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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满口仙风道骨,句句不离铜臭

    张三郎把茶盏捧在手里,沉默片刻开口,“四娘,皇甫先生,王正他们这趟来,以我猜测有三层意思。”

    “其一,探我知不知道迁治内情。范县大水未退,州衙有人议迁回鄄城。这事若真,地价铺价立涨。他们要看我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抢在他们前头把铺子买尽了。”

    “其二,他先与四姓员外接触,自然晓得你已经下手买了众多铺产,尤其会仙楼这种正店。那么,他就要探一探我和你的关系。”

    “你我若是一体,他们动你,便得先问过我。我若不管你,他们出了门就能使手段,把你的铺子一间一间拆了吞了……”

    张四娘走南闯北,早知世情冷暖。

    这一点,不用张三郎说,她也了然于胸。这也是她厚着脸皮,攀认宗亲的原因。

    势力显赫的门第,她投靠过去,除了人财两失,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势力弱小的宅院,哪里庇护得了她和张谨?

    张三郎就不同了,既和她是同宗,又与张谨是血亲。更妙的是,张二郎乃是新科进士,潜力极大,就算王知州也不愿轻易得罪了他。

    奈何她与张二郎并无交集,自然将目光投向张三郎。他本人虽是小吏,在别处不好说,只论鄄城一县之地,庇护她们姐弟并非难事。

    张三郎与她鄄城再遇之时,也想通了她的目的。一个只求安稳,顺利退出乐籍而身家不失。一个需要财力支持,发展自家势力。

    两人各有所求,一拍即合,心下都跟明镜似的。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倒也生出几分亲情,不再是简单的利益趋同。

    张四娘恍惚间,只听张三郎继续道:“其三,王正是来探路,确定迁治对王家的利弊。顺便拉我充为门下走卒,毕竟二哥科举名次不低,将来仕途潜力颇大。”

    皇甫策吹了吹烛花,“王家这样急,说明迁治还没定。若定了,他们不会先来试探。自己看准了,只会闷声吃下市面。”

    张四娘眼睛一转,“所以王正今夜,是来摸我们有没有先手。”

    张三郎点头,“迁治可不是小事,也需要看如今的鄄城能不能接得住。王正先找四姓员外,正是他的高明处。”

    “刘家巨富,颇有钱财。马家清贵,素有官望。孙家武勇,根脚极深。赵家稳妥,能办营造。如果都肯与王家结盟,那么迁治只有好处。”

    “在州里就多出四路说客,即便到了转运司、进奏院那里,也有人递话。反过来,王家根基原在范县,迁治一成,反要失些产业。”

    张四娘听得认真,“三哥,那四姓员外,你今日见了,觉得如何?”

    张三郎笑了笑,“刘庚无靠,自然想借王家的势。不过此人在勾栏中混了半辈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今夜对王正笑得最勤,未必就真愿替王家卖力。”

    “马家世宦,又有子侄是现任官,马老太爷自认在鄄城头一份。他看不起我,也未必在乎王家。”

    “倒是孙家。八百贼寇一役,孙炅对孙县尉服了气。听说族里近来有人找孙伯认族谱。我这点官身,自然也跟着入了孙家的眼。”

    “赵家嘛,赵大官人看着粗豪,实则内里精明。明日他送酒来,我若收,赵家就是两头下注。我若推了,他反而要往王正那边再靠一靠。”

    张四娘蹙眉,“三哥,我原以为赵家与你交厚,想不到竟是如此。那这酒,你到底收不收?”

    张三郎微微摇头,“世情如此,不为怪。当然要收。”

    皇甫策听得点头,“三官人,马老太爷今晚那两句话,不阴不阳。什么走快了不稳,分明是在敲打你。”

    张三郎敛了笑,“马老太爷是老官油子,最看不起胥吏。我越跟他讲稳,他越不痛快。不过,马家反而最好应对,他不屑于在我身上多费心机。”

    “刘庚这种人,最会见风使舵,才需要多注意些。他临走说我两头通吃,是在点我,一边在县衙掌着权,一边在市井里握着钱。他刘庚看明白了!”

    张四娘轻轻一笑,“他倒是个妙人。满口仙风道骨,句句不离铜臭。三哥,若他们急了,再来找呢?”

    张三郎也笑,“那就让他们等。等水退了,等州里批文下来。等他们自己把地价铺价抬起来,你再决定卖哪几间,不卖哪几间。”

    皇甫策在旁边点头附和,“到那时候,急的就不是我们了。只是,王正后头若真把王伯庸搬来,怎么应?”

    张三郎沉吟片刻,“王伯庸不会亲自来。他只会借州衙发道行文来县里,借议迁治所,要鄄城报呈钱粮、户口、官廨、驿路诸项。”

    张四娘身子微微前倾,“若这行文,根本到不了你手里呢?”

    张三郎原本要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你想到这层,倒比我预料的快。若王伯庸不想让我经手,就会让州里直接把文下给顾县丞。我只管钱粮,自能绕开我。”

    皇甫策缓缓点头,“如此,三官人反而不必担责?”

    张三郎摇头,“不一定。若县里报上去的户口、钱粮有差,州里仍会发文来户房核对。一旦迁治后出了亏空,还是我户房的账。”

    张四娘听得后背发紧,“这哪是行文,分明是连环套!”

    张三郎语气倒淡下来,“顾县丞报上去的户口、钱粮,先得过户房。我只要把数目核平,该标的注清楚,可迁、可缓迁都写成州里该议的事,谁还能从纸面上挑出错?”

    灯在廊下晃了晃。

    周安抱着睡着的庆哥儿进来,朝三人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去东次间睡下。

    喜妹儿已经在她那间耳房里熄了灯。

    张四娘向外看了看,便起身告辞,从月洞门回了自己宅院。

    皇甫策收了灯,只留廊下一盏。

    院中便剩赵嗣衡翻来覆去念那几句,“诗需性灵,赋需学力,策需识度……”

    张三郎无奈从堂屋出来,到东厢里提醒他,“嗣衡先生,明日还要去义塾讲书。再念,庆哥儿梦里都要答赋了。”

    赵嗣衡哈哈大笑,把纸一折,小心收进袖中,这才伸伸懒腰,在东厢里间睡下。

    张三郎回到西次间,缓缓从怀里掏了封书信拆开,细细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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