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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90) 小屋枪声

    晚饭过后,丸山房安心头无名火依旧难消。

    那团火从下午烧到现在,越烧越旺,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水上源藏那张淡漠的脸、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还有那句“不能坚守,又能怎样“,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个不停。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把这团邪火倾泻出去的窟窿,否则他觉得自己会炸开,会像一颗塞满炸药的炮弹,把这座地下室连同里面读诗的将军一起掀上天。

    他让井川永开着摩托车带他前往慰安所。

    井川永在这场疲惫的拉锯战里越来越麻木,此刻他的眼神却已经像老人一样浑浊。他不敢多问,也不想多问,只是默默地发动那辆挎斗摩托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密支那的街道在雨后泛着油光,残垣断壁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偶尔有巡逻的士兵从阴影里闪出,看到摩托车上的军官军衔,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水上源藏已严令任何人不得将女人带到指挥所,有需要只能去慰安所解决。这道命令表面上是为了“军纪“,实际上是水上源藏对于丸山这段尴尬的男女关系并无太多耐心,也非常不希望在指挥所再听见女人的哭声和尖叫。丸山房安一路骂骂咧咧,风吹着他敞开的衣领,露出里面汗渍斑斑的衬衣。他骂水上源藏,骂美国人,骂那些该死的中美联军,骂这没完没了的雨,骂命运——但最让他咬牙切齿的,是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围着密支那这座该死的城转圈,转得筋疲力尽,却连一口粮草都挣不到。

    上次和爱田子不欢而散后,他还一直没来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那个女人在床上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那不是顺从,不是谄媚,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注视,仿佛在看一头即将被送进屠宰场的牲畜。但今晚,他需要那种注视,需要那种被当作“人“而非“指挥官“的感觉,哪怕那只是幻觉。

    摩托车开到慰安所门口停下。

    那是一座被征用的缅甸民居,两层木结构楼房,外墙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门口挂着一块用日文和缅文写的牌子,字迹潦草,被雨水泡得发胀。门前排着一长队士兵,像一条灰色的、沉默的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的弹坑边。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无表情,手里攥着军票,眼神空洞得像两口干涸的井。

    看到摩托车停下,看到从挎斗里跳出来的中佐,一群正在排队的士兵惶恐地向这个暴脾气的长官敬礼。他们的动作仓促而僵硬,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僵尸。

    丸山房安没有理会。他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这些士兵在他眼里已经不算人了,只是消耗品,是数字,是电报上那些可以被四舍五入的尾数。他径直穿过队伍,靴子踏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死神的脚步。

    他走到爱田子房前。

    门是薄木板做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招贴画,画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在樱花树下微笑——那笑容廉价而虚假,像纸扎的祭品。丸山房安正要推门,忽然听到屋内声音不对。

    那不是寻常的声响。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机械的**,而是一种急促的、带着喘息的、肉体碰撞的实感。男人的粗重呼吸,女人的低低呜咽,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一把钝锯,在丸山房安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的脸色变了。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炸开一片猩红。那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欲,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个女人的身体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还能“拥有“的东西,是他作为中佐的最后一点特权证明。而现在,有人在他之前,在他之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正在享用他的东西。

    他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石灰簌簌落下。屋内的景象像一幅被粗暴撕开的画,赤裸裸地暴露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

    一名赤裸的年轻士兵正趴在同样赤裸的爱田子身上。

    那士兵瘦骨嶙峋,脊背上突出一排排肋骨,像一架被拆了一半的风琴。他听到门响,惊恐地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未褪的红潮和汗水,瞳孔因为惊吓而骤然收缩。他的下身还埋在女人体内,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冻结的雕像。

    爱田子躺在下面,头发散乱地铺在肮脏的枕头上,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被抽空了灵魂的空白。但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是丸山房安时,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解脱,还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

    丸山房安盛怒之下骂了一句“八嘎“。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腹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像野兽的咆哮。本就一肚子邪火,此刻更加失去理智。他的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他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疲惫的中年军官,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

    二话没说,掏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耳欲聋。那名年轻士兵的脑袋像一颗被重锤击中的西瓜,向后猛地一仰,鲜血和脑浆喷溅而出,在墙上、在床上、在爱田子赤裸的胸膛上,泼洒出一幅惨烈的抽象画。士兵的身体痉挛了一下,然后像一袋面粉似的,软软地歪倒在爱田子身上,温热的血液顺着她的腹部流淌,浸透了身下那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床单。

    爱田子被溅了一身血。

    那血是热的,带着铁锈味和某种更腥甜的气息,糊在她的脸上、嘴唇上、胸脯上。她愣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尖叫。那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愤怒的尖叫,是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嘶吼。

    “你干什么?!“她暴怒,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从床上弹起来。她赤裸的身体在煤油灯下显得苍白而瘦削,肋骨根根分明,小腹上还有一道旧伤疤——那是某个醉酒的军官用皮带扣留下的。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拾起床上的一切东西疯狂砸向丸山房安,枕头、被子、那只装着避孕用品的铁盒、甚至那盏煤油灯。

