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加夜班

    计算所不一样。最低门槛,八级工程师。

    冯组长在一五计划期间就跟苏联专家搞过一代机,电路摸过,程序写过,焊枪拿过。老邵在列宁格勒待了四年,磁芯存储器从头到尾跟了一轮。

    吴启年是剑桥回来的,逻辑设计那块,国内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扎实的。

    这些人缺的不是能力,是方向。

    方向一旦定下来,不用推,自己就往前走了。

    陈卫东把早上的时间压在半个钟头以内。交代完任务,答完前一天攒下的疑难,他拎着公文包就走。

    不是偷懒。

    元件这道关口,真要卡住,能把整个进度拖死。

    全国能做锗合金高频晶体管的厂子就那么两三家,成品出来,良品率撑死三成。

    买一百只管子,合格的就三十只。

    剩下的七十只不是全彻底坏掉,而是放大倍数跑偏,穿透电流太大,或者结温一高就往下掉参数。丢了可惜,用在核心逻辑板上又是隐患。

    筛选标准划在什么位置,测试流程怎么排,参数稍差的能不能降级放到继电器驱动板上去顶一阵。

    这些账不是靠算盘和纸笔能在屋里憋出来的,得去车间摸底,看炉温控制,拿不同批号的测试报告逐张比对。

    下午回部里,他分出一半工夫批公文,另一半工夫全留给了电子厂送来的原始测试记录。

    桌上摊着红蓝两色铅笔。

    他在横轴穿透电流、纵轴特征频率的坐标纸上划出两条红线。

    红线以内,性能最稳的两成管子,挑出来给运算器的高速加法器;红线外面、蓝线以内的三成半,塞给外围译码和门控;蓝线外头那些放大倍数太散的,改走稳压电源和指示回路。

    这么一分,原来只能扔掉的废料里,硬给抠出来四成可用件。整机算下来,少说能省下三千只晶体管。

    腾出的配额,足够所里多搭两块备用插件箱。

    第七天晚上,付工照例巡楼锁门,走到二楼东头,见计算室的门缝底下还漏着光。

    他推门看进去。

    冯组长趴在长条木桌上,面前摊着两张拼接起来的坐标纸,铝制计算尺横压在右上角。老邵和那个问过秘书的年轻技术员各占了桌子一边,低头写算,连门轴响都没人抬头。

    “几点了,老冯?”付工问。

    “没看表。”

    “差十分钟九点。”

    “哦。”

    冯组长手里的铅笔没停,在草稿纸上飞快点算。

    付工迈过门槛,走到桌沿边上。桌上铺的是二代机运算器的进位链时序图。冯组长在上头扎了十几个红蓝铅笔点,每个点后头跟着实测延迟和理论计算两组数字,对得密密麻麻。

    “陈委员给你压指标了?”

    “没有。”

    “那你们不回宿舍,耗在这儿图什么?”

    “想在明早前把这串时延轧平。”冯组长擦了下鼻尖上的铅灰,“他明天早上八点准进门,我不想拿个半截子东西让他等。”

    老邵翻过一页发脆的油印表格,接了一句:“上回进位延迟差了四毫微秒,他说电路级数没算准。今天重排了一遍,总得看看到底差在哪儿。”

    年轻人抬头揉揉眼角:“付工,暖壶里还有热水没有?”

    “早凉透了。”

    “凉的也倒一碗,嘴里发苦。”

    付工把空暖壶拎走,走到开水房,又折回来,手里端着个磕了瓷的茶缸,搁在年轻人手边。

    三人全陷在数堆里,计算尺推拉的滑块摩擦声隔几秒响一下。

    所里没有安排夜班。

    不光没安排,行政科前阵子还下了白头通告,要求全所节约用电。

    全国工业用电吃紧,京津唐电网负荷常年压在顶格线上,指标先紧着几大钢厂和军工总装线。

    科研所的电度是按月卡死定额的,大型电子管计算机通电得打专门报告,平时夜里严禁开机。

    所以屋里没动电闸,机器全凉着。

    就靠三件套:计算尺、铅笔、演算纸。

    冯组长手头那把铝合金计算尺是早年在列宁格勒实习带回来的,上面刻度比公制尺细一倍,用了七八年,游标玻璃片磨出了几道细槽,得斜着借光才能看清刻度线。

    老邵用的是一把国产竹柄飞鱼牌,尺身早摔裂过,外面紧紧缠了三道发黄的绝缘黑胶布。

    年轻人连尺子都没有,拿两张报纸边角打草稿,先用长除法硬算,算完用圆珠笔描一遍,生怕铅笔印蹭脏了看不清。

    付工又倒了两缸凉白开放在桌角。

    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在门后坐下。

    “你不走?”冯组长问他。

    “不走了。”付工缩了缩脖子,“给你们当个看门的。免得明早陈委员问起来,你们算岔了行,连个推责任的证人都没有。”

    冯组长没工夫搭理他,接着算进位门的翻转时间。

    夜里十点过五分,门又被撞开半扇。

    程工披着棉袄跨进来,扣子系岔了两个,头发乱蓬蓬的。

    他本来回宿舍脱了鞋躺在通铺上,脑子里反复倒腾多任务调度的权重切分,越想越不对,总觉得第四级优先级的切换开销没把磁芯恢复时间算进去。

    翻了半天身,套上棉袄又跑了回来。

    他进门扫了一眼屋里四个人,愣了愣:“你们全没走?”

    “你不是也回来了?”老邵头也没抬。

    程工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几步凑到桌前,从兜里掏出捏成一团的草稿,抹平在桌面上。

    五个人,屋里拢共三把计算尺,轮着用。

    没人动那几缸凉水。

    钟表走到夜里十一点二十五分,冯组长手里的铅笔芯断了。

    他没削,拿着断茬在草稿纸最底下填上最后一个数,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合上了。”

    老邵和程工同时把脖子伸过去。

    纸面上排着长长两列数,实测值跟推演值挨个对照。最大的一处误差落在线路电容上,偏了百分之一点一。

    陈卫东在黑板上划下的允许余量是百分之三。

    吃得死死的。

    冯组长把大张的图纸顺着折痕叠成方块,整整齐齐压在茶缸底下。

    “明早他一进门,直接给他看这个。”

    程工直起腰,后背骨节发出一串脆响。旁边的年轻人早把下巴搁在胳膊肘上,鼻息匀称,睡过去了。

    付工起身把灯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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