暂时还在权衡中。
但很快他还是挥了挥手，阻止了赵高的殷勤："好了！"
赵高马上停止，头上的尘渍清晰可见，但依旧一板一眼地跪地拱手，等待上首的命令。
"图先是你的人吗？"嬴政先问道。
"回大王，他是刚刚投到奴婢麾下的人。"赵高语句清晰地说道。
对嬴政，他不能撒一点谎。
"你是仲父的奴吗？"嬴政皱着眉头认真问道。
"回大王，奴婢是隐宫出身，是大王的奴，绝不是吕不韦之奴。"赵高认真地对嬴政禀报道，"吕不韦也只是这一代罗网的首领，罗网一直在秦室服务。"
"那你要这背主之徒何用？！"嬴政阴冷地发火道。
"回大王，正是如此！"赵高福至心灵地回应道，"此人乃背主之徒也，这唆使吕辉公子的手段，当为此人一人所为，奴婢仅听大王吩咐，大王说如何即如何。"
嬴政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对赵高说道："不要让这举报信上一切罪责被钉死。"
赵高一愣，顿时明白了。
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被定义成罪，尤其是明确定义成吕不韦和吕家的罪。
"其他的，除了郑国作为狱囚，暂不要做进一步处理以外……"嬴政一挥袖袍，"你自己看着办。"
"请大王放心！"赵高五体投地地保证，"奴婢一定办好，达到大王的期望。"
"嗯……"嬴政对此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赵高，"最近罗网的折损……大吗？"
低下头的赵高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但他没有任何的表现，只是继续说道："要处理诸多杂务，人手和损失……确实是很大。"
"行了。"嬴政说完，就没有多说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虽然出了点变故，但还是按计划进行吧。"
"奴婢遵旨。"赵高行礼，"这就告退了。"
同样，他也站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宫殿。
而嬴政看着倒退着走出了宫殿的赵高，也是微微一哼，随即就指了指内侍："把奏折给寡人呈上来。"
随着一旁的内侍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拿给了嬴政之后，嬴政就将奏折放到了御案上，拿起毛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黄纸上书写着刚刚定下来的计划。
刚刚的设想大概已经完善了，但是让韩沥和李斯还有盖聂各自在新罗网中占据什么比例，承担什么职责，他要先写一个框架，然后才把相应的人叫过来详细讨论一下。
然后这一写下去，他就发现了个问题。
他此刻竟然没有铁鹰锐士的花名册。
因为铁鹰锐士的花名册，现在是被放在了宗室族老的手里。
他这一代秦王从十三岁登基到最近亲政的日子里，宗室宗正以自己未亲政，要为秦王和嬴姓宗室保留一只拨乱反正的力量，不能为太后和相邦所据为由，没有把铁鹰锐士的花名册给自己。
结果，到了自己完成亲政了，这玩意自己也忘了去拿——但这样一只从没有对自己的生死大事起作用，而且是宗室用来防自己的力量，嬴政的意见就一个。
不为寡人所用，就不必存在了！
但因为眼下没有花名册，他也就不知道安排哪些人进罗网。
尤其是他不想要老油条，他要安排新人进去——借着这波提纯，他要树立自己的铁鹰剑士，让那些只会对嬴姓宗室忠诚的老油条随意凋零吧。
我嬴政，才是这秦国唯一的王！
思考到这里，嬴政就对内侍说："传令到黄门，让渭阳君入宫见我。"
内侍应声而去后，他才继续对着黄纸写写画画。
而走出章台宫的赵高现在是既气愤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弃罗网和相位不顾的情况下也要拉自己下水——更没想到这个沽名钓誉的人竟然恢复了清醒。
