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独守待人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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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忽然容光焕发，刚下车的段洁几人不由一怔，连王归乡也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李致几遍，这才回过神：“是有点像啊……”随即忙俯身凑到母亲耳边：“妈，搞错了，这位是蓟京来的医生，不是我爸。”
老太太却像没听见，只迈着短快的碎步迎向李致。大家正以为她要拉起李致的手，她的步子却猛地停住，绵长的失落一点点从眼中涌出。接着她转过身，碎步比方才慢了许多，回到椅子前扶着椅背一点点坐下，又望向村外来路，嘴里重新念叨起来。
安顿好母亲，王归乡擦了把汗迎向几人，压低声音说起情况：“村里好久没来陌生的年轻人了，刚刚应该是我妈认错了。李主任还真有点像我爸照片里的样子，离近了才发现不对。还有就是，我妈这痴呆症越来越严重，连我和我哥都不认识了，只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所以看到李主任过来，还以为是几十年前我爸采药回来了呢……”
“哎……”虞静看着赵思敏长长一叹，难过之余却又扭曲一笑，“啧……怪不得这么死心塌地的，原来赵思敏奶奶是个颜控啊，这就说得通啦。”
“颜控是什么？”李致问道。
“就是喜欢李老师这样的帅哥。”
“这不是人之常情？有必要特意发明一个词？”
“哈哈……不愧是你……”虞静说着又转身朝王归乡问道，“你母亲这种程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不去医院看一看，想办法控制一下么？”
王归乡两手一拍道：“我倒是想带她去陵州看，人都找好了，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村啊。就只好开点药给她，混在饭里骗她吃了，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之后不是我把清明脂的事情报上去了么，先后来了三组专家，都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也不理人家。”
“三组？”李致朝段洁问道，“中医专家队之后还有一组？”
“对，刚刚没来得及说。”段洁忙解释道，“异常病公开化后，各省都展开了异常病理科试点建设。这边最近的陵州中心医院也是湘南三家试点单位之一，那边的异常病理科主任得知这边情况后，前天带队来这里考察过。”
“对对对。”王归乡跟着应道，“中心医院的赵主任他们刚来过，那边的精神和神内都是全国知名的，刚好对症。但赵主任的现场诊断倒是没说死是阿尔兹海默，而是疑似异常病。他说既然老太太不愿意出门，那就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拉着设备过来做进一步诊断。”
“异常病么？”虞静不禁认真起来，“非要说的话，每月初一都会周期性梦到丈夫，这也的确算是一种异常了……”
“赵主任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上一次梦到父亲还是四年多前了。”王归乡叹道，“当时不是内涝了么，村子都淹了，水退了以后再回来，我母亲就再没梦到过了……脑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虞静随之问道：“所以说，每月初一周期性的托梦大概持续了11年，总计大概有130场左右的梦，直到四年前才停止的？”
“大差不差。”王归乡连连点头，“不过具体日期我们都记不清了。以前我母亲每次做完梦还会记在本子上，后来本子也是内涝给冲走了，那个清明脂的配方也是。”
“明白了。”虞静转望李致，“李老师怎么看，赵思敏异常病的可能性大吗？”
“我只能说，现在的她看上去和普通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没有显著区别。”李致稍稍摇头，“至于过去的托梦十一年是否曾沾染过异常，我们只能慢慢查了。”
几人正说着，赵思敏突然扶着椅子颤颤起身，而后拎起椅子，迈着碎步朝村内走去，嘴里依然在念叨着什么。王归乡也是笑叹做请：“一到饭点，我妈就会自己回屋吃饭，睡一觉再出来，咱们也先往家里去吧。”几人这便跟在赵思敏后面，一路朝着老宅走去。
