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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鹤信遗音

    狄仁杰走到洛水边那条小径的岔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了一下身后的林间动静,然后朝路边一棵歪脖老柳树的树影中低声道:"出来吧。你从长安城外就一直跟着,脚步声虽然轻,但踩到枯枝的时候比上次在玄都观多了一次。"树影中沉默了片刻,欧阳北从柳树背后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肩上没有挂剑,长剑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像是为了赶路方便才做的调整。他走近狄仁杰时呼吸平稳,但衣襟下摆沾着几片枯叶和干泥,显然已经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你从城西出来我就跟上了。"欧阳北在狄仁杰面前停住,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有提前会合,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一卷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纸卷,油布边缘被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卷合过多次。他将油布层层解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的纸页,纸页的边角已经发脆,有几处折痕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口。他将那卷纸递给狄仁杰,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他看完。

    狄仁杰接过来展开。纸面上的字迹他认得——与云中鹤留在琴囊夹层中那封旧信的笔迹一致,笔画沉稳而收束,每一笔都压得紧实,但比旧信上的字迹更短促,像是在有限的空间里把想说的话尽量压缩到了最简短的篇幅中。他沿着纸页从上往下看,逐字读过去。

    "徒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凶多吉少。我将此信留在地字旧人处,托他在适当时候转交于你。若你读到它时已过了三年以上,那便不必再查下去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仍在洛阳,仍在追查那两个字。但我已经知道了那两个字背后真正藏着的东西是什么。"

    狄仁杰的目光在"真正藏着的东西"六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影楼内部正在查一件关于隋炀帝传国玉玺的秘密。据我所知,宫中那枚玉玺可能并非真正的传国重器。隋炀帝在之变前将真正的传国玉玺秘密转移出了宫,留在宫中的是一枚仿制的副玺。李唐开国后所得玉玺,即是这枚仿制之玺。此事在影楼旧档中留有记录,藏于观天阁旧档'藏器司'一脉的密卷中。"

    "天字要夺的,不是长安宫中的那枚玉玺,而是这个秘密本身。他们想要找到真玉玺的下落,然后将副玺与真玺之间的秘密公之于天下,以此动摇李唐皇统的根基。而长安宫中那枚失窃的玉玺,只是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它在明处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真正的行动在暗处。"

    信的末尾比正文更短,像是写的人已经来不及再写更多了:"我查到了真玉玺可能的藏匿之处,在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但我去不了了。徒儿,你若看到此信,不必来找我。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让天字的人拿到那个秘密。"

    纸页到此结束,下面是一片空白。欧阳北站在旁边,等狄仁杰将最后一行字读完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要将这句话从已经发出的声波中压得更平稳才能让它落稳:"我是在'地'字的一个旧据点中找到这封信的。那个据点已经没人了,屋子里只剩几件旧物和这只油布包。包这封信的油布上写着'交云中鹤之徒'六个字,用的墨和信中的墨是同一批。"

    狄仁杰将那卷纸重新卷好,递还给欧阳北,然后站在柳树下沉默了片刻。云中鹤写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追查的方向是哪里了——河洛交汇处水面以下的真玉玺藏匿处。但他也知道自己"去不了了"。他写完这封信之后便消失了,再也没有消息。而五年后,欧阳北在洛阳一个废弃的地字据点中找到了这封信。它等了他五年,等到了。

    "你师父说让你不要来找他。"狄仁杰的声音不高,"但你还是来了。"

    欧阳北将信卷重新裹好收入怀中,抬眼看着狄仁杰。他没有正面回答那句话,只说了一句:"我现在知道该去哪里了。"

    天色已经更暗了一些,洛水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无声地流着,水面在渐深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暗沉的铅灰色。狄仁杰站在柳树的阴影边缘,望着那条河流延伸向远方的方向,说了一句:"先去洛阳。到了洛阳之后我们再决定怎么走。那片水域下面藏着的东西,需要有人能潜下去才能看到。"

    欧阳北没有说话,但他已经抬步沿着洛水边的河岸朝洛阳方向走了出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像是那封信的末尾已经把方向指得足够清晰了,剩下的只需要用脚去走。狄仁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在暮色中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方向已经模糊的天际线。那封信带来的消息改变了整个案子的性质——它不再是一桩简单的玉玺失窃案了。它是一道关于皇统根基的裂缝正在被撬动的声音。而那道裂缝的位置,就在河洛交汇处的水面以下,等着有人潜下去看看它到底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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