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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三十七章 花信

    从那天起,桂生每天傍晚多了一件事:蹲在桂树底下数花苞。

    他先在树枝上找了一根最矮的、伸手就能够到的枝条,把上面每一个花苞的位置都记在心里。然后每天数一遍,看新冒出来几个。第一天他数出了二十六个,第二天变成了三十四个,第三天又多了十几个。那些浅绿色的小点一天比一天密集,原先只有枝条最末端有,后来慢慢地向中段蔓延,整根枝条的叶腋处都缀满了小米粒一样的凸起。

    桂生每天记录它们的尺寸变化。他用草纸卷了一把极细的纸尺,上面用炭条画了刻度,把纸尺贴在花苞旁边比一比,在记录里写下“今日比昨日大了一圈”“颜色从浅绿转为黄绿”之类的句子。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抖,怕量不准,就重来一遍。慢慢地他发现自己比去年量得稳多了,那条炭线划在纸上的时候不再歪歪扭扭的,而是一条平直的、有分寸的痕迹。

    牵牛花的种荚在七月中旬开始陆续成熟。桂生每天摘几个已经干透了的褐色种荚,放在掌心里轻轻一捏,种荚就裂开了,里面滚出三四粒黑色的、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种子。他把种子收在堂屋窗台上的一只小陶碟里,攒了满满一碟。有一天赵婶路过门口,桂生叫住她,把陶碟里的种子分了一半给她。赵婶接过那些细小的黑籽,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笑着说:“真好,今年秋天我也有一墙牵牛花了。”

    小满也得了另一半种子。桂生分种子的时候是按颜色分开的——紫色花的种荚放在一堆,蓝色花的放在另一堆,白色花的种荚最少,只收了十几粒。小满蹲在桂树底下看着那些种子被分门别类地装进三只小纸包里,说:“等明年我家门口就会有三种颜色的牵牛花了。”

    七月末的时候,桂树上的花苞已经大到了黄豆粒那么大。颜色不再是纯粹的浅绿,而是绿中透出了一点淡淡的黄。凌烽看了看,说再有个七八天,最前面那一批就该开花苞了。桂生把这句话记下来,然后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算好七天后的日期,等着那一天到来。

    那几天天气一直闷热,午后偶尔有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团团热气。雨后的傍晚格外凉快,桂生坐在石桌边写记录的时候能感觉到风里带着一股新鲜的、被雨水洗过的草木气息。桂树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夕阳里一颗颗地闪着,像满树都缀了细碎的玻璃珠子。

    阿元傍晚来找桂生玩,看见他在数花苞,也蹲下来跟着看。两个孩子蹲在树底下仰着头,一个数左边的枝,一个数右边的枝,数到最后对不上,又重新数了一遍。最后阿元说:“反正就是很多,数不清了。”

    桂生笑了。他想起去年自己刚开始数花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数着数着就乱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用一个一个数,只要每天看看大概多了多少就行了。

    那天晚上桂生洗完澡躺在炕上,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动静。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桂树上的铜铃在响,但响得比平时密一些,叮叮叮地连续响了好几下。他爬起来推开窗,探出头去看。夜风比往常大了些,把桂树的枝叶吹得左右摇摆,铜铃在风里晃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地响。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将要落雨的气息。

    他关上窗,刚躺回去就听见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由疏到密,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连绵的雨声。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着雨声渐渐大起来,中间夹杂着风穿过桂树时带起的叶浪声和铜铃的急响。雨下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慢慢小了,最后变成了细碎的淅沥声,打在桂树叶面上沙沙地响。

    第二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到处是积水。青砖地被一夜的雨洗得发亮,低洼处积着几汪清水,倒映着东边天际的朝霞。桂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往下坠。桂生踩着水洼走到树底下,仰头一看——那些黄豆大的花苞,经过一夜雨水的滋润,又鼓了一圈。而且最靠近树冠顶部的那几簇,花苞的顶端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透出了比浅黄更深一些的、接近于金色的颜色。

    他数了数那几簇裂开的花苞,一共七簇,分布在树冠的不同位置。其中有三簇在最低的枝条上,伸手就能够到。他站在树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用手指极其轻地碰了碰最近那一簇花苞的裂口。花苞的外壳在他指尖下微微松动,像是随时会绽开的样子。但他没有去掰它,只是收回手,站在原地看着。

    花苞不会今天开。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把这个发现记在了草纸上,然后抬头看了看东边越来越亮的天空。朝霞铺满了半边天,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淡金色。桂树的花苞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裂开的缝隙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张开,正在等着它们自己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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