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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诱拐”二字烧穿了,七张席签却亮了

    姬氏状牒上的“诱拐”二字,压不进问宗殿的银案尺。

    姬元度第三次落印,青纹纸边猛地一卷,朱砂沿着“拐”字往外渗。案尺下方传出细碎的烧纸声,殿中很快多了一股焦苦味。

    掌案长老没有替他扶纸。

    “急状要什么?”

    姬元度收回被烫红的拇指:“封落星岭外阵,暂禁长青门动用阵图,交还姬无霜。姬氏护族旧器连毁,另请太玄派人查验。”

    长案左侧,录事把三条要求分写在三枚窄签上。

    锁山。

    禁阵。

    交人。

    三枚签压到状纸边,只有“查验”下面亮起一线银光。其余两枚连案纹都没能引动。

    姬元度把四十九旗的裂纹拓影向前一推:“阵道帝命一日不归,姬氏护族阵便一日有缺。落星岭旧线又与我族阵器相连,若生异变,万妖古林东缘三座城都在波及之内。”

    录事看了看拓影,提笔写下“或涉三城”,却没有盖实证印。

    “三城可有一座报过阵动?”

    “尚未。此事须防在前面。”

    录事在四字外圈了一道细框。姬元度要的“紧急波及”没能落成事实,反而被框成了单方陈述。

    姬元度看向案后:“姬无霜仍在姬氏族籍。”

    “族籍能问去留,不能替活人走路。”掌案长老翻开附件,“她本人何在?”

    “被秦长青藏在落星岭。”

    “本人答签呢?”

    “她受阵图蛊惑,答签不足为信。”

    坐在末席的郁衡抬起眼。他腰间仍挂着那枚空返的东行银楔,两张没用上的随行签叠在议牌后,边角被磨得发白。

    “秦长青的书答,你们说是拖延。”他把一只旧银匣推到案中,“姬无霜自己的答签,你们又说不能信。那谁的字能信?”

    姬元度看见银匣上的商路验契印,脸色沉了几分。

    匣内先滑出三张去路签的拓影。东客院、南药楼、离族道,字面各不相同,签底三条黑线却绕回同一枚择籍印。再往下,是姬无霜留在离族签上的两个字。

    落星岭。

    掌案长老用银案尺压住拓影:“她走之前已写去处。”

    “三签是族内择籍旧制。”

    “旧制已被你们自己的黑木印作废。”

    姬元度指节抵在案边:“她离界时神识受损,不能据此断定。”

    录事的笔停了。

    “神识伤从何而来?”

    “旧疾。”

    “状牒附件又写,十二枚锁神针为姬氏族器,须一并收回。”

    郁衡没有翻姬氏附件,反而从银匣底取出一张白色封针纸。纸被撕成四层,十一处针孔仍严丝合缝。两行细字穿过裂口,一行是“追籍催针”,一行是“经手姬柏川”。

    旁边还压着九盏追籍灯的耗尽回执。

    三日。

    未入落星岭山脚三丈。

    未追回针环。

    催针两次。

    “你们说她受人蛊惑。”郁衡把封针纸推到族籍副页旁,“她走出姬氏以后,能隔着路让她神识受损的,倒还有姬氏的人。”

    姬元度抬手遮住姬柏川的名字:“私启追籍,族中会另查。”

    “他私启,你们拿结果来证明她不能自答?”

    银匣边沿啪地弹开一枚封扣。封针纸与离族签拓影自动归入同一格,铜片上显出“去留受扰”四字。姬元度想分开两张纸,案纹已经扣住封口。

    殿内静了一息。

    郁衡伸手抽出那一页,指腹在“锁神针”三个字上敲了敲:“旧疾长在你们的族器上?”

    姬元度没有接这句话。

    屏风后响起一声杯盖轻碰。

    掌案长老朝后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他把状牒推回半寸:“补本人现答。没有,交人一项不入急议。”

    姬元度袖中阵旗轻响:“太玄若等她答,她当然会替长青门说话。”

    “那便让她说。”

    这句话落下时,落星岭界石外的银边纸鹤刚刚振翅。

    姬无霜坐在第十点旁,手里还捏着那块裂去半边的转向石。青纹状牒副签铺在膝上,“诱拐”两个字正对着她。

    她看了很久,问秦长青:“他们问谁?”

    “问你。”

    “你不答?”

