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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乱世殊途

    六月三十日,蛟河车站外围。

    晨雾从铁轨两侧的荒草地里升起来,被远处的炮火震得微微颤动,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棉布,边缘已经起了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煤渣味和泥土被翻起来之后还没来得及落定的潮气。车站的站台已经被炸塌了半边,砖石碎块散落在铁轨两侧,有几处还在冒着细烟,被晨风吹散又聚拢,聚拢又吹散,像是一口还在喘气的旧灶。

    萧羽峰蹲在车站南侧密林边缘的一棵老榆树后面,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破旧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裤腿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脚上的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底磨薄了一层,踩在湿泥上能感觉到碎石硌着脚心。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周队长趴在灌木丛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袍,外面胡乱裹了条灰布腰带,手里攥着一架缴获的望远镜,镜片被晨雾蒙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又举起来。再往后几十步,林倩蹲在一丛密密的榛柴后面,小雯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妞妞。三个人已经在这里蹲了大半夜了,腿脚发麻,可没有人出声。

    车站方向传来的枪声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停了,只剩下偶尔一两声零星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快要破掉的锣。然后是安静,那种比枪声更让人心里发紧的安静——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列车还停在站台上。那是一列从蛟河方向开来的火车,车头喷着白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不该停的地方停住了。车门紧闭着,两边的车窗被从里面拉上了帘子,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站台四周散落着几具义勇军士兵的尸体,都是从附近的队伍里赶过来的,听见消息之后自发组织起来试图拦截这列火车,可他们没有料到站台上已经埋伏了兵力。萧羽峰没有下令让任何人靠近车站,他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在晨雾中喷着白汽,像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牲口。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算着从枪声响起到现在过去了多久。他在心里把宫崎白山会怎么布这个局又过了一遍——明线诱饵、暗线运人,蛟河这条线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把路牌插在了每一个岔路口。他不相信宫崎白山会犯这种错误。可如果那辆车里真的是她呢?如果宫崎白山赌的就是他会这样想呢?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继续等。

    站台上忽然有了动静。车门缓缓推开,先是一只穿着布鞋的脚踩上站台地面,然后是一道瘦长的身影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站在晨光中。

    佐藤奈子的姿态拿捏得极好。她穿着一件和叶婉柔样式完全相同的淡青色衣裳,头发梳成一模一样的发髻,肩膀的弧度、站定时的重心、微微侧首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复刻出来的。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隔着那段距离看过去,那道身影的轮廓、发式的弧度、衣摆被风吹起的幅度,几乎与叶婉柔别无二致。她的五官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从容。可那种从容里没有叶婉柔眉宇间那种被生活磨过之后留下的东西——那是另一种美,更锋利,更冷,像一把被擦得锃亮、还没有开过刃的刀。

    紧随在她身后的是一道矮一些的身影,穿着和云子一样的深色短褂,身形、肩背的弧度、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态都经过刻意的模仿,只是容貌清秀普通,没有云子那种在沉默中压着很多东西的气质。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站在晨雾里,隔着那段被炮火和尘土染得模糊的距离,远远看去,像是从记忆里走出来的人。

    小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滑落,她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促:“少帅!是少夫人,还有云子!我看见她们了!她们真的在车上!”

    萧羽峰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没有举起来。他看见那两道身影站在晨雾里,看见了发髻的弧度、衣摆被风吹起的幅度、两个人站立时一前一后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可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也许是她站立的姿势太稳了,也许是晨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层光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一个被迫走了那么远的路的人脸上会有的光。他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

    林倩没有望远镜。她只是隔着那段被尘土和晨雾模糊了的距离,看着那两道站在站台上的人影。她看得比所有人都更久。她的手在灌木丛里慢慢攥紧了,指尖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那道身影太像了——衣裳的样式、发髻的高度、站定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从她记忆里拓印下来的。可她心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她记忆深处,隔着很远的路在对她摇头。

    小雯激动地回过头:“林倩姐姐,是少夫人!咱们快去救她吧!”