“她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李致好奇道。
“对对对，念叨好多年了，从内涝后就开始念叨，好像是最后一次做梦梦到的。她天天说，我们都背下来了。”王归乡说着嗽了嗽嗓子，一字字复述起来：
“月朔子时正，四隅焚破关。
“死封门窗隙，独守待人还。”
听到这段，李致和虞静都是神色一动，暗暗对视。这明显不是什么诗句，完全就是明确的指示了。“月朔”是农历的初一，“子时正”则指向零点。四隅焚破关，即在房屋四角烧一种叫破关的东西。后两句连分析都没必要了，就是封好门窗，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好，“我”就会回来。这固然很可能是赵思敏精神失常的臆想，但实施的成本倒也不高，完全有理由试试。
这里面只有一个问题……
破关是什么？
如果真是王云凯异界传梦的话，他为什么要整这么一个谜语，不该直接指向一个现实存在、同时赵思敏又能理解的东西吗？
似是察觉到了几人的疑惑，王归乡一叹说道：“我知道几位领导在想什么。这个事不管我们信不信，总该试试吧？当然试了，每个月都在试，到现在都在试。不用我们自己试，月末我母亲就会逼着我们试。这事也怪，她明明都糊涂了，却知道日子，一到月末那一天就着了魔一样开始在宅子四周布置，喊着我们去给她找破关。可没人知道破关是什么啊，之前那些中医专家也都不知道。我问我妈到底什么是破关，她说破关就是破关，问不出半点东西。我们只能假模假样搞来一些药材什么的烧，每月初一零点都烧。前面两个专家队也都赶上了，试着集思广益提供了一些配方烧，算是哄老太太高兴了。”
王归乡说着，朝李致无奈笑道：“这么看的话，下周好像又要到初一了，李主任也可以试试找个破关出来。您是权威，搞不好真能把这关给破了！”
李致却根本无意应和。无论怎么看，破关似乎都是和矾藤差不多的东西了。就算这真的是王云凯托来的梦，他就不能说个人尽皆知、明确的东西么？想至此，李致微微一顿。还是说……
此时虞静也突然两眼一亮：“我明白了，破关真实存在着，是只有赵思敏和王云凯才知道的东西！”
“啊？”王归乡愣道，“两位领导认为托梦是真的么？”
虞静连忙比划着解释：“这个还不一定。但就算没有托梦，就算这些都是你母亲的臆想，这个臆想也是基于她过往回忆的。既然是回忆，那破关一定是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别人都没听说过，那就只能是只有她和王云凯才知道的东西。他们不是一起上山做草药调查么？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没被记载的药材，就自己命名为破关了！”
王归乡听得两眼一瞠：“这么说……的确是有可能啊……虞老师不愧是李主任的学生……听几句话就有这种结论。”
“这……”虞静连连抬手，“王院长还是少说这些吧，李老师最受不得这个……”
“您误会了，不是奉承，是发自肺腑，完全是发自肺腑啊！”
后面跟着的段洁也是心下暗叹。自己还在傻乎乎听故事呢，虞静却是三两句就有了这样的进展。李老师那边的入门标准果然还是高了点，难以想象科里都是怎样的强人。嗯，自己也要努力了。默不作声跟上他们，能跟上多少跟多少。
前面的李致自然不会理睬王归乡的赞叹，只喃喃道：“还有一种可能，破关或许是透窍派中对某种东西的特别命名。”
“！”虞静随即一喜，“对啊，破关，透窍，感觉意境很相似！”
听着这个，王归乡却是苦声一叹：“说来惭愧，透窍派在我和我哥这里已经失传了，我只是个挂名传人，给乡里立招牌的……本来，我外公是有意让我们兄弟继承衣钵的，但我俩还没识字呢，他就走了。我母亲虽然也掌握一些透窍派的医术，但由于我父亲采药失踪，我外公也是因为老中医的身份沾了四旧而死，母亲就开始认为这门医学是不祥的，只会害死人，从此只字不提。本来还有些老旧笔记什么的，但也随着内涝被冲走了。抱歉了领导，这里真的帮不上什么。”
正说着，前面的赵思敏终于迈进了自家小院天井中。一个60多岁样子、皮肤黝黑的寸头老人也刚在桌上摆好了碗筷，见母亲回来，忙迎了过来。与王归乡不同，这个老人见了后面这一群人，只是匆匆看过一眼，便扶着赵思敏往桌前走去，一个字也没多说。
王归乡则一边引着几人进院一边说道：“这位是我哥王复兴，退休后就搬回来照顾我妈了。他人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领导们见谅啊。”
