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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魔没有规矩,那便由她自己立

    药包砸在四角血灯上,南宫照夜险些把它当成第六枚杀印。

    她反手夹住纸包,黑香已经抵到秦长青颈前。

    香只剩指甲长,沾着她肋下的血。再往前半寸,未必能杀人,足够把魔心链的钩火送进一条经脉。

    秦长青没躲。

    “止血草。”

    南宫照夜闻到纸缝里的苦味,黑香仍没放下:“药王谷的?”

    “陈记药行。”

    “正道药?”

    “草没分过正魔。”

    她盯了秦长青一会儿,收回黑香,单手撕开药包。里面的草末不多,按住肩头两个血洞以后,只剩薄薄一层。

    “多少钱?”

    “半枚下品灵石。”

    “我没有。”

    秦长青用左手从残翅纸鹤腹下撕了一条空白窄纸,写下:止血草一包,半枚灵石,南宫照夜欠。

    纸放到她面前。

    南宫照夜看见自己的名字,指尖顿了一下。魔莲终册、追缉牌、败者碑都写过这四个字,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们落在一笔小得不能再小的药账后面。

    她把欠条收进袖里。

    “活着再还。”

    “死了记谁?”

    “魔莲。”

    秦长青点头:“也行。”

    谷里五个人还没起来。

    青一右手主印剥落,掌心只剩六道渗血裂纹;青二那枚血钉熔在灯梁上,命血被胜验灯扣着;青三的无舌铃断成两半;青四左膝碎裂;青五靠着石壁,裂面具已经摘下,眼睛一直看着南宫照夜手里的黑香。

    他们没死。

    每个人都还有一笔账。

    残翅纸鹤绕过五使,正要收回旁证影,天空忽然落下一片黑雪。

    雪没有沾地,停在半空折成一张薄纸。

    纸面先亮起魔莲刑堂印,随后是圣女私印。两道印并排压着一行大字。

    复胜书。

    青五看清纸上的印,撑着石壁想起身。左腿刚动,护莲碎瓣便从袖里掉出来。她又坐了回去,低声道:“她愿意给你改终册。”

    南宫照夜展开复胜书。

    上面承认她战至第三声钟,准恢复“试选胜者”名次,保留内门首席与半月魔池三年用额。条件也写得很清楚:交胜验灯芯,交贺执刑魔印,改落“自愿让位”,不得再向七地呈证。

    最后一条,是替长青门向七地共查说明,秦长青与此事无涉。

    纸角另附一枚尚未落下的墨莲席印。只要秦长青把“交回南宫照夜与试选原物”一栏按下,魔莲会撤掉七席会议里的保留意见,承认长青门四名弟子均为本人择师,也不再追问叶红鸾的妖骨来源。

    南宫照夜把复胜书扔给秦长青。

    “你的价比我高。”

    秦长青接住纸,没有碰那枚席印,又原样递回去。

    “你的名字在前面。”

    “按了,你少一个圣地找麻烦。”

    “麻烦是我的。人是你自己。”

    复胜书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遍,纸角的墨莲席印始终空着。青一躺在地上看着,左手悄悄压住了掌心裂纹。只要秦长青落印,护莲五使便可重新取得交人名分,刚才谷口一战也能改写成协助七地共查。

    那枚印没等到。

    南宫照夜抬眼:“还送你一份清白。”

    秦长青看了复胜书一眼:“我的名字不在你的终册上。”

    “你不要?”

    “不是她的东西。”

    南宫照夜笑了笑。

    她把复胜书翻到背面,黑香贴上“自愿让位”四字。香火一亮,纸面立刻传出女人的声音。

    “照夜,你赢了。魔莲愿意认。”

    声音年轻,尾音却很稳。

    谷里五使都低下头。

    坐在圣女位上的人亲自开口了。

    “你要的名字、名次、魔池,今日都能还。你只需承认,那一日是你自己不愿坐莲位。”

    南宫照夜问:“第三声钟前那缕退台香,谁发的?”

    纸里没有回答。

    “开试前七日,你为何已经把血落进圣女印?”

    对面仍不答,只把复胜书上的三个赏项重新亮了一遍。

    胜者名。

    内门首席。

    三年魔池。

    “你在外面活不了。”那声音道,“正道要杀魔,魔门也容不下叛徒。拿回这些,你至少还有一处能站。”

    “为何一定是她坐圣女位?”南宫照夜问。

    纸中人终于笑了一声:“因为她知道莲位要什么。”

    “听长老的话?”

