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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林昭巧设仪仗局

    第二日一早,朱棣就找上了门。

    林昭正在黄埔的沙盘室里跟耿炳文推演形势。

    朱棣大步迈进来,朝着耿炳文抱了抱拳:“老将军,北平朱棣,来看看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

    耿炳文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点点头。

    朱棣在沙盘室里转了半圈,手指在沙盘边沿上敲了敲,随手翻开一本《孙子兵法》,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批了朱笔。

    翻到扉页,上面写着“黄埔军校·洪武二十六年印”。

    “大哥,”朱棣把书合上,笑了笑,“你这黄埔,比我的护卫营规整多了。”

    “你的护卫营练的是杀人的本事,我这黄埔教的是带兵的本事。”林昭给他倒了盏茶,“不一样。”

    朱棣接过茶,搁在桌上:“我听说张辅在你这儿。我去年见他的时候,这小子才十七,马背上翻跟头跟玩儿似的。他爹张玉跟我说,想让他在北平跟着我干。我没松口。”

    “为什么没松口?”

    “因为大哥你先开口了。”朱棣看着林昭,“大哥跟父皇要人的时候,父皇批了。我还能说什么?”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黄埔不讲究这些。

    他放下茶盏,看着朱棣,笑道:“四弟,张辅在北平跟着你,最多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在黄埔待三年,出来能当都督。你觉得哪个划算?”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大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话滴水不漏。”

    “我不是滴水不漏。”林昭也笑了,“我是算账算得清。你的护卫营里猛将如云,张玉、朱能、丘福,哪一个不能替你打?可你缺的是能替你管三万人、五万人的大将。张辅在黄埔学的就是这个。等他学成了,回北平,还是你的人。”

    朱棣拍了拍袍角:“大哥,我下午去趟太庙,给二哥上炷香。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随后到。”

    朱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大哥,尚炳那孩子,住在你东宫?”

    “嗯。”

    “二哥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朱棣道,“信上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尚炳。让我这个做四叔的,以后多关照。”

    林昭没接话。秦王朱樉跟朱棣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这封信有没有,只有朱棣自己知道。

    “你放心。”林昭说。

    朱棣点了下头,大步走了。

    当天下午,诸王齐聚太庙,给秦王朱樉上香。

    太庙建于南京皇宫的阙左,朱樉的神位设于太庙的东庑。

    朱棡站在最前面,朱棣第二,朱椿第三,朱桂站在最后面,不耐烦地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

    朱尚炳穿着孝服,跪在香案旁边,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朱棡上了香,退到一边。朱棣上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案上的声音。

    朱棣开口道:“二哥,尚炳在大哥这儿,你放心。黄埔的课我看了,比北平的护卫营强。大哥教人有一套。”

    朱椿上前上了香,说了几句成都的农桑事,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说话。

    朱桂最后一个上前,胡乱插了三炷香,退了两步就站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护卫,小声问什么时候能走。

    林昭站在堂外的廊下,没进去。

    他看着堂里那帮藩王的背影,各自心思不同,脸上的神情也不同。

    朱棡的傲,朱棣的沉,朱椿的平,朱桂的躁,全在那一炷香的工夫里显出来了。

    上完香,朱棡提议去万岁山上的亭子里坐坐。

    诸王沿着石阶往上走,护卫们远远跟着。

    亭子在半山腰,能望见应天府的全城。

    秦淮河像一条银带子,从城南穿过去。

    宫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一片连着一片,气象万千。

    朱棡站在亭子栏杆边,负着手,望着远处:“大哥,父皇今年六十有六了。太医说父皇近些年夜寝不安枕,稍有边警就彻夜不眠。”

    ”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朱棣靠着柱子,抱着胳膊,没接话。

    朱椿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片叶子,也不吭声。

    朱桂左右看看,嘴快:“三哥,你说什么呢?什么该定下来了?”

    朱棡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站在亭子中间,看了看这几个兄弟,不禁有些好笑,这么直白?真的是各怀鬼胎啊。

    “三弟。”

    朱棡转过头来,对上朱标的目光。

    林昭负手站在亭中,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可他往那一站,几个兄弟都不自觉地停了动作。

    他目光从朱棡脸上扫过,又扫过朱桂,最后落回朱棡身上。

    “父皇今年六十有六,你方才说,有些事该定下来了。”林昭冷笑道,“我倒想问问你,什么事该定?谁来定?怎么定?”