但更让他气愤欲狂的是，他无法在私底下复仇报复——吕不韦这一手让他只能死在秦法下，而不能死于私人报复！
但最让他气愤和微微畏惧的地方在于，秦王竟然要在他即将担任罗网首领的时候掺入别的势力！
这又是一件他无法反抗的事情。
现在，他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到时候进来的其中一人里，一定会有韩沥。
"韩沥！"赵高咬着这个名字，不露声色地恨得咬牙切齿。
你等着！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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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嬴政读到这份吕不韦亲自举报自己儿子吕辉，准备听从图先之谋，做以下事：无故提审囚犯、准备伪造九州鼎、事后清除目击者、最后杀囚的一系列动作后，微微有点愣住了。
他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大义灭亲，而且还授己以柄。
不过，愣住归愣住，他绝不会不动作，而是赶紧召唤了一人——盖聂。
倒吕这件事里，他信不过赵高和李斯——一个两个都是私欲重，且跟吕不韦过从甚密的人——他们要听到这消息，处置的方式一定是撇清自己的干系，然后加速倒吕。
可自己的声名有没有损失，他们不在乎的——因为他们只是执行者。
而信得过的人，在这件事里没有立场的，唯有盖聂和韩沥——但远在鄠县的韩沥过来咸阳需要一天半，等他赶来有些事情就成定局而不可逆了，唯有盖聂一直在自己身边。
内侍去传盖聂的时候，殿外的日头已经从飞檐上漫下来，把青砖照得发白。
嬴政没让人更衣，就这么穿着常服在案前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那卷密折。
而等盖聂来到了正殿后，嬴政就把刚刚收到的奏折交给了盖聂传看。
盖聂花了两三息的时间看完后，就交还了奏折，只是他也同时提醒道："回大王，看起来，吕不韦被逼迫得太甚了。"
"盖卿认为，仲父给我这封奏折的意思是……"嬴政就算心知肚明也得问一句，"有人在让图先害吕辉？可图先不是吕不韦的内宅管家吗？"
"回大王，"盖聂没否认，"郑货和图先，原先一人主外一人主内，在郑货不幸身故后，是图先替代了其位置，而一个叫西门的人取代了原来图先的位置。"
嬴政知道郑货——嫪毐之乱发生时，嫪毐的刺客想尝试于乱军之中射杀吕不韦，结果被郑货舍命救下。
"既然是仲父的家里人……"嬴政眯着眼睛，"出了这等事情，仲父自己处理就是了，他身为相邦，位高权重，一个教唆少主使坏的恶仆，有什么必要上奏的？"
"可从图先给吕辉所出之谋来看，"盖聂认真地对嬴政汇报，"此乃急功近利，遗祸无穷之谋也——做了，基本上会让吕家必死，且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嬴政也清楚这谋划确实是太狠了，"既然是如此狠厉之谋，那将阴谋破坏掉就是了，何必闹到寡人这里来，又何必让寡人知道呢？"
"在下不敢过多揣摩，"盖聂对嬴政还是不敢直言。
"盖卿。"嬴政盯着盖聂，"让你来就是让你说的。"
"因为明着破坏此谋是价值不大的。"盖聂这才直言，"破坏了这个阴谋对他本身的形势并没有进展。"
"那……他这是想将计就计？"嬴政歪着头看着盖聂，显然不是很理解，"就算寡人坐视了这个阴谋发生，那也是他的家门不幸，成败之间与寡人有何干系呢？"
"如果……"盖聂最终抬头看向嬴政，"他能证明，这件事一定会指向赵高呢？"
"指向赵高又如何，"嬴政显得不以为意，"就算他找到了盯死赵高的罪证，寡人无非——"
说到这里，他终于沉默了。
不是无话，是他突然顺着"无非"两个字往下想，想到的每一种处置，都绕不开一个人——赵高。
而赵高，现在还不能死。