    “不是她。”林倩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到近乎倔强的确信,“那不是婉柔。绝对不是。”

    小雯愣住了:“可……可那分明就是少夫人啊!林倩姐姐你看,那衣裳,那发髻,连她站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衣裳可以换,发髻可以梳,站姿可以学。”林倩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才放出来的,“可我认得她。我跟她在一起十几年了,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认得她。她每天早晨坐在窗边梳头的时候手指会先在发梢上绕一下再往下梳,她站在原地的时候总是微微往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蹲下来帮谁一把。她紧张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会不自觉地搓食指的指节——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谁都改不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势是对的,可她站在那里的气息是错的。那不是婉柔。”

    她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那道晨雾中的身影上,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跟一段很旧的话说话:“你见过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站在那里的样子吗?她的肩膀是会塌下去的,因为一路的风霜都压在上面。可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直的,是那种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弯过的直。婉柔不是那样的。婉柔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总是在看别处,在找有没有什么人需要她。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她在等别人看她。这不一样。”

    萧羽峰侧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林倩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了:“她梳的那个发髻,高度是对的,可那个角度不对。婉柔梳发髻的时候,她喜欢把发尾往左边别一下,因为她左手比右手灵活,用左手拢头发的时候会顺手往那个方向带。那个人没有那个习惯。她梳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发髻,可她梳的是镜子里的样子,不是自己手底下的习惯。你平时不会注意到这些,可我跟她在一起太久了。她每一个小动作我都记得。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时候,会把书页折一个小小的角做记号,从不夹书签。她蹲在灶台边烧火的时候,会把枯枝一根一根地码齐了再放进去,码不齐她会重新码。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的野花开了,会停下来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走——她从来不摘,她只是看。那个人站在那里的方式,是在等别人看她。婉柔站在那里的方式,是准备去看别人。这不一样。这不是靠学能学出来的。”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去看她的脸,就已经知道她不是了?”

    “我不需要看她的脸。”林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笃定,“我认得她走路的节奏。她每走三步会慢一下,不是累了,是习惯。那个人走路的节奏是对的,可她慢的那一下,比婉柔晚了半拍。她学了婉柔的步子,可她没学会婉柔走路时心里的节奏。学不来的。我跟她在一起那么多年,她走路的时候在想什么我都知道。她走快了是心里高兴,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步子就会轻快起来;她走慢了,是因为心里有事,在担心什么。那个人走的节奏是对的,可她慢下来的那一瞬间,不是心里有事。她的慢是学出来的,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婉柔心里装着事的时候,脚底下是沉的,那是压在心上的重量一路坠到了脚尖。可那个人只是放慢了速度,像是有人在旁边喊了一声‘慢一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那些话落下来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攥着灌木丛边缘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我能感觉到。她在很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她还在。可那个人站在站台上的时候,我没有那种感觉。如果她真的在那里,我能感觉到她。可我没有。站在那里的不是她。”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确认那件事。

    萧羽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面冰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底下有什么在缓慢地翻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侧脸的角度是对的,可她没有那种……像是随时准备回头看什么人的姿态。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后有人。可婉柔不一样,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习惯用余光看旁边有没有人需要她扶一把。那种姿态不是能装的。它渗在一个人站立的每一个细枝末节里。”

    林倩没有接话。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目光还落在站台的方向。那两道身影已经转身往车厢里走了,车门正在缓缓合拢,晨雾在她们身后重新聚拢,像是一道正在合上的幕布。她看着那扇门合拢之前最后露出的那一道背影,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她现在应该还在路上。她还没有到站。等她到了站,我能感觉到她。”

    萧羽峰把目光从站台上收回来,声音不高:“如果那辆车上的人真的是替身,那她就不在那条路上。宫崎白山放了一条明线出来,她一定在另一条路上。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条。”

    而此刻,在站台之上,佐藤奈子正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扫过周围散落的弹壳和尚未完全散尽的硝烟。一名日军军官快步奔至车厢旁,躬身看向佐藤奈子,语气带着几分紧绷:“奈子小姐,您没事吧?”佐藤奈子掸去衣襟上沾落的尘土,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用流利的日语开口:“我没事。只是我们还要等到何时?萧羽峰现身了吗?”军官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还没有。方才只有一批义勇军贸然冲杀上来,萧羽峰本人始终未曾露面。远处山林仅发现少量暗哨,他并没有踏入我们的圈套。”