也正如王归乡所说，王复兴扶母亲坐好后，便拿起碗筷和母亲一起闷头吃起饭来，连把椅子也没给客人搬。李致倒也不在乎这个，只简单扫了一圈小院。右手灶房门前挂着腊肉辣椒，堆着劈好的木柴，也还能闻到刚刚炝炒过的味道。对面是堂屋，摆着桌椅药柜什么的，都是看上去即将朽烂散架的款式，上面也都空空如也，似乎以前是接诊的地方，但早已没人来看诊了。左厢房自然就是卧室了，能看到外面的墙角放着小瓦罐，里面还有黑乎乎的被烧焦的东西，显然那就是“四隅焚破关”过后的痕迹。
李致就此缓步走到卧房门前，向内探了半个身子。屋里并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床、衣柜、桌椅、梳妆台、脸盆、结婚照，仅此而已。虽然这些家具都已破败不堪，墙面上还有明显水淹过的痕迹，但打理得却也算是干干净净。至于墙上的结婚照，相框玻璃都已经碎裂了，黑白照片里的那对男女却依旧洋溢着微笑。这一看李致也才发现，那个王云凯倒还真有点自己的风姿，只不过头发短一些，穿的是白衬衫，笑起来露出大白牙显得愣愣的。赵思敏也漂亮幸福得不像样子，满脸都是甜蜜，白衬衫外套着一件干净平整的深色外套，左胸前还别着一朵小花。
看至此，李致回头看向了正在天井吃饭的赵思敏。一模一样的衣服……原来，她还活在那一天。
李致正要迈进卧室，后面却突然“咣”地一下，赵思敏将碗狠狠砸在桌上，指着李致便急着起身：“不许进！！独守！！独守！！独守啊！！”
大儿子王复兴忙放下饭碗站起来扶住母亲，王归乡也三两步跨过来将李致拉开，小声解释道：“我妈不让任何人进卧室，李主任要调研，等她不在的时候……”
眼见李致被拉走，赵思敏情绪这才缓和了一些，但也无心再吃饭了，便迈着小碎步挪进卧房，狠狠关上了门。大儿子王复兴也没再劝，只将母亲的剩饭拨进自己碗里，一边拨一边小声嘀咕：“又来，又来，之前还没折腾够，又叫来一批……”
王归乡闻言回头用方言埋怨道：“你就别多嘴了。这么大事，领导要好好调研的，这也是为了咱妈好。”
“为了咱妈好，为了咱妈好就该去找咱爸。”王复兴闷闷吃着饭道，“你招来招去，天天联系领导招人来，不就是想给你儿子找工作？就不能让妈清净几天？妈没多少日子了，是不是宁可把妈折腾死了也要给你儿子搞个好工作？”
“我不跟你说！”王归乡重重甩了下手，便拥着几人暂且出了小院，再次换成笑脸与李致道，“我哥这个人没格局，李主任见笑了啊……要不咱们先回乡里用餐？吃完饭我妈差不多也该醒了，到时候等我妈去了村口，咱们再调研卧室。”
“不必了。”李致抬手道，“你回院里工作吧，我们跟村里人聊聊。”
“村里人我都熟啊，我给您介绍。”
正说着，面前突然传来一个老头的颤叫声：“云……云凯？？”
循声看去，是个一眼八十多岁、脑袋上只剩几根毛的瘦小老头，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见了李致先是一阵惊喜，可紧接着便又满脸惊恐地向后退去：“别……别打我啊……我没进过你家门啊……思敏理都不理我……别……别打我！”
王归乡见状也是一叹，上前扶住老头子：“旺叔你怎么也犯病了？这位是蓟京来的领导，不是我爸。我爸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啊……不是吗……”老头这才上下打量了一圈李致，“对对，不是，云凯比他黑……吓死我了……我以为云凯去了趟桃花源回来了呢……”
老头说着将手里的一篮鸡蛋递给王归乡：“刚下的蛋，给你妈拿过去啊……她一个人拉扯你们不容易，吃点好的，别省着……”
王归乡一脸无奈：“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我跟复兴早就工作了，不缺吃喝了，您别往我家拿东西了。”
“家里的鸡蛋我也吃不了，回头收了菜再给你们拿啊。”老头硬将鸡蛋塞给王归乡后，又偷偷瞥了眼李致，这便快步溜走。
王归乡也只好提着鸡蛋回来，一脸苦笑地与李致等人解释：“这位是孙水旺老爷子，跟我爸是发小。我妈进村以后，他就一直喜欢我妈。但他那个形象你们也看到了，这跟李主任……哦不，跟我爸肯定没得比，本事也不如我爸。我爸失踪后，他就一直在往我家送东西，肉啊菜啊鸡蛋什么的，有什么送什么。说是孤儿寡母不容易，他跟我爸是好兄弟，理应照应一下，但其实，多少也是想娶我妈吧……但他却从不进门，每次都是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偶尔会塞给我和我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这样……自己都没结婚……”
这话说得虞静又是一脸难忍：“这个村里的人都这么痴情吗……”
“哪有，都是山里人，就因为我妈来了才出的这么些事。”王归乡说着便抬手引道，“来来，咱们挨家挨户调研。”
李致却并未急着跟他走，反而问道：“王复兴说的是事实么？”
