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双层泥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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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从石窟外的石阶走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去洛阳府衙，而是重新走进了奉先寺东侧洞窟。那尊被拆开的泥胎佛像周围已经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洛阳府衙的差役在四周拉着警戒的绳索，洞窟内临时架了几盏油灯，将泥胎碎裂后散落在地面上的灰泥层照得明暗分明。他走近那尊佛像的基座部分，蹲下来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些碎裂的泥壳和麻丝层的内外表面。
外层泥皮的厚度大约两寸，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彩绘残迹。那层彩绘的颜色偏新，含胶质较多，以他的经验来看约莫是一年内新涂的。但内层泥料的颜色比外层深许多，颗粒也略粗，干燥程度与表层明显不同。他用刀尖在表层裂口处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外层粉末呈浅灰色，质地较细；而从同一处更深处刮出来的粉末则是暗褐色，颗粒更粗，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封闭空间内才会形成的潮闷感。
他起身走到洞窟外侧，在日光下将两种泥粉分别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外层的浅灰色泥粉与近几年龙门石窟修整所用新泥的成色一致；而内层的暗褐色泥粉中含有一层极细的稻草灰和麻丝碎屑的残留物，那是前些年石窟内常用的旧泥配方。两年前龙门石窟曾经因为渗水问题对东侧洞窟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泥塑加固，当时所用的泥料正是这种加了稻草灰和麻丝的旧配方。也就是说，这尊佛像最核心的那层泥胎是在两年前那次修缮过程中被重新填筑的。而孙文昭是在那层旧泥被填入时就被嵌进了佛像内部，然后再由外层的新泥和彩绘覆盖其上。他告假是半年前的事，但他的死发生在至少一年以前。有人在他真正告假之前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那道告假文书，然后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将他带到了龙门石窟，嵌入了洞窟泥胎之中，又等了大约半年才替他发出那道"告假还乡"的公文，让所有人相信他已经离开长安回了原籍。这样即使有人想找他也只会往他的原籍方向去查，不会想到他其实一直留在龙门石窟的泥胎里面。
狄仁杰在洞窟中站了片刻，日光从洞口的斜上方照进来，在堆满碎裂泥壳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明亮区域，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泥料残片照得一清二楚。他蹲下去，沿着佛像基座边缘的碎裂面逐段查看泥层的层次结构。从外到内共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去年上新彩时涂的细泥和颜料，厚约半寸；中间层是约两寸厚的粗泥，质地较松，混有短麻丝，是龙门石窟加固工程时使用的标准材料；最内层紧贴着尸身的是一层极薄的细灰泥，泥中掺了石灰，有一定的防潮作用。三层之间的衔接处都有一道平直的分界线，不是自然风化的层次，而是被人工逐层涂抹堆叠的痕迹。尤其是最内层那层掺了石灰的细灰泥，其作用是延缓尸体腐烂、减少气味渗漏，像是动手的人对尸体保存颇有经验。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洞窟。日光从洞外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他身后的泥壳碎片上，将那尊佛像被拆解后的残骸照成一片暖色的碎影。他在洞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将那片从空腔底部取出的油布残片从袖中取出来，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油布上残留的墨迹在光线下比在室内清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中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断开的笔画的末端。他将油布收好，走下了石窟前的长阶。
孙文昭早在告假之前就被人杀了。他调阅的那些卷宗——那些与传国玉玺施用记录有关的旧档——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被什么人翻过一遍了。他也许在翻阅时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信息，也许只是他翻阅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惊动了正在暗中监视着那条线索的人。无论如何，当他被从长安带到龙门石窟并嵌入泥胎的时候，那些他曾经翻过的卷宗大约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