    站在奈子身侧、假扮云子的女特工紧张地环视四周,压低日语出声提醒:“奈子,我们已经暴露了。方才这场交火,山林里的人定然看清了我们的模样。”佐藤奈子指尖微微攥紧,抬眼望向萧羽峰潜藏的密林方向。林间一片寂静,看不到半个人影。“圈套已然布下,诱饵却没能钓到最关键的猎物。”佐藤奈子的语气沉了下来,“宫崎中佐的计划,本意就是逼萧羽峰亲自现身。如今只引来一批外围义勇军,这一场行动,只完成了一半。”

    身旁的女特工心头一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继续乘车赶路吗?若是萧羽峰的人不死心,再度发起袭击,我们未必能扛得住下一次。”佐藤奈子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向远处灰蒙蒙的山林。她心知肚明,暗处那双窥视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这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特工,沉声叮嘱:“铃木雅子,记住,从现在起,我是叶婉柔,你是我身边的丫鬟云子。走吧,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行。就算钓不出萧羽峰本人,也要死死坐实‘叶婉柔就在列车上’的假象。只要关外各处抗日武装依旧信以为真,我们这枚诱饵,就依旧有价值。”

    铃木雅子立刻摆出丫鬟侍奉主子的姿态,恭敬行礼,切换成中文道:“六小姐,请上车。”佐藤奈子抬步,缓缓登上列车。车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车头的蒸汽喷出一大团白雾,把整座站台吞没了片刻,又散开了,露出那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长长车身。

    萧羽峰蹲在老榆树后面,看着那列火车一点一点地驶出站台,在晨雾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被远处的山影吞没了。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她不在那列车上。林倩说得对,那个人不是她。如果她在车上,她不会站在那么亮的地方等人看。她会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因为她知道,如果日本人不把她当筹码,她就不需要站在那么亮的地方让人看。”

    林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可她不在那列车上,那她在哪儿?”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宫崎白山一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蛟河铁路线,人多眼快,消息传得开,适合做诱饵。另一条是翻老爷岭的山道,慢,险,但不容易被人发现。他把她放在那条路上的概率更大,因为他不希望她真的被我救走。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在铁路上,而真正的她已经被安全送到了长春。”

    林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等她到了长春,她会在某个地方被公开亮相。”萧羽峰的声音不高,“那时候我们就能知道她确实在那里,然后再想怎么把人接出来。现在找不到她,是因为她还在路上。她还没有走到那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上。”

    他收起了望远镜,转身朝密林更深处走去。他走的时候旧短褂的下摆被灌木枝条勾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随手扯开了,继续往前走。林倩在原地蹲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小雯抱着妞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轻声问:“林倩姐姐,那个人真的不是少夫人吗?”林倩点了点头:“不是。我认得她。她不在那列车上。她还在路上。”

    而在蛟河车站的硝烟尚未散尽的时候,老爷岭深处的山道上,婉柔正坐在一辆没有篷的骡车上,看着山道两侧层层叠叠的密林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山路崎岖,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被惊起的飞鸟从树梢扑棱棱地窜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又落下了。婉柔靠在车板上,云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共用一件旧棉袍搭在膝盖上。她们已经在这条山道上走了七天了。山路陡窄,两侧的松枝交错生长,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碎片,像是一幅正在被缓慢撕开的水墨画。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偶尔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能看见一两处被废弃的窝棚,门板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支架。车夫是个沉默的本地人,不爱说话,每天只在歇脚的时候蹲在路边抽一袋旱烟,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护送的日军士兵不多,只有七八个人,走在骡车前后。

    云子拢了拢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侧过头对婉柔说:“六小姐,翻过前面这道山岭,再走三天就能到吉林城郊了。上了官道之后,路程就会快很多。我听见那个车夫跟带队的军官说,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走得慢些,但胜在安全,不会有太多人注意到我们。”

    婉柔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这个季节的山里,景色倒是不错的。以前在奉天的时候,没有机会走这么远的路。那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槐树,总觉得外面的天只有那么大。现在走了这么远,才发现天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远处的山脊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云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看见婉柔鬓角的碎发被山风轻轻吹动,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想起在奉天的时候,婉柔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看书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遇到有意思的句子会轻声念一遍再翻页。她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看过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个能让她安心看书的地方了。云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件旧棉袍的边缘上。