“啥？”
“给你儿子安排工作。”
“……”王归乡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尴尬道，“李主任还真是和电视里一样直来直往啊……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瞒着了。我儿子明年医学硕士就毕业了，领导能帮着说句话，自然比什么都好；但领导帮不了，我也一样配合咱们工作，这点请您放心！”
李致不假思索回道：“正牌临床硕士的话，回乡里应该不愁工作。”
“这……回乡里多不是个事啊……”王归乡僵着脸强笑，“让他来乡里卫生院肯定能安排，但这边实在没什么发展，穷乡僻壤的，连媳妇都不好娶。我就还是希望他能进个三甲医院，也不用去蓟京上沪的大医院，就陵州就行……”
“有简历么？”李致又问道。
“有有有！！”王归乡神色一亮，忙掏出手机找出简历递给李致，“您过目。”
李致简单扫了一圈问道：“没看到成绩单？”
“哦哦，有……”王归乡赶忙又找出成绩单亮给李致。
这次李致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机还了回去：“和三甲标准差太远了。去名校读个博还有机会，但看论文和成绩应该不太可能进名校，能去乡卫生院已经是不错的归宿了。”
王归乡的脸可见地沉了下来，嘴上却还是尴尬笑道：“那个……行吧……我……我再想办法。咱们先那啥，先调研，来来……”
李致只好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的意思是，你儿子的事我帮不上任何忙，去忙你的工作就好了。现在这样，我们两个都很痛苦。至于令堂身上的线索，如果最后有实质性贡献的话，我会说明你的功劳。不需要在这里讨好我，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王归乡挤着脸干巴巴说道，“我这数着日子退休的人了，还什么功劳不功劳的……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安排下我儿子……”
段洁实在看不过去，适时上前：“王院长还是先回乡里忙吧，我们这边自己调查就可以了。如果调查有成果，李老师一定会说明您的贡献的，但您儿子的事李老师真帮不上忙。”
“那……成吧。”王归乡只好悻悻与几人抬了下手，“乡里的便饭随时可以下锅啊，领导要用餐提前打个招呼……”
话罢，他便独自朝村口走去。李致也终得长舒了一口气，从这恐怖殷勤的社交氛围中解脱。
眼见王归乡走了，其余几人也都放松了一些，不觉间回到了那种小队探索的氛围。由段洁打头阵，这便走向下一户准备寻访。可还没来得及敲门，便见刚刚来送鸡蛋的老头孙水旺从一户院子里走出来，领着两个老太一路走到李致跟前。
两个老太一见李致就走不动路了，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一样连声叫了起来。
“真是像哦……太像咯……”
“长得比云凯还要俊呦！”
听到这动静，村里老人们也都一个个迈出门围了过来。老头倒还好，老太们当场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这活脱脱就是云凯嘛！”
“你是……云凯的孙子吧？”
“嗷呦，云凯只怕是在外面成了家，这事可不敢让思敏晓得！”
“云凯家的细伢子，呷过饭没？奶奶屋里正弄饭呢……”
“去你屋里呷什么？呷白菜梆子啊？走，去我屋里，呷熏鹅！”
“还呷熏鹅？你年轻时就对着云凯发痴，天天叫人家来呷熏鹅，人家来过嘛？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套啊？”
“讲哪个呢？你当年还不是三天两头往云凯屋里钻，非要给人家洗衣做饭，人家搭理过你吗！”
“呸呸呸！老不要脸的婆娘！”
“哈，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要脸做么子？来来来乖孙，跟奶奶走！”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老太太当场便拉着李致抢了起来，搞得旁边的几个老头很尴尬。见此情景，段洁和邓毅连忙上前护卫，但又怕不小心伤到老人，一时局面有些失控。
虞静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声道：“爷爷奶奶们，我们是来调查王云凯失踪这件事的。正好还没吃饭，咱们一家一道菜，端到一起吃可以吗？一边吃一边聊聊王云凯和赵思敏之前的事。我们付钱，一道菜50元。”