    朱棡张了张嘴,林昭却没给他答话的机会,向前迈了一步。

    “父皇龙体欠安,太医院自有调理。边关有警,兵部自有奏报。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这朝堂是父皇的朝堂。你我身为皇子,该做的,是恪守本分,替父皇分忧。不是站在这里,说些没头没尾的话,揣测圣意,妄议大政!”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

    朱桂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朱椿手里那片叶子也停了,抬起头来看向朱标。

    朱棡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大哥,我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林昭打断他,声音陡然一沉,“不过是随口一说?三弟,你镇守太原,手握重兵,今日这句话若是传到父皇耳朵里,你让父皇怎么想?让朝中大臣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

    朱棡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林昭却不看他了,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朱棣身上。

    “四弟。”

    朱棣抱着胳膊的姿势没变,可眼神已经认真了起来。

    “你方才不说话,是觉得三弟说得对,还是觉得他说得不对?”

    朱棣一怔,道:“大哥,我没想那么多。”

    “你最好没想那么多。”林昭盯着他,“有些想法,趁早给我掐了。”

    朱棣垂下眼帘,没再吭声。

    林昭又看向朱椿:“五弟,你向来稳重,今日怎么也跟着在这里听这些混账话?”

    朱椿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哥教训的是。”

    最后,林昭的目光回到了朱棡身上。

    “三弟,你听着。你今日这话,我只当你是酒后失言。若有下次——”

    朱棡咬着牙,终究还是低下了头:“大哥,是我失言了。”

    林昭看了他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夕阳从亭外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金红。

    林昭站在那一片琉璃瓦的反光里,几位亲王发现,再也不是那个温和的朱标了,甚至朱棡都惊出一身冷汗。

    ……

    藩王们到齐的第三日,鸿胪寺卿周斌抱着一摞奏本进了东宫。

    林昭正在批折子,抬头看见周斌那张苦瓜脸,心里就有了数。

    “殿下,”周斌把奏本搁在案上,退后一步,站得笔直,“这是鸿胪寺根据您的要求,这几日记录的诸王入京仪注,礼部那边也有一份,让臣一并呈来。”

    林昭放下笔,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

    燕王朱棣,随行护卫甲士三百二十七人。

    按洪武二十六年新定亲王仪仗之制,亲王入朝随行护卫不得超过一百人,超出者须报兵部备案,于城外驻扎。

    朱棣报了。报的是“三百”,实到“三百二十七”。

    多出来的二十七个人,兵部那边没记,鸿胪寺这边数出来了。

    二十七个人不多,可这多出来的数目,恰好卡在“不算多”和“不算少”之间。

    晋王朱棡,随行护卫甲士二百一十人。也超了。晋王报的是“二百”,多出十人。

    晋王的护卫进城的时候走的是正阳门,仪仗摆得整整齐齐,红罗销金圆伞一把,红罗曲盖绣伞二把,骨朵一对,卧瓜一对,立瓜一对,金钺一对,金镫一对,一样不多,一样不少,全按二十六年定的规矩来的。甲士多带了十个人,可仪仗一丝不苟。

    代王朱桂,随行护卫甲士四百一十人。朱桂报的是“三百”,超了一百多。而且朱桂的甲士进城的时候没走指定路线,从正阳门直插御街,沿街商铺吓得关了半扇门板。

    鸿胪寺的记录上写了一句:“代府甲士过御街时,有百姓伏地叩首者。”

    伏地叩首。老百姓看见藩王的兵,跪下了。

    这不是朝贺的礼数,朝贺的礼数是百姓站在路边看,不需要跪。

    蜀王朱椿,随行护卫甲士三十人。没超。三十个人,连亲王仪仗该有的护卫数都没到。

    林昭把奏本合上,搁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这些弟弟们呐,果然一个个心思都不安稳。

    也是,龙生的儿子怎么着都不可能是老鼠。

    这些记录是林昭安排的,既然藩王们都回来了,怎么着都得借着这个舞台把戏唱好。

    按照历史,还有五年老朱就要驾崩了。

    凡帝王到晚年,都是疑心最重、权力欲最大的时候,绝无例外。

    林昭当然得好好利用了。

    “周卿,”林昭问道,“这些记录,礼部那边也有一份?”

    “回殿下,礼部祠祭司郎中刘三吾亲自记的,比鸿胪寺这边还细。入城时辰、随行人数、仪仗器物、沿途迎候官员姓名,一笔一笔都录了档。”

    林昭点了点头。刘三吾那个人他知道,洪武十八年的探花,学问扎实,性子也轴。

    “呈给父皇了?”

