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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一念深浅】

    妖尊主殿,寂寂沉沉,落尽一室寒凉,这座至高无上的妖阙寝殿,静得极致、冷得透彻。

    殿中未燃半分烛火,褪去了人间殿宇的暖光烟火,亦无妖宫常见的琉璃夜灯,偌大的殿堂空旷寥落,唯有窗外倾泻的溶溶月色,穿透雕花寒玉窗棂,碎成点点清辉,疏疏落落洒入殿内。

    浅淡的月光铺过冰凉的白玉地砖,漫过精致雕琢的殿梁立柱,将殿内器物的轮廓晕染得朦胧清寂,余下无尽深邃的暗影层层叠叠盘踞在殿宇角落,笼罩着整座寝殿,滋生出无边的疏离与冷冽。

    四下万籁俱寂,听不到风声,不闻虫鸣,就连殿中寻常浮动的灵气都凝滞不动,整座宫殿仿若被世间所有的喧嚣隔绝,只剩一片冰封般的静谧。

    软榻之上,雪颜夕慵懒斜倚,身姿修长矜贵,散漫地陷在蓬松柔软的九尾狐绒软塌之中。

    雪白的狐裘软垫衬得他衣色愈发清绝,墨色衣袍松松垮垮覆在挺拔的身形上,领口微敞,添了几分肆意慵懒的魅惑。

    他微微侧躺,修长骨感的五指轻轻卷曲,慵懒抵在微凉的侧额边,眉眼轻阖,长睫密而卷,静静垂落,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周身无半分戾气,无半分平日里的霸道偏执,神情松弛淡漠,面无表情,安静得近乎温和,仿佛那日那场蓄势待发的绝杀布局、暗藏杀机的结界死印皆与他毫无干系。

    世人皆惧妖尊杀伐决绝、性情乖戾,可此刻的他,静卧寒殿,月色覆身,平和得让人看不出半分嗜血妖性,只剩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然。

    可这份安然之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步步为营的凉薄算计。

    时间一寸寸悄然流淌,殿内死寂依旧,良久,那始终抿紧的薄唇才缓缓轻轻弯起一抹弧度。

    笑意浅浅,不浓不烈,却裹挟着与生俱来的邪魅玩味,似掌控全局的猎人冷眼戏谑着猎物徒劳的挣扎,清冷的声线缓缓漫开,打破殿内冰封的寂静,字字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近来,太喜管闲事了。”

    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压迫感,精准叩在殿中暗处之人的心头。

    寝殿阴暗的角落里,始终隐匿着一道清挺身影。

    闻声,雪晨夕方才缓缓抬步,身姿潇洒恣意,步履轻缓,一步步从浓重的暗影中缓步走出,踏入窗外洒落的零星月色光晕之中。

    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之上,褪去了周身惯常的轻佻散漫,却洗不掉他眉眼间惯有的戏谑痞气。

    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松弛如常,看不出半分凝重,仿佛此刻对峙的不是执掌妖界、杀伐无情的妖尊,只是寻常闲谈之人。

    他抬眸望向软榻上慵懒的男人,语气清淡,却字字带着淡漠冷清的直白:

    “是你做得太过火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撕裂殿内虚假的平和。

    雪颜夕缓缓睁开双眸。

    那一双囊括风月、魅惑众生的眼眸骤然睁开,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月色,潋滟流转,妖冶入骨。

    蔚蓝的瞳孔深邃无垠,藏着万丈寒渊,看似温柔魅惑,实则空无一物,无半分温度。

    睁眼的刹那,他唇角的玩味笑意反而愈发深邃,淡淡溢出一声轻疑,尾音微扬,裹挟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哦?!”

    单字落定,殿内空气骤然凝滞几分,无形的低压悄然蔓延。

    雪晨夕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散漫,脸上笑意依旧未减,眉眼弯弯,姿态肆意,可眸底却骤然沉下锋芒,悄然攀上一层审视的锐利,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危险气息。

    他直面妖尊威压,毫无半分惧色,缓缓开口,句句戳破暗处的杀机,道出那场无人知晓的绝杀布局:

    “你在结界古门之上,暗自加重了死印!蓝宇澈修为不弱,但凡他敢催动半分灵力轰击结界,门上层层死印便会瞬间四散爆发,蔓延整座密林,届时阵起绝杀,在场所有人,无一人能有生还余地。”

    他看得通透至极。

    雪颜夕从不是被动等待之人,这场深夜出逃,看似一路畅通、守备虚空,实则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布下的一场死局。