几个老太当场应了，听到有钱拿，几个老头也着急忙慌往家跑。这倒也算是个……高效获取信息的方法了。
李致正算着接下来开销的时候，却见虞静笑嘻嘻地拿出了化妆包。
“搞什么？”李致见到这个便是一退，毕竟刚在综艺化妆间见过。
“我好像已经找到木剑了，李老师！”虞静却拉开化妆包，一步步逼来，“放弃现代医学，顺从自然延伸出的想法。来感觉了李老师，好像触到这个境界了！”
虞静说着狠狠眯眼，抓出了一盒粉底。
“这些兴奋的老奶奶提醒了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人变得多老，失去了多少记忆，唯有颜控这个属性，是穿越时空永恒存在的！所以，为了唤醒赵思敏的记忆，就请李老师，完全变成王云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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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好母亲，王归乡擦了把汗迎向几人，压低声音说起情况：“村里好久没来陌生的年轻人了，刚刚应该是我妈认错了。李主任还真有点像我爸照片里的样子，离近了才发现不对。还有就是，我妈这痴呆症越来越严重，连我和我哥都不认识了，只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所以看到李主任过来，还以为是几十年前我爸采药回来了呢……”
“哎……”虞静看着赵思敏长长一叹，难过之余却又扭曲一笑，“啧……怪不得这么死心塌地的，原来赵思敏奶奶是个颜控啊，这就说得通啦。”
“颜控是什么？”李致问道。
“就是喜欢李老师这样的帅哥。”
“这不是人之常情？有必要特意发明一个词？”
“哈哈……不愧是你……”虞静说着又转身朝王归乡问道，“你母亲这种程度的阿尔兹海默症，不去医院看一看，想办法控制一下么？”
王归乡两手一拍道：“我倒是想带她去陵州看，人都找好了，可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出村啊。就只好开点药给她，混在饭里骗她吃了，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之后不是我把清明脂的事情报上去了么，先后来了三组专家，都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也不理人家。”
“三组？”李致朝段洁问道，“中医专家队之后还有一组？”
“对，刚刚没来得及说。”段洁忙解释道，“异常病公开化后，各省都展开了异常病理科试点建设。这边最近的陵州中心医院也是湘南三家试点单位之一，那边的异常病理科主任得知这边情况后，前天带队来这里考察过。”
“对对对。”王归乡跟着应道，“中心医院的赵主任他们刚来过，那边的精神和神内都是全国知名的，刚好对症。但赵主任的现场诊断倒是没说死是阿尔兹海默，而是疑似异常病。他说既然老太太不愿意出门，那就回去准备一下，过两天拉着设备过来做进一步诊断。”
“异常病么？”虞静不禁认真起来，“非要说的话，每月初一都会周期性梦到丈夫，这也的确算是一种异常了……”
“赵主任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上一次梦到父亲还是四年多前了。”王归乡叹道，“当时不是内涝了么，村子都淹了，水退了以后再回来，我母亲就再没梦到过了……脑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虞静随之问道：“所以说，每月初一周期性的托梦大概持续了11年，总计大概有130场左右的梦，直到四年前才停止的？”
“大差不差。”王归乡连连点头，“不过具体日期我们都记不清了。以前我母亲每次做完梦还会记在本子上，后来本子也是内涝给冲走了，那个清明脂的配方也是。”
“明白了。”虞静转望李致，“李老师怎么看，赵思敏异常病的可能性大吗？”
“我只能说，现在的她看上去和普通阿尔兹海默症患者没有显著区别。”李致稍稍摇头，“至于过去的托梦十一年是否曾沾染过异常，我们只能慢慢查了。”
几人正说着，赵思敏突然扶着椅子颤颤起身，而后拎起椅子，迈着碎步朝村内走去，嘴里依然在念叨着什么。王归乡也是笑叹做请：“一到饭点，我妈就会自己回屋吃饭，睡一觉再出来，咱们也先往家里去吧。”几人这便跟在赵思敏后面，一路朝着老宅走去。
“她好像一直在念叨什么。”李致好奇道。
“对对对，念叨好多年了，从内涝后就开始念叨，好像是最后一次做梦梦到的。她天天说，我们都背下来了。”王归乡说着嗽了嗽嗓子，一字字复述起来：
