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赵高之约
赵姬带萧仁穿过三条巷道，拐进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院门是榆木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看不出任何特别。推开之后，里面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层层递进，灯火通明。廊下站满带刀侍卫，装束五花八门。秦军甲的、胡服的、六国旧制衣袍的都有。萧仁扫了一眼，前院十二人，影壁两侧四人，正堂门口两人，每个角落都有暗影，藏着没露面的。
赵姬没停步，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酒菜齐整，炙肉还在冒热气，酒壶敞着口，酒香混在肉香里溢出来。赵高坐在主位，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炙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东西的滋味。看见萧仁进来，他放下筷子。
“萧少府，来了？坐吧。”
萧仁站在门口。他目光扫过整个正堂，除了赵高，两侧还坐着六个人。左手边三人：齐国旧制长袍的老者，手指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披着匈奴皮裘的壮汉，腰间挂一柄宽刃短斧；挂着东胡弯刀的中年人，靴尖朝着门口方向，随时能起身。右手边三人：道士打扮的瘦削男子，案上放着一柄拂尘，拂尘柄是铁的；楚国旧制深衣的文士，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笔搁在砚台边；脸上有刀疤的武将，从额头斜贯到下颌。萧仁认出那个人，当年赵国将军李牧的部下赵烈，秦灭赵后逃亡在外，一直没有被抓获。
“萧少府，别站着。”赵高端起酒盏，“这杯酒，我敬你。你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萧仁走到长案前，在赵高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酒盏。“遗诏呢？”
赵高笑了：“你看，你又急。”
他喝了一口酒，慢慢放下酒盏，“先喝酒，慢慢谈。”
“我没时间跟你喝酒。”
“不，你有。”赵高用手指点了点窗外，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在，城里的火还没彻底灭干净，“你的人都还在城外。扶苏公子带着五百人守着城门，墨渊带着你的人在内城搜查。你至少有三天时间。”
萧仁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墨渊在内城？”
“因为是我放他进去的。”赵高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落进盏里的声音清澈干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分兵三路？我知道。从你们出咸阳那天，我就知道。”
他喝了口酒，看向萧仁：“青丘这座城，我早就不要了。三千平民是我故意留下的。你烧了城，他们就恨你；你救了他们，他们就欠我的。不管你怎么做，这三千人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拿到了六国暗桩的名录？那是我给你的。那些人，早就该换了。你帮我把他们清理掉，省得我动手。”
萧仁的手指扶住案几，指节压在木面上：“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赵高放下酒盏，盏底落在案面上，声音很轻。他看着萧仁，笑容慢慢收了：“从你离开咸阳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故意让赵安带着假遗诏走直道，让你追上去。”他顿了顿，“现在，我告诉你，那份遗诏，确实是真的。”
萧仁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赵高笑了，笑得很得意，像猫看着老鼠终于走进了最后一个死胡同：“那份遗诏，就是始皇亲笔写的。废扶苏，立胡亥。我只是改了一个字。‘胡亥’的‘亥’字，原本是‘亥’吗？不，原本是‘亥’字旁边加了一个‘女’——‘孩’字。始皇写的是‘立胡孩为太子’。胡孩，是胡亥的小名。我让人把‘孩’字改成‘亥’字。一字之差，但笔迹一模一样。就算是始皇自己来看，也看不出破绽。”
萧仁的瞳孔微微收缩，火光映在他眼底。
“你以为你拿到的是假遗诏？”赵高说，“不，你拿到的是真遗诏。只是改了一个字。所以就算你拿着那份遗诏去给始皇看，他也认不出来。因为那确实是他写的。”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盏底磕在案面上，咔地一声：“萧少府，你以为你在跟我斗？不，你从一开始就在跟始皇斗。你要改的，是他亲手写下的决定。”
正堂两侧六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六根针。没有人开口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萧仁沉默了一会儿，案上的酒菜渐渐凉了，油脂在炙肉表面凝固成一层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赵高，你那份遗诏，送不走。”
赵高放下酒盏：“什么意思？”
“你身上沾了追香虫的气味。”萧仁说，“三天之内，我的人随时能找到你。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我把你困在这里。你只要离开这座宅院，我的人就会跟上。你跑不掉的。”
他站起身，衣摆扫过案角，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三天后我会来，但不是来加入你，是来拿你的命。”
萧仁转身朝门口走去。屏风后面站出一个身影，赵姬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赵高身边，没有说话。赵高没有拦他，只在他快走出门槛时开口，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紧不慢：“萧仁，三天后你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萧仁脚步没停。出了宅院，夜风扑面，冷得像是浸了一层薄霜。
赵姬看着萧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城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淡下去了，远处有巡夜的梆子声，一下接一下，慢而稳。
“哥哥，他走了。”
赵高看着案上那些没动过的酒菜，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我知道，让他走吧。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他赢了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向内室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赵姬跟在后面。她在内室门口停住了，看见赵高在一面墙壁前停下，伸手在墙上一按，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露出暗格。暗格里是一卷竹简，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过又放回去。赵高拿出竹简，没有展开，只握在手里。
“东西已经到了。”赵高说，“三天后咸阳变天。遗诏在胡亥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萧仁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赵姬站在门口，没有再跟进去。赵高把竹简放回暗格，墙缝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走回正堂，重新在案后坐下，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