"大王，如果罗网中没了正首领吕相邦，那么还有副首领赵高在撑起这个摊子。"盖聂见嬴政明白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可如果吕相邦执意让赵高与他同死的话……那此刻位于六国的罗网堂口将完全失控，秦国暗中的力量将被内乱给消耗掉。"
"罗网可是他的基业！"嬴政有点不可置信，"他还是相邦，更重要的是先王和寡人如此器重于他，他敢置他一生的基业于不顾吗？！"
"吕相邦……"盖聂想了想还是继续说道，"毕竟是个商贾出身。"
"啧！"嬴政对此非常不喜，"寡人现在非常讨厌商贾。"
盖聂没有说话，因为他相信嬴政能想起来另一件事情。
果然，嬴政又"啧"了一声，因为他马上想起来了，韩沥严格意义上也是一个商贾。
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有点没脾气了。
满朝上下，能制住已经成气候的商贾的，不是律法，而是另一个商贾；能看穿商贾的，也只有商贾。
但问题是，嬴政自己的商贾正在鄠县，他的眼前只有他的剑。
"先生可有所见呢？"这下一时又没辙的嬴政开始认真地问盖聂。
"吕相邦如此上奏，恐畏……"盖聂没有一口气说出来，而是顿了一下说道，"恐怕是畏惧全家遭殃。"
听闻此言，嬴政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对盖聂严肃地说道："历代秦相虽然下场皆让人黯然，但除了商鞅有特殊情况全家死绝之外，几乎不会祸及家人。”
“寡人只需要仲父退场，只要他不要反应激烈，自然祸不及子孙也。"
"但很明显，赵高想要尽快翻篇了。"盖聂于是继续说道，"他的毒计连环复杂，是势必要将吕相邦及其全族置于死地的。"
"这个赵高！"嬴政顿时一拍御案，面上带着一丝不喜，"行事怎得如此酷烈？！"
但盖聂却继续说道："大王，正因为赵高行事决绝，所以没有退路的他，才值得为大王所用。"
嬴政对此一顿，倒是认可地点了点头，不再不喜了。
"另外……"盖聂突然对嬴政说了句，"不知大王可否看到了相邦和赵高的斗法中，对您的一个启示？"
"什么启示？"嬴政看向了盖聂。
"您看，"盖聂伸手指了指案上的文书，"为了护送九州鼎，相邦和赵高斗了一场，现在为了找九州鼎，相邦和赵高又斗了一场。"
"队伍中死伤无数，"盖聂继续说道，"可这影响罗网对外的事务吗？"
嬴政顿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对这个问题，没有了刚刚与自己无关的随意。
五十条秦军的命，三十个民夫的命，这不过是明面上的数字，可为了阻碍夺鼎和守鼎，双方流出的鲜血最少牵扯到数百人！
而这些死亡基本上不会算在账面上。
可没了这数百人的办事之人，罗网该收买谁还是收买谁，该往哪国插钉子还是往哪国插。
罗网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这是嬴政必须要重视的。
"盖卿有什么建议？"嬴政看向盖聂，非常地诚恳。
"在下没什么建议。"盖聂却摇了摇头，"但是在下却还记得，居室令韩沥为了在自己入秦后，韩幻梦能依旧运行，将原本他的一言堂，设计成了管部居中，其余五部互相配合、掣肘与监督——因此才把来源多重的力量扭合在一起，就算他本人在秦国，亦不妨碍发展。"
嬴政顿时抬起头来，开始想了想。
"先生觉得，何人可制罗网的赵高？"嬴政再问。
"丞相不知是否可行？"盖聂先挑一人。
这是在说昌平君了。
"昌平君可监管罗网。"嬴政决定得很快，"但他不能指挥罗网，另外他不能直接指挥赵高。"
他很清楚昌平君现在值得信任，但未来可不好说，罗网可被大秦丞相知，但绝不可为大秦丞相直接用！
"大王说的是，"盖聂也认同，"在下也认同，赵高绝不能为昌平君所制。"
"但他未来的女婿……倒不是不可以。"嬴政含糊不清地说道。
盖聂不说话，只是微微低头。
嬴政的意思就是让韩沥作为丞相和赵高之间的搭桥。
本身有势力的韩沥现在因为过于年轻而不能给高位，但可以通过加盟罗网，强强联合的同时也可以互相掣肘。
所以过了一会儿，盖聂只是补充了一句："这样的话，就需要有人掣肘韩沥。"
"这倒是有不少的人选可以安排的。"嬴政没有具体说谁，只是这样回应道。