狄仁杰走在石窟前的石阶上，冬日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在石阶上逐级拖动，从高处一直延伸到平地处。那块油布残片在他袖中贴着衣料微微蜷曲着，带着泥胎内部特有的潮气。他知道那片油布上的残墨不一定会告诉他全部答案，但它和泥胎中那三层分层封裹的结构一样，都是那件事留下来的残余痕迹。他不能放过，因为它可能将指向孙文昭生前调阅的那卷旧档的存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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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层泥皮的厚度大约两寸，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彩绘残迹。那层彩绘的颜色偏新，含胶质较多，以他的经验来看约莫是一年内新涂的。但内层泥料的颜色比外层深许多，颗粒也略粗，干燥程度与表层明显不同。他用刀尖在表层裂口处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外层粉末呈浅灰色，质地较细；而从同一处更深处刮出来的粉末则是暗褐色，颗粒更粗，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封闭空间内才会形成的潮闷感。
他起身走到洞窟外侧，在日光下将两种泥粉分别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外层的浅灰色泥粉与近几年龙门石窟修整所用新泥的成色一致；而内层的暗褐色泥粉中含有一层极细的稻草灰和麻丝碎屑的残留物，那是前些年石窟内常用的旧泥配方。两年前龙门石窟曾经因为渗水问题对东侧洞窟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泥塑加固，当时所用的泥料正是这种加了稻草灰和麻丝的旧配方。也就是说，这尊佛像最核心的那层泥胎是在两年前那次修缮过程中被重新填筑的。而孙文昭是在那层旧泥被填入时就被嵌进了佛像内部，然后再由外层的新泥和彩绘覆盖其上。他告假是半年前的事，但他的死发生在至少一年以前。有人在他真正告假之前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那道告假文书，然后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将他带到了龙门石窟，嵌入了洞窟泥胎之中，又等了大约半年才替他发出那道"告假还乡"的公文，让所有人相信他已经离开长安回了原籍。这样即使有人想找他也只会往他的原籍方向去查，不会想到他其实一直留在龙门石窟的泥胎里面。
狄仁杰在洞窟中站了片刻，日光从洞口的斜上方照进来，在堆满碎裂泥壳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明亮区域，将那些深浅不一的泥料残片照得一清二楚。他蹲下去，沿着佛像基座边缘的碎裂面逐段查看泥层的层次结构。从外到内共分为三层：最外层是去年上新彩时涂的细泥和颜料，厚约半寸；中间层是约两寸厚的粗泥，质地较松，混有短麻丝，是龙门石窟加固工程时使用的标准材料；最内层紧贴着尸身的是一层极薄的细灰泥，泥中掺了石灰，有一定的防潮作用。三层之间的衔接处都有一道平直的分界线，不是自然风化的层次，而是被人工逐层涂抹堆叠的痕迹。尤其是最内层那层掺了石灰的细灰泥，其作用是延缓尸体腐烂、减少气味渗漏，像是动手的人对尸体保存颇有经验。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洞窟。日光从洞外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和他身后的泥壳碎片上，将那尊佛像被拆解后的残骸照成一片暖色的碎影。他在洞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将那片从空腔底部取出的油布残片从袖中取出来，在日光下又看了一遍。油布上残留的墨迹在光线下比在室内清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中隐约能辨认出几个断开的笔画的末端。他将油布收好，走下了石窟前的长阶。
孙文昭早在告假之前就被人杀了。他调阅的那些卷宗——那些与传国玉玺施用记录有关的旧档——在他离开长安之前就已经被什么人翻过一遍了。他也许在翻阅时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信息，也许只是他翻阅的动作本身就已经惊动了正在暗中监视着那条线索的人。无论如何，当他被从长安带到龙门石窟并嵌入泥胎的时候，那些他曾经翻过的卷宗大约已经被重新整理过了。
狄仁杰走在石窟前的石阶上，冬日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在石阶上逐级拖动，从高处一直延伸到平地处。那块油布残片在他袖中贴着衣料微微蜷曲着，带着泥胎内部特有的潮气。他知道那片油布上的残墨不一定会告诉他全部答案，但它和泥胎中那三层分层封裹的结构一样，都是那件事留下来的残余痕迹。他不能放过，因为它可能将指向孙文昭生前调阅的那卷旧档的存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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