    “她有宗族供血,有五使护命,有三堂愿意给她开魔池。你有什么?一颗不肯低头的魔心,只会把莲台打裂。”

    “所以比试是假的。”

    “比试用来选刀。谁握刀,开试前便定了。”

    青五闭了闭眼。她替圣女缚过第一根命线,也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圣女试选出的从来不只是谁更能打,还要看谁肯把命火、宗族和五使一起交进长老手里。

    南宫照夜只交过血。

    她没交脖子上的绳。

    南宫照夜看了一眼脚下。

    石面全是血,有她的,也有五使的。的确算不上什么能站的好地方。

    她却把黑香往下一划。

    复胜书从“自愿”二字中间裂开。

    “我赢的时候,不需要你认。”

    纸中声音冷了:“那便谁都别认。”

    两半复胜书同时燃起黑火。

    青一掌心六道裂纹先亮。随后是青二、青三、青四、青五身边的碎莲瓣。圣女私印借复胜书把五人的残余命血重新串了起来,火从他们心口往外冒。

    灭口令从来没有准备让护莲五使活着回去。

    青五捂住胸口,第一次慌了:“断线!青一,断主线!”

    青一右手主印已碎,哪里还有线可断。

    青二爬向四角血灯,想用自己的血钉压火。手刚碰到灯梁,命血反被扯得更紧,胸前皮肉立刻浮出一瓣焦黑莲纹。

    “把灯砸了!”青二朝南宫照夜吼,“她借的是灯里那道私印!”

    青三却抱住断铃:“不能砸。灯没了,灭口只会算在我们头上。”

    青四已经爬到石缝边,回头骂道:“人都要炸了,还管谁背令?”

    “你可以不管。”青一终于开口,声音发哑,“你族里那十二口人还在魔莲山下。见杀令无回执,他们替你填。”

    青四的手停在石缝里。

    五个人替同一个圣女卖命,死到临头仍有五种怕法。青二怕命,青三怕罪,青四怕族人,青五怕自己的名字跟私印绑死。青一最安静,他的命灯从做第一使那天起就押在内山,连怕的资格都被收走了。

    五个人若炸开,谷口会被命火掀掉。胜验灯、贺印、残翅纸鹤和南宫照夜都在爆心。

    她可以走。

    西侧石壁有一道刚被五瓣阵震开的缝,窄得只能过一人。五使的腿脚都已废了大半,没人追得上。

    南宫照夜提起血灯,却没有往石缝去。

    秦长青看着地上的六块主印:“五块在烧。”

    她低头一扫。

    青一主印裂成六块,围着五使的五块都冒了火,最小的第六块压在复胜书灰里,没有烧。

    那是引火印。

    烧的五块只是命火出口,第六块才是圣女私印落下的手。

    南宫照夜扑过去。

    青五却伸手抓住她脚踝:“带我走。”

    “松手。”

    “我可以作证。开试前七日,是我替她缚的第一根命线。我知道长老——”

    “先活下来再说。”

    南宫照夜一脚甩开她,右肋链纹在弯身时扣进更深处。她眼前发黑,第一次没抓到那块引火印,指尖只捞起一把滚烫纸灰。

    五使胸前的莲纹已经鼓起。

    青三的断铃被命火烧得发出尖鸣。青四拖着碎膝往石缝爬,爬出两尺又被共血线扯回。青二开始骂青一,青一一句话不说,只用左手按住正在裂开的胸口。

    南宫照夜第二次伸手。

    一根枯枝先压住引火印边缘。

    秦长青站在她身侧,左手拿着谷口折来的普通树枝。他没有替她挑印,只挡住印片继续往复胜书灰下钻。

    “你的账。”他说。

    南宫照夜五指扣下去。

    引火印烫穿掌心。

    她没有松手,把印片直接按进四角血灯第五瓣空槽。灯芯认得圣女私印,第三声钟的血影一下照进引火线。

    魔莲圣女想用自己的私印灭口。

    胜验灯便把这次灭口也当作试选余证收了进去。

    五使胸前的火停了一息。

    南宫照夜抓住这一息,将熔在灯梁上的青二血钉掰下,钉穿引火印。青二命血成了钉,青五的黑绫碎丝成了线,青三断铃的铜屑压住两边,青四那柄短刃最后斩断通往圣女私印的回路。

    青一看着她用五个人的东西拆火,忽然问:“为什么救我们?”