    “你的名字。”

    洛清寒靠在半门石壁旁,右臂新缠的血布还没干。她看见副签上的“交还”二字,左手把旧鞘向身前挪了一寸,却没替姬无霜说话。

    姜璃端着半碗刚放凉的药过来,先盯姬无霜腕上的细链:“写可以。别拿神识去撞印。”

    “他们认针。”

    “针是伤,不是你的名字。”

    姬无霜伸手接药,喝了一口便皱眉:“苦。”

    “鼻血蘸纸更苦。”姜璃把碗拿回来,“要写就快,药账另算。”

    姬无霜看了她一眼,仍没让任何人代笔。她把残卷翻到背面,先在空处试划了一个“我”字,确认手没有因十一针发热而抖,才重新压住副签。

    她把副签贴在残卷背面。鼻下的血迹已经擦掉,腕上细链还勒着一道红印。她没用秦长青递来的笔,从地上捡起验锋铜片崩下的一角,蘸了点自己的鼻血,在纸上慢慢划字。

    第一笔有些斜。

    她停了一下,没有刮,沿着斜笔写了下去。

    我自己走的。

    十一枚针还在识海里。

    若要问旧器,先把钉针原册送来。

    写完,她把腕上细链压进血字下方。细链震出十一点细小针光,像一串歪斜的验印。

    姬无霜疼得偏了偏头,仍把纸推给银边纸鹤。

    “送。”

    纸鹤飞回问宗殿时,姬元度正在要求先封落星岭一日。

    鹤没有落到他手里。

    郁衡抬起议牌,银边纸鹤收翅停在牌上。答签展开,十一点针光恰好落在“我自己走的”下面。

    录事看完,把“交人”窄签从案边抽走。

    姬元度一把按住签尾:“细链本就是姬氏器物,她用族器落印,正说明人仍受族中牵制。”

    “所以她说针还在。”郁衡道。

    “针环不能证明诱拐。”

    “能证明你们没把东西说全。”

    掌案长老没有争。他另取一张补证单,在第一格写下“锁神针原册”,第二格写“装针经手”,第三格写“历次催针记录”。

    每写一格,姬元度袖里的阵旗便暗一枚。

    “三日内补原件。”

    “针册属姬氏内档。”

    “那便不拿它压太玄交人。”

    姬元度盯着那张补证单,手背青筋凸起。他来前准备了护族阵损单、追籍失败回执,甚至带了四十九旗裂纹的拓影,唯独没打算把西偏院针册送进圣地。

    掌案长老把“交人”窄签彻底抽出,放进废签铜碗。

    碗底银火一舔,签化成灰。

    “再说旧器。”

    姬元度将三张损单铺开。

    外引第三桩。

    收温三槽。

    验锋一槽。

    三处器名下都有西矿外库小印,最后一栏写着“长青门毁损”。

    “这三处是姬氏布在落星岭的护族旧器。”姬元度道,“秦长青纵容弟子毁器,已伤古族阵基。”

    录事去侧架取来一册薄簿。

    簿角沾着青白灵砂,封面只有四个字——西矿免征。

    姬元度的目光落在那点灵砂上,没有再往下说。

    掌案长老翻到二十年前。落星岭一栏年年盖着同一枚灰印。

    灵脉枯竭。

    弃采免征。

    “弃了二十年的矿,哪里来的护族器?”

    “旧器封存山中。”

    “封存器会抽灵脉、收炉温、验剑锋?”

    “外引是为镇压异脉。”

    “镇压所得进了哪里?”

    录事已经把十七只收脉瓮的炸损拓影摆到旁边。每只瓮底都有“内收上脉”四个反字,西南旧链上的灵砂流向也记得清楚。

    姬元度伸手想合上免征簿。

    银案尺横着落下,压住他的手指。

    “认护族器,”掌案长老说,“便补二十年外引原簿、落星岭用地契、灵砂入库账。认弃采旧物,器损不得入护族急状。你选。”

    姬元度手指一点点收回。

    他能交阵器损单,交不了二十年灵砂账。西矿外库若真把每一瓮灵砂的去处摊开,姬氏要补的便不止三件旧器。

    “权属待验。”他终于道。

    录事立刻刮去“护族”二字。

    朱砂刚离纸,状牒右上那枚护族急印便裂了一角。裂口斜穿姬氏族徽,半片红屑落在姬元度袖口,他掸了两次才掸掉。

    锁山签随后被收进废签铜碗。

    三项所求,烧了两项。

    剩下的只有器损查验,还要姬氏先交原簿。

    姬元度压着声音:“阵道帝命流落在外,太玄也不查?”