“月朔子时正，四隅焚破关。
“死封门窗隙，独守待人还。”
听到这段，李致和虞静都是神色一动，暗暗对视。这明显不是什么诗句，完全就是明确的指示了。“月朔”是农历的初一，“子时正”则指向零点。四隅焚破关，即在房屋四角烧一种叫破关的东西。后两句连分析都没必要了，就是封好门窗，一个人在屋子里坐好，“我”就会回来。这固然很可能是赵思敏精神失常的臆想，但实施的成本倒也不高，完全有理由试试。
这里面只有一个问题……
破关是什么？
如果真是王云凯异界传梦的话，他为什么要整这么一个谜语，不该直接指向一个现实存在、同时赵思敏又能理解的东西吗？
似是察觉到了几人的疑惑，王归乡一叹说道：“我知道几位领导在想什么。这个事不管我们信不信，总该试试吧？当然试了，每个月都在试，到现在都在试。不用我们自己试，月末我母亲就会逼着我们试。这事也怪，她明明都糊涂了，却知道日子，一到月末那一天就着了魔一样开始在宅子四周布置，喊着我们去给她找破关。可没人知道破关是什么啊，之前那些中医专家也都不知道。我问我妈到底什么是破关，她说破关就是破关，问不出半点东西。我们只能假模假样搞来一些药材什么的烧，每月初一零点都烧。前面两个专家队也都赶上了，试着集思广益提供了一些配方烧，算是哄老太太高兴了。”
王归乡说着，朝李致无奈笑道：“这么看的话，下周好像又要到初一了，李主任也可以试试找个破关出来。您是权威，搞不好真能把这关给破了！”
李致却根本无意应和。无论怎么看，破关似乎都是和矾藤差不多的东西了。就算这真的是王云凯托来的梦，他就不能说个人尽皆知、明确的东西么？想至此，李致微微一顿。还是说……
此时虞静也突然两眼一亮：“我明白了，破关真实存在着，是只有赵思敏和王云凯才知道的东西！”
“啊？”王归乡愣道，“两位领导认为托梦是真的么？”
虞静连忙比划着解释：“这个还不一定。但就算没有托梦，就算这些都是你母亲的臆想，这个臆想也是基于她过往回忆的。既然是回忆，那破关一定是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如果别人都没听说过，那就只能是只有她和王云凯才知道的东西。他们不是一起上山做草药调查么？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没被记载的药材，就自己命名为破关了！”
王归乡听得两眼一瞠：“这么说……的确是有可能啊……虞老师不愧是李主任的学生……听几句话就有这种结论。”
“这……”虞静连连抬手，“王院长还是少说这些吧，李老师最受不得这个……”
“您误会了，不是奉承，是发自肺腑，完全是发自肺腑啊！”
后面跟着的段洁也是心下暗叹。自己还在傻乎乎听故事呢，虞静却是三两句就有了这样的进展。李老师那边的入门标准果然还是高了点，难以想象科里都是怎样的强人。嗯，自己也要努力了。默不作声跟上他们，能跟上多少跟多少。
前面的李致自然不会理睬王归乡的赞叹，只喃喃道：“还有一种可能，破关或许是透窍派中对某种东西的特别命名。”
“！”虞静随即一喜，“对啊，破关，透窍，感觉意境很相似！”
听着这个，王归乡却是苦声一叹：“说来惭愧，透窍派在我和我哥这里已经失传了，我只是个挂名传人，给乡里立招牌的……本来，我外公是有意让我们兄弟继承衣钵的，但我俩还没识字呢，他就走了。我母亲虽然也掌握一些透窍派的医术，但由于我父亲采药失踪，我外公也是因为老中医的身份沾了四旧而死，母亲就开始认为这门医学是不祥的，只会害死人，从此只字不提。本来还有些老旧笔记什么的，但也随着内涝被冲走了。抱歉了领导，这里真的帮不上什么。”
正说着，前面的赵思敏终于迈进了自家小院天井中。一个60多岁样子、皮肤黝黑的寸头老人也刚在桌上摆好了碗筷，见母亲回来，忙迎了过来。与王归乡不同，这个老人见了后面这一群人，只是匆匆看过一眼，便扶着赵思敏往桌前走去，一个字也没多说。
王归乡则一边引着几人进院一边说道：“这位是我哥王复兴，退休后就搬回来照顾我妈了。他人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领导们见谅啊。”
也正如王归乡所说，王复兴扶母亲坐好后，便拿起碗筷和母亲一起闷头吃起饭来，连把椅子也没给客人搬。李致倒也不在乎这个，只简单扫了一圈小院。右手灶房门前挂着腊肉辣椒，堆着劈好的木柴，也还能闻到刚刚炝炒过的味道。对面是堂屋，摆着桌椅药柜什么的，都是看上去即将朽烂散架的款式，上面也都空空如也，似乎以前是接诊的地方，但早已没人来看诊了。左厢房自然就是卧室了，能看到外面的墙角放着小瓦罐，里面还有黑乎乎的被烧焦的东西，显然那就是“四隅焚破关”过后的痕迹。