    骡车转过一道山弯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忽然被堵住了。

    几道被仓促推倒的土墙、砍伐下来的粗大树干横在山道正中,把仅容一车通行的隘口死死封住。然后是脚步声,从两旁的土坡和乱石后面涌出来的人影。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柴刀,有人举着一根削尖的木矛。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被人逼迫着来的犹豫,只有一种被逼到了尽头之后剩下的、粗粝的决绝。这些人是本地百姓,不是残兵,不是游匪,是被战火反复碾过之后、已经没有更多可失去的普通人。领头的那个壮年汉子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短褂,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旧疤,已经结了痂,他走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的柴刀横在身前,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婉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那些人手里的锄头和柴刀,看见了他们身后那几道被推倒的土墙和横在路中的树干。她侧过头,看见护送的日军小队长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正在往前涌动的人影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掀开车帘站起来,扶着车栏,对着那些正涌上来的人影喊道:“大伙别冲动!千万别动手!”

    她那口地道的奉天口音在山道上响起来的时候,前排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领头那汉子抬眼望过来,看见她站在车沿上,素净的旧衣裳被山风吹得微微飘动,像是被这乱世裹挟着往前走,却还没有被彻底碾碎的样子。他眯起眼打量着婉柔,像是想在打量里认出什么:“听你这口音,你是本地人?那你为啥坐在日本人的车上?”

    “我是被他们抓的。”婉柔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晨雾,“我是奉天叶家女儿,他们要把我押到长春去当人质,胁迫叶家和关东军合作。我从来没有替日本人做过一件事。你们不要硬拦!他们手里有枪,你们只有锄头和柴刀,冲上来就是白白送命!”

    她的话音还没有落下,后面的人群里就有人喊了出来:“你说你是被抓的?谁信你!你坐在日本人的马车上,还有大兵护着,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你分明就是投靠了鬼子的汉奸!”

    那一声“汉奸”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了婉柔的胸口。她站在车沿上,指甲掐进车栏的木纹里,可她一步都没有往后退。她又喊了一声:“我不是汉奸!我是东北人!我是叶家的女儿!你们要是冲上来,他们真的会开枪!”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带出了颤音,那是真的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正朝着枪口走过来的面孔。

    可她的呼喊被淹没了。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手已经开始往前移动了。他们分不清谁是俘虏谁是敌人,在这些人眼里,只要坐在日本人的车上,只要有人替她拿枪,她就是和日本人坐在一起的人。领头那个汉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婉柔看见他迈出那第二步的时候,日军小队长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她撕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喊:“停下!你们都停下!不要再往前走了!”

    带队日军小队长临行前接到命令,押送婉柔务求稳妥,优先鸣枪震慑驱离,不到万不得已不许肆意屠戮百姓。可眼下人群悍不畏死步步紧逼,隘口通道被彻底封死,退路全无。

    可已经来不及了。枪声响了。第一枪打在领头汉子脚前的泥土里,溅起一小股尘土,他是故意打偏的,那是最后一声警告。可没有人退。第二枪命中第一个冲上来的年轻人。他倒下的时候手里的柴刀脱手飞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刀刃朝上,被晨光照出一道细长的冷光,像是替它的主人看了最后一眼天。然后枪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反复敲击着一块铁板。那些攥着锄头和柴刀的人影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有人想要往后跑,被子弹从背后追上,有人蹲下去护住头,可子弹不会因为一个人蹲下来就绕过他。

    婉柔站在车沿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她看见那个领头的汉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往前伸着手——不是朝日本人伸的,是朝她的方向。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血从他嘴角涌出来,把那个字堵在了喉咙里。她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被子弹掀翻在地,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矛,矛尖上还沾着昨天劈柴留下的木屑。他倒下去的时候,木矛脱了手,滚落在泥土里,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那些面孔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划过——每倒下一张,就像有人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划了一道深口子。枪声停了。山道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那些倒在泥地上的躯体,有的还在动,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不动了。泥土被血浸成了暗褐色,血腥味混着晨雾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盖住了那堆被推倒的土墙。

    婉柔还站在车沿上。她慢慢滑坐下去,膝盖磕在车厢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可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那些已经听不见她说话的人解释:“我说了停下的……我喊了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为什么不停下来……”

    云子冲上来把她搂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车沿上拖回车厢里。婉柔靠在云子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可她没有嚎啕,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之后还在往外涌的呜咽。她攥着云子的衣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想拦住那辆车……他们以为车上坐着的是日本人……他们想拦住那辆车……他们想拦住……他们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

