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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拆台

    满根皆惊,满园的光都晃了一晃。

    阿梭倒吸凉气,阿曜攥紧拳头,连渡婆婆持篙的手都顿在半空。

    陈天骄小声嘀咕:“安哥这哪是不接班,是上来先拆台。”

    始木没立刻发作,他死死盯着李安,像要把这人看穿。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李安说,“一个人托万界,听着是担当,其实是死局。”

    “好,你说它是死局。”始木冷笑,“那你倒说说,这局,死在哪。”

    “死在断。”李安答得干脆,“你一断,万界跟着断,一个人的命,系着万界的命。”

    “这不是局,是赌注,赌注还只有一个筹码。”

    始木冷哼:“筹码换成你,就不死了?”

    “换成我,一样死。”李安坦然,“所以我说,不换筹码,掀桌子。”

    满须果子的光,因他这一句,又晃了晃。

    他转身,面向满须垂挂的无数微光。

    “今日我接了,万古之后呢。”

    “我也有灯油耗尽的一日,到那时又要等下一个松手的人,又有一个始木,又有一个被钉死在这儿的。”

    始木没说话,老树皮般的脸抽动了一下。

    “总种树人万古就一个,断了便断了,万界全押在这一口气上。”李安摇头,“这不叫活路,叫吊着。”

    “那你说,什么才是活路。”始木声音沉下来。

    “让每一枚果,自己长根。”

    李安抬手指向那些垂挂的果。

    “根根相托,果果相照,没有总种树人,谁也不必万古醒着。”

    “这一枚坠了,旁的根托一把,这一处暗了,旁的光照一照。”

    归宁听懂了,眼睛亮起来:“就像星链,不许独亮,也不许独暗。”

    “也像乡歌。”阿汀稳重接过话,“领唱的会老,歌却要人人都会唱,才断不了。”

    苏婉清清冷开口,落在难处:“各果相隔万古,从无往来,凭什么肯相托。”

    “凭他们自己选。”李安说,“肯托的托,不肯的,摔了也是自己的命。”

    “弱者怎么选,都是输。”始木逼问,“它们根都没长硬,你让它们拿什么选。”

    “你不让它们选,它们永远长不硬。”李安寸步不让。

    “我可以先扶一程。”李安放缓声音,“规则立在前,门开在后,强的不许欺,弱的有得靠。”

    “可扶,不能扶万古,扶到它们肯自己站起来,就该松手。”

    始木盯着他,神色复杂,半晌没说话。

    “你说得轻巧。”始木冷笑,“有的果强,有的果弱,根一放开,强的转头就去抢弱的。”

    “那就立不许抢。”李安答得平静,“这规矩,我在一界立过,在万界,也立得。”

    “初门一开,各果聚到一处,旧仇新怨,你压得住?”始木逼问。

    “压不住的,让他们自己谈,谈不拢的,还有自愿门。”李安说。

    “我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没一回,是我一个人扛成的。”

    始木沉默一瞬,又问:“海是大家一起活的?”

    “洋流各海共守,谁截,谁失约。”李安说。

    “星链呢。”始木又问。

    “群星自己牵的手。”李安答,“我只立了,不许独亮,也不许独暗。”

    “连最初那扇门,也是各人自愿,我没强拽一个。”

    始木听完,怒气似滞了滞,可转眼又重新涌上来。

    “放屁。”始木先是怒,低吼一声,一树灰震得簌簌往下掉,“果自己长根,风雨一来,有的根嫩,有的果弱,是会摔死的。”

    “摔死,好过万古吊着一口气装活。”李安寸步不让。

    两人对视,气息在根下园撞作一团,满须果子的光剧烈明灭。

    “初乡的人,走了万古都要回家。”李安声音放缓,却更硬,“没有谁,该天生被挂着。”

    “你轻飘飘一句话,摔下去的是满界生灵。”始木逼上一步。

    “你万古不撒手,吊着的,也是满界生灵。”李安半步未退。

    “吊着,至少还活着。”始木一字一句。

    “那不是活。”李安摇头,“那是等你咽气,你问问它们,愿不愿意把命,押在别人打不打瞌睡上。”

    始木浑身一震,像被这话,戳中了最不愿想的地方。

    “我打不打瞌睡,还不是为了它们。”他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李安平静地说,“可你为了它们,把自己也熬成了一桩赌注。”

    “万古里,你就没想过,有一日,你真打了瞌睡。”

    始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满须的光,明灭得像在替他急。

    始木胸口剧烈起伏,怒到极处,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一树灰簌簌往下掉,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满根果子的光都跟着乱颤。

    “万古了。”他笑得直不起身,“头一回,有人敢当面拆我的台。”

    陈天骄小声说:“他这不是生气?”

    白恪冷峻看着,缓缓摇头:“他等的,原来不是接班的。”

    “是来拆台的。”始木自己接了这句,眼里是说不出的痛快与疲惫。

    他笑够了,重新站直,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安。

    “你这法子,我万古里,不是没想过。”

    “那你为何不做。”李安问。

    “我怕。”始木答得坦然,“我怕一拆,真有果摔死,这笔账,我担不起。”

    他守了万古,守得越久越不敢松手,这便是位子钉人的另一重意思。

    “但你敢。”始木看着他,“你一路,就是这么拆过来的。”

    李安没否认,只是静静回望着他。

    阿曜忍不住握拳:“我信安哥,果自己长根,总比挂一辈子强。”

    阿梭也轻快点头:“我们拾星的最懂这个,星链连起来,才不怕黑。”

    渡婆婆把长篙往地上一顿,硬声说道:“行路的人,谁不是自己踩出的道。”

    老柁赤诚附和:“海上风浪再大,也没见哪条河,靠一个人托万古的。”

    乡母望着始木,轻声说:“他若真想睡,就别再给他,找第二个你。”

    肥鹅也壮着胆子叫了一声:“鹅也不想,被人挂着。”

    “你懂什么。”陈天骄小声说。

    “鹅懂。”肥鹅认真地晃脑袋,“挂着的果,看着风光,脚不沾地,心里慌。”

    始木低头看了肥鹅一眼,浑浊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始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怒全散了。

    “好,我应了。”他点头,脸色却重新郑重,“只是这场法,有个名目,叫落叶。”

    “行落叶时,所有老果要同时醒,自己选,要不要长根。”

    知雨忍不住问:“能不能让所有果先投票,少数听多数的。”

    始木摇头:“这事没人能替谁选,一枚果一个命,谁也代不了。”

    知雨还想再说,被苏婉清轻轻拦下。

    “他说得对。”苏婉清清冷道,“命这种事,旁人的手,伸不得那么长。”

    知雨抿了抿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抬眼扫过满园微光,缓缓说出最大的风险。

    “有一枚果,未必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始木抬手,往根下园最角落一指。

    那里极暗,暗到几乎与空融为一体,却挂着一枚格外苍老的果。

    那果皮厚得发暗,纹路深得像刀刻,在满园微光里,一动不动。

    “这枚果里的人,被托得最久,也最怕落地。”

    始木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下来。

    “他们要是不肯醒,落叶一起,摔的第一个,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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