李致就此缓步走到卧房门前，向内探了半个身子。屋里并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床、衣柜、桌椅、梳妆台、脸盆、结婚照，仅此而已。虽然这些家具都已破败不堪，墙面上还有明显水淹过的痕迹，但打理得却也算是干干净净。至于墙上的结婚照，相框玻璃都已经碎裂了，黑白照片里的那对男女却依旧洋溢着微笑。这一看李致也才发现，那个王云凯倒还真有点自己的风姿，只不过头发短一些，穿的是白衬衫，笑起来露出大白牙显得愣愣的。赵思敏也漂亮幸福得不像样子，满脸都是甜蜜，白衬衫外套着一件干净平整的深色外套，左胸前还别着一朵小花。
看至此，李致回头看向了正在天井吃饭的赵思敏。一模一样的衣服……原来，她还活在那一天。
李致正要迈进卧室，后面却突然“咣”地一下，赵思敏将碗狠狠砸在桌上，指着李致便急着起身：“不许进！！独守！！独守！！独守啊！！”
大儿子王复兴忙放下饭碗站起来扶住母亲，王归乡也三两步跨过来将李致拉开，小声解释道：“我妈不让任何人进卧室，李主任要调研，等她不在的时候……”
眼见李致被拉走，赵思敏情绪这才缓和了一些，但也无心再吃饭了，便迈着小碎步挪进卧房，狠狠关上了门。大儿子王复兴也没再劝，只将母亲的剩饭拨进自己碗里，一边拨一边小声嘀咕：“又来，又来，之前还没折腾够，又叫来一批……”
王归乡闻言回头用方言埋怨道：“你就别多嘴了。这么大事，领导要好好调研的，这也是为了咱妈好。”
“为了咱妈好，为了咱妈好就该去找咱爸。”王复兴闷闷吃着饭道，“你招来招去，天天联系领导招人来，不就是想给你儿子找工作？就不能让妈清净几天？妈没多少日子了，是不是宁可把妈折腾死了也要给你儿子搞个好工作？”
“我不跟你说！”王归乡重重甩了下手，便拥着几人暂且出了小院，再次换成笑脸与李致道，“我哥这个人没格局，李主任见笑了啊……要不咱们先回乡里用餐？吃完饭我妈差不多也该醒了，到时候等我妈去了村口，咱们再调研卧室。”
“不必了。”李致抬手道，“你回院里工作吧，我们跟村里人聊聊。”
“村里人我都熟啊，我给您介绍。”
正说着，面前突然传来一个老头的颤叫声：“云……云凯？？”
循声看去，是个一眼八十多岁、脑袋上只剩几根毛的瘦小老头，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见了李致先是一阵惊喜，可紧接着便又满脸惊恐地向后退去：“别……别打我啊……我没进过你家门啊……思敏理都不理我……别……别打我！”
王归乡见状也是一叹，上前扶住老头子：“旺叔你怎么也犯病了？这位是蓟京来的领导，不是我爸。我爸怎么可能这么年轻？”
“啊……不是吗……”老头这才上下打量了一圈李致，“对对，不是，云凯比他黑……吓死我了……我以为云凯去了趟桃花源回来了呢……”
老头说着将手里的一篮鸡蛋递给王归乡：“刚下的蛋，给你妈拿过去啊……她一个人拉扯你们不容易，吃点好的，别省着……”
王归乡一脸无奈：“跟您说过多少次了，我跟复兴早就工作了，不缺吃喝了，您别往我家拿东西了。”
“家里的鸡蛋我也吃不了，回头收了菜再给你们拿啊。”老头硬将鸡蛋塞给王归乡后，又偷偷瞥了眼李致，这便快步溜走。
王归乡也只好提着鸡蛋回来，一脸苦笑地与李致等人解释：“这位是孙水旺老爷子，跟我爸是发小。我妈进村以后，他就一直喜欢我妈。但他那个形象你们也看到了，这跟李主任……哦不，跟我爸肯定没得比，本事也不如我爸。我爸失踪后，他就一直在往我家送东西，肉啊菜啊鸡蛋什么的，有什么送什么。说是孤儿寡母不容易，他跟我爸是好兄弟，理应照应一下，但其实，多少也是想娶我妈吧……但他却从不进门，每次都是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偶尔会塞给我和我哥。这么多年了他一直这样……自己都没结婚……”
这话说得虞静又是一脸难忍：“这个村里的人都这么痴情吗……”
“哪有，都是山里人，就因为我妈来了才出的这么些事。”王归乡说着便抬手引道，“来来，咱们挨家挨户调研。”
李致却并未急着跟他走，反而问道：“王复兴说的是事实么？”
“啥？”
“给你儿子安排工作。”
“……”王归乡一时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尴尬道，“李主任还真是和电视里一样直来直往啊……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瞒着了。我儿子明年医学硕士就毕业了，领导能帮着说句话，自然比什么都好；但领导帮不了，我也一样配合咱们工作，这点请您放心！”
李致不假思索回道：“正牌临床硕士的话，回乡里应该不愁工作。”
“这……回乡里多不是个事啊……”王归乡僵着脸强笑，“让他来乡里卫生院肯定能安排，但这边实在没什么发展，穷乡僻壤的，连媳妇都不好娶。我就还是希望他能进个三甲医院，也不用去蓟京上沪的大医院，就陵州就行……”