    “我自愿到前线挺身慰军,不是你的私人泄欲工具!“她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像玻璃划过黑板,“你来得,他们就来不得?你这个混蛋!滚!“

    煤油灯被砸在地上,玻璃罩碎裂,火苗蹿上潮湿的地板,发出“嗤“的一声,然后熄灭了。房间里陷入半黑暗,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远处炮火映出的微光。

    丸山房安伸手挡开砸过来的东西。一只铁盒砸在他的肩膀上,生疼。他气得牙痒痒,面部肌肉剧烈抽搐,握着枪的手在颤抖,指节发白。他真想再开一枪,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打死。她是慰安妇,是军妓,是帝国为了“圣战“而设置的泄欲工具,她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怎么敢这样看着他?

    但他没辙。

    因为在她愤怒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种他无法摧毁的东西——尊严。那不是军人服从命令的尊严,是一个人作为“人“的最原始的尊严。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忽然感到自己才是那个赤裸的人,才是那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耻辱中的可怜虫。他手中的枪,他的军衔,他的军刀,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

    丸山房安只得愤怒转身,跳出门外。他的军靴踏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一头败退的野兽。他冲闻声而来的井川永吼道:“处理掉!“

    井川永脸色难堪地站在门口。他看到了屋内的景象——赤裸的女人、赤裸的尸体、满墙的血迹、还有那个站在黑暗中浑身发抖的中佐。他赶紧低头,应了一声“是“,然后侧身让开,看着丸山房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井川永走进房间。

    血腥味扑面而来,浓得让他想吐。他强忍着,走到床边,抓住那名年轻士兵的脚踝,将尸体从床上拖下来。尸体的头颅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半张脸已经被血糊住,只剩下一只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井川永不敢看那只眼睛,他拖着尸体,像拖着一袋大米,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然后叫来两个等候在外面的士兵,用一张防水布将尸体裹住,抬走了。

    处理好现场后,井川永再回到房间。

    爱田子还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赤裸的身上满是干涸和新鲜的血迹,像一幅被毁坏的油画。她的脸上也有血,泪痕在血污中划出两道苍白的沟。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脑袋里交战,像两股互相撕扯的电流。

    井川永于心不忍。他找来一张毛巾,在墙角的水盆里浸湿了,然后走到床边,递给爱田子:“擦一擦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爱田子毫无反应。她不看毛巾,不看井川永,只是盯着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痕迹,眼神空洞而遥远。她仿佛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某个没有战争、没有男人、没有鲜血的地方。

    井川永叹了口气。他壮起胆,直接上手,用湿毛巾轻轻帮她擦干脸上的血迹和泪痕。他的动作很笨拙,很小心,像在给一件易碎的瓷器除尘。毛巾擦过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嘴唇,血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将白色的毛巾染成暗红。

    然后,他找来一件干净的、虽然破旧但还算完整的和服,放在床边。他躬身说了句:“惊扰了!“那语气不像一个军官对慰安妇说话,倒像一个仆人对女主人。

    而后转身,准备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双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指甲掐进他的军服,像要抠进他的肉里。爱田子的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衣,烫在他的皮肤上。

    她放声大哭。

    那不是刚才的尖叫,是真正的哭,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泣。她哭得像一个小女孩,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亲人、所有希望、所有尊严的小女孩。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无人聆听的挽歌。

    井川永呆了一会。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接受过训练,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什么,应该推开她,应该呵斥她,应该维持“皇军“的威严。但他的手,那双刚刚拖过尸体的手,却不听使唤地、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转过身,伸出手,反抱住了爱田子。

    他的怀抱很轻,很紧,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笨拙和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混合着血腥味和廉价香皂的味道,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

    在这个瞬间,在这个堆满尸体和谎言的房间里,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边缘,两个年轻人,一个被迫成为杀人工具的士兵,一个被迫成为泄欲工具的女人,像两片在暴风雨中相遇的落叶,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窗外,密支那的夜空被炮火映红。远处传来联军的炮声,沉闷而悠长,像大地的心跳。而在这个小小的、肮脏的房间里,只有哭泣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为所有被战争碾碎的灵魂而唱的安魂曲。

    井川永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那是某种他从小被灌输的、坚硬的东西——关于荣誉、关于服从、关于“圣战“的神话。在爱田子的泪水里,那些东西像盐一样融化了,只剩下一个赤裸的、疼痛的、却终于开始感受他人痛苦的灵魂。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她才能听见,“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为那个死去的士兵?为丸山房安的暴行?为这个疯狂的战争?还是为他自己——为他曾经排队站在慰安所门口、手里攥着军票的那个自己?

    爱田子没有回答。她只是哭,一直哭,直到哭声渐渐变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身体的颤抖。

    而井川永就这样抱着她,在黑暗中,在血腥味里,在炮火声中,像抱着一个即将碎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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