    云子把她搂紧了一些,没有说“不是你的错”这种话。她知道婉柔现在听不进去那些安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婉柔攥着她衣袖的那只手上,安静地让她攥着。车外的日军士兵正在清理道路,有人弯腰把那根横在路中的树干拖开,有人用靴尖把地上的柴刀踢到路边,有人蹲下来把那些倒在路上的躯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湿泥上的声响和偶尔一两声金属碰撞的脆响。骡车重新启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那片被浸湿的泥地时颠簸了一下。婉柔感觉到那一下颠簸,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却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

    云子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六小姐,您喊了那一声。您喊了让他们停下来。可他们停不下来。您尽力了。您坐在那辆车上,您没有拿枪,您也没有帮日本人做任何事。您只是坐在那里,被他们推着往前走。”婉柔的声音从她肩头传过来:“可我坐在那辆车上。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坐在日本人车上的汉奸。”云子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北满,第十四师团临时作战指挥所。

    帐外是一望无际的松嫩黑土旷野,没有吉东连绵山林作为屏障,千里平畴一览无余。第十师团依旧留守吉东原地休整,等候关东军司令部新调令,广濑寿助、平贺贞藏并未随军前来北满。营帐之内,只有十四师团师团长松木直亮,师团参谋长大串敬吉大佐,还有几名作战参谋围站在大幅作战地图四周。宫崎白山奉调到此,立在地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一道蜿蜒的河道。

    帐内油灯摇曳,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出马占山义勇军的驻扎位置。宫崎白山指尖沿着那条河流缓缓滑动,目光冷冽:“马占山麾下主力多为骑兵。骑兵作战,人马皆离不开水源。你看,整片旷野之上,这一条支流,就是义勇军营地最主要的取水之地。战马饮水,士兵也依靠这条河补给。”

    大串敬吉俯身盯着地图,眉头紧锁:“此地四面开阔,想要摸到这条河上游,要绕一条荒僻小道。那片地带散布义勇军游动哨,迂回部队一旦暴露,全盘计划便会败露,风险极大。”

    宫崎白山抬眼,神色没有半分动摇:“今夜,我挑选一支精干的工兵小队,借夜色掩护,走这条无人留意的小道,摸至河流上游。我们不必下烈性毒药把河水变成死毒,那样气味异样,一眼就会被识破。投放鼻疽菌菌种,马匹饮水之后,会四肢发软、浑身虚乏,战马直接丧失冲锋奔袭的能力。人少量饮用虽不至于立刻暴毙,却也会浑身发热乏力,战力大打折扣。”

    松木直亮听到这里,瞳孔骤然一缩,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光芒明暗交错,语气带着一丝震颤:“宫崎君,这一招未免太过阴狠。一旦实施,对方骑兵等于直接废掉。”

    旁边一名作战参谋连忙上前一步,满脸顾虑:“可是风险实在太高!那条小道离义勇军巡逻范围不远,夜行军一旦被游动哨察觉,小队全军覆没不说,我们的图谋直接提前泄露。再者,鼻疽菌种来之不易,若是剂量把控失当,河水气味异常,也极易被对方识破。”

    宫崎白山抬手,指尖叩击地图,语气笃定:“正因为是夜间,旷野黑夜就是掩护。小队全部轻装,不点火、不喧哗,避开主要巡逻路线。菌种我会吩咐工兵严格控制投放量,混入河水之后味道极淡,浑浊的河水之下,很难分辨异样。马占山一心依靠骑兵机动,他绝不会料到,我们不从正面硬碰,反而从水源下手。”

    “等到第二日清晨,大批战马饮水之后,大批马匹腿脚发软,跑不起来。他们赖以生存的机动优势直接瓦解。到那个时候,我师团主力再全线压上,失去骑兵冲击力的义勇军,便是瓮中之鳖。”

    大串敬吉沉默片刻,看向松木直亮:“师团长,此计若是得逞,确能以极小代价重创马占山。可一旦败露,在关东军内部,我们也要承受非议。”

    松木直亮来回踱步,帐内只剩下靴底踩踏地面的闷响。片刻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下定决断。“战场上只求胜负,不必拘于手段。”他转头看向宫崎白山,眼中满是叹服,“宫崎君果然名不虚传!司令部把你调来协助我,真是天助我第十四师团。吉东山谷,你借山林大破萧羽峰;如今北满平原,无险可恃,你竟能从水源牲畜身上打开突破口。”