    放任三人遁逃,是诱敌深入;虚空的守备,是卸下他们所有的防备;暗藏的死印,是为今夜所有人的挣扎,定下必死的结局。

    软榻之上,雪颜夕依旧是那副慵懒恣意的模样。

    他单手依旧支着侧额,姿态散漫优雅,另一只修长的手随意抬起,指尖轻盈舒缓,在软榻边缘轻轻敲击着。

    指尖起落有序,节奏不急不缓,清脆的轻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他唇角始终挂着那抹凉薄邪笑,似在回味一场即将开场的好戏,语气轻松淡漠,仿佛谈论的不是数人的生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嗯,细细想来,本尊的确太过仁慈。这般狼狈逃窜、苟延残喘的死法,确实太便宜他们了。”

    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言语轻飘,视人命如草芥,视生死如尘埃。

    于他而言,所有妄图逃离妖界、妄图带走蓝薇儿之人,皆罪该万死,任何残酷的结局,都是理所应当。

    “呵……”

    雪晨夕闻言终是忍不住低声嗤笑,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与不耐。

    他看着眼前凉薄无情的男人,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理解的沉凝,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雪颜夕,蓝薇儿也在那里。”

    那句暗藏所有隐忍与试探的提醒,沉沉落在殿中。

    他不信,全然不信。

    不信那日大殿之上,流露的温柔与不忍皆是假象。

    那日妖尊大殿,他全程旁观,亲眼目睹雪颜夕的雷霆盛怒,目睹他执掌生死、杀伐果断,却唯独将惊惧落泪的蓝薇儿护在怀中。

    他亲眼看见,少女瑟瑟发抖的模样映入他眼底时,这双素来冷情无爱的眼眸里分明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忍与迟疑。

    那一刻的动容,真实可感,绝非虚妄。

    他本以为,历经那日纠葛,蓝薇儿于雪颜夕心中定然是与众不同的存在,是万千凡尘里唯一的例外。

    可他万万想不到,转眼之间,此人竟布下绝杀死局,不惜将那个让他动过心尖柔软的少女一同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面对这句提醒,雪颜夕眼底兴致更浓,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淡淡反问:

    “那又怎样?!”

    语气轻佻,凉薄依旧,仿佛那个在密林之中、身处死局、惊慌无措的少女于他而言与旁人没有半点不同。

    “怎样?!”

    雪晨夕眸光渐冷,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不解与质问。

    “我以为,经过那日大殿之后,她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

    昔日杀伐无情、心硬如铁的妖尊,会对一人心生迟疑、心生不忍,何其难得。

    他本以为是执念渐消、情念已种,却没想到,只是自己看错了。

    雪颜夕唇角的邪笑依旧张扬肆意,眼底却彻底冰封,无半分暖意,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极致的偏执与凉薄,字字淬寒:

    “盛悦的人,在本尊这里向来都是不一样的。”

    顿了顿,他眸光微沉,笑意凉彻骨底,落下最绝情的结语:

    “他们都该惨死!”

    偏爱是真,纵容是真,可他的骄傲、偏执、掌控欲,胜过世间所有温情。

    他可以将人囚在身边万般纵容,可绝不容许半分逃离,但凡心生异心、妄图叛逃,从前所有的不一样,尽数作废,只剩同归于尽的决绝。

    “呵,随便你。”

    雪晨夕彻底失了争辩的心思,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尽数落空。

    他看透了此人凉薄的本性,再多规劝亦是无用,索性收回所有眸光,敛去一身情绪,不愿再多费半分口舌,他白衣身影一转,再度朝着殿内浓重的暗影深处走去,声音淡淡飘散:

    “只望你日后,莫要后悔。”

    话音落,人影彻底隐入黑暗,悄无声息的缓缓离去。

    偌大的妖尊寝殿,再度回归死寂。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殿内空气彻底凝滞,连微风都不复存在,整座空间仿佛被瞬间冰封,没有烛火摇曳,没有风声细碎,万物静止,沉冷得令人窒息。

    良久,空旷冰冷的寝殿之中才缓缓漫开一声低沉的冷笑。

    “后悔?!……呵呵……”

    雪颜夕依旧斜卧软塌,唇角依旧高悬着那抹邪魅肆意的笑容,语气松弛慵懒,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从未被任何人、任何事撼动过半分本心。

    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方才那只始终从容敲击软榻边缘、节奏舒缓肆意的修长手掌,此时指尖正缓缓收拢、收紧,一寸寸缓缓蜷缩,最终死死攥成一个紧绷的拳头。

    指节泛白,力道极致,隐忍克制,

    这骤然紧绷的力道,这悄然收紧的指尖,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迟疑,与一丝无人知晓的、细微到极致的动摇。

    他依旧笑着,凉薄绝情,掌控全局,可心底深处,早已在无人知晓的瞬间,乱了分寸。

    冰封的寝殿里,月色寒凉,独留一人,藏尽半生偏执,与一念不自知的深浅情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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