不过，在他的心里，盖聂算是一个可选项，因为一直以来守在自己身边的盖聂现在有阴阳家的加盟，总算可以腾出空间独自活动了。
嬴政认为，盖聂可以接手他一直以来不怎么相信，也不怎么想用的铁鹰锐士，李斯和他从嫪毐手里窃夺而来的潼山组织也能是一个可选项。
这样赵高的原罗网一系，韩沥的幻梦系，盖聂重新执掌后的铁鹰锐士系和李斯的潼山系，四股力量就能组成一个非常强大的兵器——一个新的，更强的罗网。
当然这种强行扭合而成的力量能维持多长久就会发生散裂，嬴政自己也清楚，必定不会长久，一定会分裂的。
但只要到了一定的时期，幻梦系、铁鹰锐士系和潼山系再度从中脱离，形成各自的分管组织后。
这样四股力量互相掣肘，互相压制，就必须要依靠自己的主持让每一股力量不至于太弱，又不至于太强。
那样，就算有一方力量要背叛自己，其他三股力量和秦军的力量也能将之群起而攻之，牢牢让自己占据优势。
也许能安全那么一点点。
这是嬴政不想对外人言的东西。
他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抬头，对盖聂说道："盖卿，辛苦你了，去叫下赵高吧，寡人需要跟他谈谈了。"
盖聂对此低头行礼，随即倒退着离开了大殿。
嬴政对此是微微从鼻孔喷了一口气，可以说自从韩沥第一次在大殿展示全程倒行退场后，服务于秦廷的高手的都喜欢用这种方式退场。
不过，不得不承认，他也挺爱看的。
因为全程倒行退场，意味着对自己武功的极致自信，和面对君王告辞时的绝对尊重。
既能展示自己的功底，又能代表着能人异士对君王的尊敬，万一出了差错，现了洋相，还能被君王以殿前失仪为由拿捏着处置。
有能力的人要靠这招展示能力以及对君王的尊敬，而君王则靠这种高难度的动作，一旦稍有差池，就能立刻有办法处置能人。
相辅相成了，但双方也乐此不疲。
就在嬴政微微无奈地回味着这个小小变化的同时，一身宦官袍服的赵高也走了进来。
对嬴政大礼参拜道："奴婢赵高拜见大王！"
"赵高……"嬴政歪着头，做出了一副冰冷状态，"你可知你大祸临头了？"
"奴婢惹大王不悦，愿担一切惩罚！"赵高虽然心里砰砰跳，但还是面不改色，语气也不变地对嬴政五体投地。
"哼！"嬴政对此没说什么，只是把奏折直接一带，飞到了地上，滑翔到了赵高面前，"要你死的话，你根本到不了寡人近前。"
"看看吧！"嬴政命令道，"看看你犯了多大的错误！"
赵高马上先对嬴政行礼："奴婢遵旨。"
奏折距离自己有一点距离，因此赵高直接膝行了过去，拿着奏折看了起来。
只一眼，就微微一惊。
竟然是吕不韦的举报奏折，举报自己的儿子吕辉在图先之谋下准备做一系列恶事。
赵高本来很想说这图先是背主之徒，并不代表自己，但转念一想也不对，虽然这个计策不是出自己手，但也很符合自己的口味，而且也已经在做了。
属于是图先为了给自己投名状，设计了一个自己挑不出错的计划，然后自己在履行之。
但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把这个当举报内容上奏到了大王手里。
这件事给了他一阵不知所措——根本没想到吕不韦竟然还能如此清醒，而且明知奏折递上去授柄于大王，儿子出事了，他也走定了。
但如果他也想走了呢？
嘶……赵高突然一阵胆寒——他明白嬴政说自己大祸临头是什么——如果吕不韦要以他自己下场为要挟，硬要让赵高本人陪葬的话……
他能怎么办？！
而真正的问题在于……罗网、秦国真的对吕不韦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吗？如果吕不韦真的不玩的情况下。
想到这里，赵高马上露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对大王嘶声说道："奴婢……奴婢感激大王救命之恩。"
说罢，还不断对嬴政磕头以示感激。
而嬴政还在冷冷地看着赵高，暂时还在权衡中。
但很快他还是挥了挥手，阻止了赵高的殷勤："好了！"
赵高马上停止，头上的尘渍清晰可见，但依旧一板一眼地跪地拱手，等待上首的命令。
"图先是你的人吗？"嬴政先问道。