    宫崎白山微微欠身,神情依旧冷静,不见半分得意:“此计只是削弱对手,马占山部尚有步兵,绝非一击便可尽数肃清。成败,全看今夜迂回小队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

    松木直亮沉声道:“大串敬吉,立刻抽调工兵精锐,全部交由宫崎君调配。今夜,就依此计行事。”

    夜色如墨,北满的旷野浸在刺骨的夜风里,遍地荒草被晚风刮得沙沙作响。宫崎白山只挑选四名精干工兵,全部换上收缴来的义勇军粗布便装,身上藏着封装好的鼻疽菌药剂,借着沉沉夜幕,沿着那条偏僻小道悄无声息向着河流上游摸去。四下没有灯火,只有天边淡淡的月色,勉强分辨脚下坑洼不平的地面。一行人压低身形,刚刚摸到距离河道上游不远的一处土岗之下。黑暗之中,忽然传来铁器碰撞的轻响。

    “什么人!”

    一声厉声喝问骤然从几十步外的草丛里炸开,是马占山部负责夜间巡哨的警戒军官,身后跟着三四名持枪哨兵,已经将枪口遥遥对准这边。随行的几名日本工兵浑身瞬间绷紧,手心冒出冷汗,手指已经扣到腰间短刀的刀柄上,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只待宫崎白山一声令下便要拼死搏杀。

    宫崎白山的手臂迅速向后一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在落爪之前先把重心放稳了。他在那片黑暗中站着,感受着那几道从枪口方向投来的目光像细针一样钉在他身上。他往前踏出半步,开口的时候,一口流利地道的东北口音顺着夜风传了过去:“是我。”

    对面那名哨官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看见一道灰扑扑的轮廓从土岗后面站了起来,身形消瘦,站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稳当。他往前又走两步,枪口还端着:“你是什么人?夜里跑到这边来干什么?”

    宫崎白山把手从身侧放开,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人在夜色里确认自己的手没有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像是蹲在自家炕头跟邻居聊天的语气:“马司令派我们过来巡哨查岗的。听说关东军那边来了个叫宫崎白山的狠角色,这家伙在吉东把萧羽峰都逼上了悬崖,这会儿调到北满来了,专盯我们的水源。司令吩咐,沿河一带要严加排查,任何动静都不能放过。你们辛苦了一夜,没碰见什么异常吧?”

    哨官半信半疑。夜色浓重,他只能勉强看见对面那道身影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粗布便装,听见一口地道的东北乡音,戒备稍稍松了几分,但枪口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来:“司令部派来的?怎么就你们寥寥几个人?夜里巡哨为何不带火把?”

    “带火光?”宫崎白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问住了之后自然而然的停顿,然后接上,“那不就是明着告诉日本人我们在哪么。宫崎白山刚调到北满,正愁找不到我们的踪迹,我们打着火把在河边走,那不是给他送靶子?司令特意交代过,这段日子全部暗哨夜行,人少才不容易暴露。你们这边河道附近,夜里可有发现什么异样动静?”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压在一个恰好的高度——不高到显得紧张,不低到显得心虚。他停顿的位置也恰到好处,像是真的在等对方回答。哨官皱着眉回想片刻,摇了摇头:“这大半夜,暂时没看见外人。你们既然是司令部派来的,那就仔细查,不过不要走得太靠上游,那边是主力战马取水的要害之地。”

    “晓得,我们心里有数。”宫崎白山淡淡应下,“天快亮了,你们也换防歇一歇。这片河段我们会走一遍,有什么发现明天天亮之前报上去。”

    哨官终于把枪口放了下来,语气里的戒备几乎完全松开了:“行,那你们小心行事,我们继续往前巡逻。”他转身朝身后那几个人打了个手势,带着哨兵调转方向,向着旷野另一边走远,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夜色深处,被风声吞没。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再也听不见半点脚步声,四名工兵浑身紧绷的身子才敢慢慢松弛下来,个个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一名工兵压低嗓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宫崎中佐……方才实在太凶险了。”宫崎白山外表依旧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可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却在暗处悄悄攥紧又松开,像在确认那几根手指还听自己的使唤。他低声下令,嗓音沉稳如常:“别耽搁,继续走,到上游就位。”几人屏住呼吸,再度矮下身形,穿过荒草,顺利抵达河流上游僻静的河段。河水在夜色下哗哗流淌,工兵小心翼翼拆开密封容器,将药剂缓缓倾入流动河水之中。浑浊的河水卷动药剂,顺着水流,向着马占山义勇军驻扎的营地方向缓缓淌去。任务顺利做完,宫崎白山站在夜风里,望着奔涌而去的河水,一言不发。