    周斌点了点头:“今早辰时,礼部已呈通政司。按规矩,通政司转呈御前,殿下这边是抄本。”

    林昭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

    当天下午,通政司的奏本到了朱元璋案头。

    老皇帝坐在乾清宫的暖阁里,面前摊着礼部和鸿胪寺的两份记录。

    第一页是燕王的。

    朱元璋盯着鸿胪寺注在旁边的一行小字:“燕府甲士入城时,步伐齐整,甲胄鲜明。有应天府民于路旁呼‘燕王千岁’者三人。”看了很久

    朱元璋的手指在“燕王千岁”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千岁。”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第二页是晋王的。

    “晋府甲士入城后,有山西籍在京武官七人于通济门外设酒相候。晋王下马饮三盏,受礼而去。”

    朱元璋翻到第三页。代王的。

    “代府甲士过御街时,百姓伏地叩首者十余人。代王在马上未止,未下马,未还礼。”

    朱元璋把奏本合上了。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问旁边的内侍:“太子在做什么?”

    内侍躬身答道:“回陛下,太子殿下在东宫批折子。黄埔军校那边有奏本过来,说这个月营房修缮超了预算,太子殿下正跟户部那边扯皮。”

    朱元璋“嗯”了一声。

    第二日早朝,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张春上了一道弹章。

    弹的不是藩王,弹的是藩王府的属官。

    弹章写得四平八稳,用的全是律条和祖制。

    弹燕王府长史“失于检点”,致使随行护卫超出定员,请交部议处。

    弹晋王府典簿“约束不严”,致使随行甲士越次入城。

    弹代王府护卫指挥“素无训诫”,致使甲士过御街时惊扰百姓,有损亲王体面。

    字字句句,弹的都是属官。

    可谁都知道,属官是替谁挨的刀子。

    “太子,”朱元璋道,“你看呢?”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林昭。

    林昭从班列里走出来,站在御前。

    他先朝朱元璋拱了拱手,又侧过身,看了一眼站在宗室班列里的几个兄弟。

    朱棡面无表情,朱棣微微垂着眼,朱椿面色如常,朱桂的嘴角撇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回父皇,”林昭道,“张御史所弹,句句在理。国朝仪制,藩王入朝自有定规,逾越了就是逾越了,属官失职,该罚。”

    朱桂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是——”林昭话锋一转,“诸王远来,有的是从北平走了两千多里地,有的是从成都翻了三峡过来的。路上风餐露宿,甲士病了的、伤了的、掉队的,到了应天城门口一清点,多几个人少几个人,属官一时失察,也是有的。兄弟远来,礼数偶失,父皇勿责。”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道:“属官罚俸半年,以示警戒。亲王那边,太子既然求了情,这次就算了。”

    张春退下,朝会继续。

    林昭回到班列里站好,面色如常。

    朝会散了之后,朱元璋没让林昭走。

    他摆了摆手,让殿里伺候的内侍都退出去,只留了通政司刚送来的那摞藩王入京记录在案头。

    朱元璋翻了翻,忽然问了一句:“标儿,你说说,藩王护卫越制,根子在哪儿?”

    林昭正要开口,朱元璋又摆了摆手:“你别急着答。朕叫几个人来,一起听听。”

    不多时,文华殿里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户部左侍郎茹瑺,一个是礼部祠祭司郎中刘三吾,还有一个,是翰林院修撰黄观。

    黄观进来的时候,林昭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白无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那一身清华之气遮不住。

    黄观啊,这可是个强人,洪武二十四年被朱元璋钦点为状元

    古代科举,连中三元已是罕见。

    这位牛人,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这六场核心考试中全部夺得第一名。

    “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后来坚决反对燕王朱棣篡位,曾当面斥责朱棣入朝不拜的僭越之举,并起草诏书痛斥其叛乱。

    朱棣攻入南京后,黄观在长江上游募兵勤王,得知大势已去,便身着朝服,投江自尽,以身殉国。

    黄观殉难后,朱棣对他恨之入骨,不仅将他的名字从登科录上划掉,试图抹去他的状元记录,还将其列为“文职奸臣”第六名,并诛杀黄氏九族。他的妻子翁氏也带着两个女儿及家属十余人,投秦淮河自尽,极为惨烈。

    茹瑺原先是兵部尚书,他先说了几句兵部的难处,大意是藩王护卫的员额虽是祖制定下的,可各王府在封地自行招募、就地训练,兵部鞭长莫及。

    刘三吾接着补充,说礼部祠祭司的记录只记入京仪注,封地内的事管不着。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

    “黄观,”朱元璋忽然点了他的名,“你在翰林院修撰,朕记得你殿试的策论写的是屯兵塞上,且耕且守。你说说,藩王护卫越制这件事,根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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