“有简历么？”李致又问道。
“有有有！！”王归乡神色一亮，忙掏出手机找出简历递给李致，“您过目。”
李致简单扫了一圈问道：“没看到成绩单？”
“哦哦，有……”王归乡赶忙又找出成绩单亮给李致。
这次李致只看了一眼便将手机还了回去：“和三甲标准差太远了。去名校读个博还有机会，但看论文和成绩应该不太可能进名校，能去乡卫生院已经是不错的归宿了。”
王归乡的脸可见地沉了下来，嘴上却还是尴尬笑道：“那个……行吧……我……我再想办法。咱们先那啥，先调研，来来……”
李致只好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我的意思是，你儿子的事我帮不上任何忙，去忙你的工作就好了。现在这样，我们两个都很痛苦。至于令堂身上的线索，如果最后有实质性贡献的话，我会说明你的功劳。不需要在这里讨好我，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王归乡挤着脸干巴巴说道，“我这数着日子退休的人了，还什么功劳不功劳的……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安排下我儿子……”
段洁实在看不过去，适时上前：“王院长还是先回乡里忙吧，我们这边自己调查就可以了。如果调查有成果，李老师一定会说明您的贡献的，但您儿子的事李老师真帮不上忙。”
“那……成吧。”王归乡只好悻悻与几人抬了下手，“乡里的便饭随时可以下锅啊，领导要用餐提前打个招呼……”
话罢，他便独自朝村口走去。李致也终得长舒了一口气，从这恐怖殷勤的社交氛围中解脱。
眼见王归乡走了，其余几人也都放松了一些，不觉间回到了那种小队探索的氛围。由段洁打头阵，这便走向下一户准备寻访。可还没来得及敲门，便见刚刚来送鸡蛋的老头孙水旺从一户院子里走出来，领着两个老太一路走到李致跟前。
两个老太一见李致就走不动路了，像是年轻了几十岁一样连声叫了起来。
“真是像哦……太像咯……”
“长得比云凯还要俊呦！”
听到这动静，村里老人们也都一个个迈出门围了过来。老头倒还好，老太们当场就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这活脱脱就是云凯嘛！”
“你是……云凯的孙子吧？”
“嗷呦，云凯只怕是在外面成了家，这事可不敢让思敏晓得！”
“云凯家的细伢子，呷过饭没？奶奶屋里正弄饭呢……”
“去你屋里呷什么？呷白菜梆子啊？走，去我屋里，呷熏鹅！”
“还呷熏鹅？你年轻时就对着云凯发痴，天天叫人家来呷熏鹅，人家来过嘛？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套啊？”
“讲哪个呢？你当年还不是三天两头往云凯屋里钻，非要给人家洗衣做饭，人家搭理过你吗！”
“呸呸呸！老不要脸的婆娘！”
“哈，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要脸做么子？来来来乖孙，跟奶奶走！”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几个老太太当场便拉着李致抢了起来，搞得旁边的几个老头很尴尬。见此情景，段洁和邓毅连忙上前护卫，但又怕不小心伤到老人，一时局面有些失控。
虞静倒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声道：“爷爷奶奶们，我们是来调查王云凯失踪这件事的。正好还没吃饭，咱们一家一道菜，端到一起吃可以吗？一边吃一边聊聊王云凯和赵思敏之前的事。我们付钱，一道菜50元。”
几个老太当场应了，听到有钱拿，几个老头也着急忙慌往家跑。这倒也算是个……高效获取信息的方法了。
李致正算着接下来开销的时候，却见虞静笑嘻嘻地拿出了化妆包。
“搞什么？”李致见到这个便是一退，毕竟刚在综艺化妆间见过。
“我好像已经找到木剑了，李老师！”虞静却拉开化妆包，一步步逼来，“放弃现代医学，顺从自然延伸出的想法。来感觉了李老师，好像触到这个境界了！”
虞静说着狠狠眯眼，抓出了一盒粉底。
“这些兴奋的老奶奶提醒了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人变得多老，失去了多少记忆，唯有颜控这个属性，是穿越时空永恒存在的！所以，为了唤醒赵思敏的记忆，就请李老师，完全变成王云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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