    一天之后,七月一日,伪满洲国正式宣布省级区划调整。原吉林省滨江道划为滨江省,省会定在哈尔滨,由关东军直接指派日籍官员入驻各级行政公署。大批日军顾问进入东北各省公署,中国人仅任虚衔。消息传至第十四师团指挥部时,松木直亮正站在地图前面,听着大串敬吉汇报各部推进进度。一名参谋从帐外走进来,把一份刚译好的电文呈到他面前:“师团长,伪满政府正式宣布将滨江道划为滨江省,哈尔滨被划定为直接隶属关东军管辖的特别区域。大量日本官吏已经入驻省公署,掌握实权。此外,伪满财政部颁布了《盐税暂行条例》,统一东北食盐专营与赋税征收,所有盐税收入纳入关东军军需体系,作为驻军日常开销的固定来源。”

    松木直亮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声音不高:“盐税到手,军需就有了稳定的来源。熙洽控制海关之后,伪满的财政体系正在一步一步地收拢。”大串敬吉接话道:“哈尔滨、长春两地的日本侨民组织正在组织集会,宣扬‘日满一体’的口号,压制反日舆论。街头增设了伪满警察和关东军巡逻岗,城内几乎所有中小学从今天起启用新的教科书——全部改用日语授课,原有的国文教材一律废止,中国历史地理内容被全部删除。”

    松木直亮把电文放在桌案上:“教科书的事,是文教部那边在推行。他们想把东北的教育从根子上换成日本的东西。这件事不会马上见效,可十年、二十年之后,这里的年轻人就不会记得自己原来是什么人了。那时候,这片土地才算真正握在手里。”大串敬吉没有接话。松木直亮重新把目光落在地图上:“宫崎白山那边的水计开始见效了。马占山的骑兵已经废了大半,东撤的速度也在加快。”他顿了一下,“南京那边,蒋介石三十万大军正在赣南铺开,对中央苏区的第三次围剿已经正式开始了。兵力全部投在了南方,华北空虚,关外不会收到任何来自关内的实质性援助。告诉宫崎白山,北满这边尽快收尾,那边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而在义勇军东撤的路上,通信兵送来了一封从关内辗转递出来的消息。马占山靠在土坡上,接过那封已经被汗水和潮气浸得发软的密信,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蒋介石三十万大军正在赣南完成对中央苏区的包围,华北兵力被抽调了大半,北平、上海各界仍在呼吁停止内战、出兵收复东北,但南京方面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军事调动。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蒋介石在打红军,关内的兵力被拖在南边,他不会往东北派一兵一卒,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从关内带兵出关。他早就知道关内不会有援军。可每一次收到确认的消息,都像是在心里又把那根钉子按下去了一寸。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宫崎白山来了,骑兵废了,关内也没有援军。这一仗,已经没有退路了。传令下去,不要停,继续往东撤。”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朝着队伍前方走去。韩家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暮色中沉默地走着。远处的天际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旧布正在被黑暗浸透。

    回到山道上的那辆骡车,也正在被同样的夜色包裹。婉柔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阖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云子坐在她旁边,把一件旧棉袍搭在两个人身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色中持续不断地响着,像是一根被反复拉长的线,怎么也扯不断。云子没有睡,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婉柔安静的侧脸,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远处那道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她忽然想,这辆车正在穿过老爷岭,正在往吉林方向走,正在一步步靠近那个她并不想靠近的地方。可她没有说出来。

    夜色笼罩了所有人。蛟河车站的硝烟已经散尽了,北满的旷野正在被骑兵倒下的躯体覆盖,吉林通往长春的官道上,那辆骡车还在夜色中继续前行。宫崎白山站在第十四师团营帐外的夜色里,像是正站在某条河流的分叉处——河水往两个方向流去,而他已经看不见那个遥远的山道上的骡车会流向哪里了。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回营帐,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任何人来。他只是站在夜风里,听着那条河流在夜色中奔涌的声音,直到天际晕开一缕浅白晨光。

    (第七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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