"回大王，他是刚刚投到奴婢麾下的人。"赵高语句清晰地说道。
对嬴政，他不能撒一点谎。
"你是仲父的奴吗？"嬴政皱着眉头认真问道。
"回大王，奴婢是隐宫出身，是大王的奴，绝不是吕不韦之奴。"赵高认真地对嬴政禀报道，"吕不韦也只是这一代罗网的首领，罗网一直在秦室服务。"
"那你要这背主之徒何用？！"嬴政阴冷地发火道。
"回大王，正是如此！"赵高福至心灵地回应道，"此人乃背主之徒也，这唆使吕辉公子的手段，当为此人一人所为，奴婢仅听大王吩咐，大王说如何即如何。"
嬴政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对赵高说道："不要让这举报信上一切罪责被钉死。"
赵高一愣，顿时明白了。
事可以做，但是不能被定义成罪，尤其是明确定义成吕不韦和吕家的罪。
"其他的，除了郑国作为狱囚，暂不要做进一步处理以外……"嬴政一挥袖袍，"你自己看着办。"
"请大王放心！"赵高五体投地地保证，"奴婢一定办好，达到大王的期望。"
"嗯……"嬴政对此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赵高，"最近罗网的折损……大吗？"
低下头的赵高眼神一下子锐利了起来。
但他没有任何的表现，只是继续说道："要处理诸多杂务，人手和损失……确实是很大。"
"行了。"嬴政说完，就没有多说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虽然出了点变故，但还是按计划进行吧。"
"奴婢遵旨。"赵高行礼，"这就告退了。"
同样，他也站起身，倒退着走出了宫殿。
而嬴政看着倒退着走出了宫殿的赵高，也是微微一哼，随即就指了指内侍："把奏折给寡人呈上来。"
随着一旁的内侍将地上的奏折捡起来拿给了嬴政之后，嬴政就将奏折放到了御案上，拿起毛笔，开始在一张空白的黄纸上书写着刚刚定下来的计划。
刚刚的设想大概已经完善了，但是让韩沥和李斯还有盖聂各自在新罗网中占据什么比例，承担什么职责，他要先写一个框架，然后才把相应的人叫过来详细讨论一下。
然后这一写下去，他就发现了个问题。
他此刻竟然没有铁鹰锐士的花名册。
因为铁鹰锐士的花名册，现在是被放在了宗室族老的手里。
他这一代秦王从十三岁登基到最近亲政的日子里，宗室宗正以自己未亲政，要为秦王和嬴姓宗室保留一只拨乱反正的力量，不能为太后和相邦所据为由，没有把铁鹰锐士的花名册给自己。
结果，到了自己完成亲政了，这玩意自己也忘了去拿——但这样一只从没有对自己的生死大事起作用，而且是宗室用来防自己的力量，嬴政的意见就一个。
不为寡人所用，就不必存在了！
但因为眼下没有花名册，他也就不知道安排哪些人进罗网。
尤其是他不想要老油条，他要安排新人进去——借着这波提纯，他要树立自己的铁鹰剑士，让那些只会对嬴姓宗室忠诚的老油条随意凋零吧。
我嬴政，才是这秦国唯一的王！
思考到这里，嬴政就对内侍说："传令到黄门，让渭阳君入宫见我。"
内侍应声而去后，他才继续对着黄纸写写画画。
而走出章台宫的赵高现在是既气愤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没想到吕不韦竟然敢弃罗网和相位不顾的情况下也要拉自己下水——更没想到这个沽名钓誉的人竟然恢复了清醒。
但更让他气愤欲狂的是，他无法在私底下复仇报复——吕不韦这一手让他只能死在秦法下，而不能死于私人报复！
但最让他气愤和微微畏惧的地方在于，秦王竟然要在他即将担任罗网首领的时候掺入别的势力！
这又是一件他无法反抗的事情。
现在，他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到时候进来的其中一人里，一定会有韩沥。
"韩沥！"赵高咬着这个名字，不露声色地恨得咬牙切齿。
你等着！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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