    “谁说救?”

    南宫照夜一脚踩碎引火印。

    黑火沿复胜书倒卷回去。圣女私印被烧掉一角,纸中那道年轻声音闷哼一声,彻底断了。

    五使胸前莲纹熄灭。

    他们活了下来。

    南宫照夜掌心却被烫出一个焦黑孔洞。她把血灯放回地面,坐在石边,用药包剩下那点草末往伤口里按。

    青一仍在看她:“我们要杀你。”

    “我知道。”

    “那为何不让圣女杀?”

    “你们欠的是我。”她将布条缠过掌心,“她想借我的账灭口,问过我么?”

    青一哑了。

    秦长青把枯枝丢进复胜书余火。火上带着魔气,树枝却只烧成寻常灰。

    “你认为什么是魔?”他问。

    南宫照夜扎紧布结:“强者取,弱者让。受辱便还,欠血还血。天地不肯给的,自己抢。”

    “所以他们改终册,你该认?”

    “凭什么?”

    “他们当时比你强。”

    南宫照夜抬起头,眼神危险起来:“你替他们说话?”

    “按你刚才的话问。”

    她张了张口。

    刑台上是长老强。三百里追路是执刑使人多。刚才五瓣阵合起时,也是五使占强。若强者做的都算魔道,她坚持第三声钟、保灯、留五个人的账,反倒没一件该做。

    “规矩也是强者写的。”她最后道。

    “可以。”秦长青看向地上五块碎瓣,“写完自己先守。”

    南宫照夜的手停在布结上。

    她拔出发间最后一点黑香,忽然抵住秦长青心口。

    青五刚松下来的肩膀又绷紧。青一也抬起头,像在等秦长青出手。一个刚打完五使、魔心将裂的人,把魔器送到近身,只要他愿意,夺灯、拘人、送七地都比刚才容易。

    秦长青只低头看了香尖一眼。

    “这条规矩,也管得住你?”南宫照夜问。

    “哪条?”

    “没欠的,不碰。”

    “你自己写的,问我做什么。”

    香尖往前顶了一点,隔着衣料触到他胸口。秦长青没有压她手腕,也没有报自己的境界。

    南宫照夜却先收了香。

    “你没欠。”

    “药账还在你袖里。”

    “那是我欠你。”

    “所以别算反了。”

    她看着秦长青,忽然发现这个人从进谷开始,连一笔账的位置都没替她挪过。五使欠她的,由她打;圣女给她的名次,由她拒;灯是她抢回的,他不拿;连半包药也只写成半枚灵石,没有趁她最虚弱时换一句跟随。

    秦长青没有劝她放下黑香,也没说魔功该废。他只是把她一路做过的事摆回眼前。

    她赢了,所以认第三声钟。

    她拿了贺执刑的魔印,因为夺证斗败者留印。

    她没杀贺执刑,因为那笔血债不在他名下。

    她留下五使的命,因为他们的账还没清。

    秦长青道:“魔也该有规矩。没有规矩的魔,叫乱。有规矩的魔,才叫道。”

    谷口很安静。

    青五低头看着自己熄灭的胸前莲纹。青一把碎成六块的主印一块块拢回掌心,拢到第五块便停了。第六块已经碎在南宫照夜脚下。

    南宫照夜拿起四角血灯,送到秦长青面前。

    “你不想要证物?”

    “你没给。”

    “现在给。”

    “给七地,还是给我?”

    她手臂停在半空。

    这两个去处,差得很远。

    南宫照夜最后收回灯:“谁都不给。”

    秦长青点头:“收好。”

    他转身往西走。

    南宫照夜靠着石头坐了十息,确认他真的没回头拿灯,也没催她跟上。她低头摸到袖里的药账,半枚下品灵石那行字被血浸花,名字还在。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

    青五在后面问:“你去哪?”

    南宫照夜把最后一点黑香收回发间。

    “找个写完规矩,自己肯守的人。”

    她提着自己的灯,沿秦长青留下的脚印走出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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