窗外，火光在远处燃烧，照亮了整座青丘。橙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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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姬没停步，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正堂。
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酒菜齐整，炙肉还在冒热气，酒壶敞着口，酒香混在肉香里溢出来。赵高坐在主位，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炙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品什么东西的滋味。看见萧仁进来，他放下筷子。
“萧少府，来了？坐吧。”
萧仁站在门口。他目光扫过整个正堂，除了赵高，两侧还坐着六个人。左手边三人：齐国旧制长袍的老者，手指上有厚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披着匈奴皮裘的壮汉，腰间挂一柄宽刃短斧；挂着东胡弯刀的中年人，靴尖朝着门口方向，随时能起身。右手边三人：道士打扮的瘦削男子，案上放着一柄拂尘，拂尘柄是铁的；楚国旧制深衣的文士，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笔搁在砚台边；脸上有刀疤的武将，从额头斜贯到下颌。萧仁认出那个人，当年赵国将军李牧的部下赵烈，秦灭赵后逃亡在外，一直没有被抓获。
“萧少府，别站着。”赵高端起酒盏，“这杯酒，我敬你。你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萧仁走到长案前，在赵高对面坐下。他没有碰酒盏。“遗诏呢？”
赵高笑了：“你看，你又急。”
他喝了一口酒，慢慢放下酒盏，“先喝酒，慢慢谈。”
“我没时间跟你喝酒。”
“不，你有。”赵高用手指点了点窗外，窗纸上透进来的光还在，城里的火还没彻底灭干净，“你的人都还在城外。扶苏公子带着五百人守着城门，墨渊带着你的人在内城搜查。你至少有三天时间。”
萧仁盯着他：“你怎么知道墨渊在内城？”
“因为是我放他进去的。”赵高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落进盏里的声音清澈干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分兵三路？我知道。从你们出咸阳那天，我就知道。”
他喝了口酒，看向萧仁：“青丘这座城，我早就不要了。三千平民是我故意留下的。你烧了城，他们就恨你；你救了他们，他们就欠我的。不管你怎么做，这三千人都是我的人。你以为你拿到了六国暗桩的名录？那是我给你的。那些人，早就该换了。你帮我把他们清理掉，省得我动手。”
萧仁的手指扶住案几，指节压在木面上：“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赵高放下酒盏，盏底落在案面上，声音很轻。他看着萧仁，笑容慢慢收了：“从你离开咸阳那天，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故意让赵安带着假遗诏走直道，让你追上去。”他顿了顿，“现在，我告诉你，那份遗诏，确实是真的。”
萧仁的手指停住了。
“你说什么？”
赵高笑了，笑得很得意，像猫看着老鼠终于走进了最后一个死胡同：“那份遗诏，就是始皇亲笔写的。废扶苏，立胡亥。我只是改了一个字。‘胡亥’的‘亥’字，原本是‘亥’吗？不，原本是‘亥’字旁边加了一个‘女’——‘孩’字。始皇写的是‘立胡孩为太子’。胡孩，是胡亥的小名。我让人把‘孩’字改成‘亥’字。一字之差，但笔迹一模一样。就算是始皇自己来看，也看不出破绽。”
萧仁的瞳孔微微收缩，火光映在他眼底。
“你以为你拿到的是假遗诏？”赵高说，“不，你拿到的是真遗诏。只是改了一个字。所以就算你拿着那份遗诏去给始皇看，他也认不出来。因为那确实是他写的。”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盏底磕在案面上，咔地一声：“萧少府，你以为你在跟我斗？不，你从一开始就在跟始皇斗。你要改的，是他亲手写下的决定。”
正堂两侧六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六根针。没有人开口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萧仁沉默了一会儿，案上的酒菜渐渐凉了，油脂在炙肉表面凝固成一层白。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地上：“赵高，你那份遗诏，送不走。”
赵高放下酒盏：“什么意思？”
“你身上沾了追香虫的气味。”萧仁说，“三天之内，我的人随时能找到你。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我把你困在这里。你只要离开这座宅院，我的人就会跟上。你跑不掉的。”
他站起身，衣摆扫过案角，桌上的烛火晃了一下：“三天后我会来，但不是来加入你，是来拿你的命。”
萧仁转身朝门口走去。屏风后面站出一个身影，赵姬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赵高身边，没有说话。赵高没有拦他，只在他快走出门槛时开口，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不紧不慢：“萧仁，三天后你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萧仁脚步没停。出了宅院，夜风扑面，冷得像是浸了一层薄霜。
赵姬看着萧仁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城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淡下去了，远处有巡夜的梆子声，一下接一下，慢而稳。
“哥哥，他走了。”
赵高看着案上那些没动过的酒菜，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我知道，让他走吧。年轻人，总是自以为是。”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他赢了吗？”
赵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向内室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赵姬跟在后面。她在内室门口停住了，看见赵高在一面墙壁前停下，伸手在墙上一按，墙壁无声裂开一道缝，露出暗格。暗格里是一卷竹简，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拿过又放回去。赵高拿出竹简，没有展开，只握在手里。
“东西已经到了。”赵高说，“三天后咸阳变天。遗诏在胡亥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安全。萧仁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赵姬站在门口，没有再跟进去。赵高把竹简放回暗格，墙缝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走回正堂，重新在案后坐下，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
窗外，火光在远处燃烧，照亮了整座青丘。橙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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