    屏风后的杯盖停了。

    掌案长老第一次没有立刻落笔。

    “姬氏何时定她为阵道帝命?”屏后有人问。

    声音不高,殿中录事却同时放下了笔。

    姬元度起身,朝屏风行礼:“回圣主,近日复验所得。”

    “她在你们族中三年。”

    “是。”

    “三年都记作疯症。”

    姬元度喉结动了一下:“旧档有误。”

    “离族不到十日,阵心停过一息,九人困在山脚三日,落星岭多了一层能改的阵。你们埋进去的三件旧器,也接连被她找了出来。”

    “还有秦长青的指点。”

    屏后没有声音。

    姬元度以为这句话终于压中了地方,继续道:“万古阵图来历不明。此人专挑各宗弃徒,以师名收拢异命。今日是姬氏,来日未必不是圣地。”

    “状牒留下。”

    姬元度眼底微松。

    “交人、锁山,退回。三日补针册和西矿原簿。补不出,器损也退。”

    那点松意僵在他脸上。

    郁衡将青纹状牒从姬元度面前收走,只把裂了角的姬氏副签还给他。副签上“诱拐”二字已经被银火烧穿,拿起来时,正好露出后面姬无霜那句——我自己走的。

    姬元度把纸折了两次,折痕仍绕不开那五个字。

    殿门合上后,掌案长老才站起身。

    屏风向两侧退开。

    太玄圣主没有看姬氏留下的器损单。他先拿起姬无霜的现答,又让郁衡把问宗殿近三月与长青门有关的卷宗全搬来。

    最上面是万剑宗撤回的一寸剑令。

    下面压着生死方公示本,方末写着“续方人姜璃,师门长青门”。

    第三份是南荒残驿送来的外驿记名,叶红鸾的名字旁还留着一枚妖骨油印。

    第四份,正是姬氏刚送来的阵道帝命状。

    圣主没有立刻碰黑印。

    “取七地本季荐册。”

    掌案长老亲自去了后架。七本薄册用不同颜色的灵线穿脊,册面分别压着太玄、万剑、药王、灵墟等七地的荐名印。每一册都列着本季受过圣地名额、灵池、剑窟或丹炉扶持的苗子。

    录事按四份卷宗逐一查名。

    洛清寒,不在。

    姜璃,不在。

    叶红鸾,不在。

    姬无霜,仍不在。

    姬氏把她写进族籍、疯籍和针册,唯独没有送过帝苗荐名。如今人离开了,阵道帝命四字才第一次出现在圣地案上。

    “万剑宗给过洛清寒什么?”圣主问。

    “给过入宗令。”

    “她收了?”

    郁衡翻到剑令末页。万剑宗原印向后退了一寸,拒收处压着洛清寒的旧鞘痕。

    “没有。”

    “药王谷给姜璃开过哪座主炉?”

    “没有主炉。生死方公示前,谷中还在争方归谁。”

    “南荒残驿是谁替叶红鸾开的?”

    “残驿自认弟子名,只开外驿。”

    问到姬无霜,没人再答。姬氏刚才已经替她说完了:关了三年,钉了十一针,出了族门才认作帝命。

    七枚荐名印守着七道门。天下修士想碰更高的境界,先得从其中一道走过去。如今四个名字全在门外。

    她们走的路还各不相同。

    圣主抽出压在旧案最下面的“青云剑碑材案”。银叶裂片封在纸角,新碑冷纹一栏仍写着那句没有结论的话——与太玄禁碑室外墙旧样同类,未定同源。

    青云逐人案之后,剑令、生死方、妖骨油印与阵命状先后压上问宗殿的案桌。每份都能单独说成偶然,合在一起,正好围住那张写着秦长青的急议题签。

    圣主用指腹压过“未定同源”。

    纸角的银叶裂片轻响了一声。

    郁衡低声道:“秦长青只有四名弟子。”

    圣主翻到急议最早那张题签。

    铜槽留下的火痕中,秦长青三个字仍没有褪色。

    一次还能算碰巧。四份卷宗摆在同一张案上,再逐份分开,便是在骗自己。

    圣主把姬氏状牒放到最上面,从袖中取出一枚从未在问宗殿公开用过的黑印。

    印面落下。

    四份卷宗的封角同时多了两个字。

    命类。

    掌案长老脸色微白:“明日急议,仍请秦长青?”

    “不请他。”

    圣主看向长案两侧空着的席位。

    “铺七张席签。”

    录事抱来七枚空白银签,一张张放下。第一张落案时,殿顶亮起一盏灵脉灯;第七张落稳,七盏灯已经连成一圈。

    圣主提笔,在七张席签的问查栏里写下同一个名字。

    秦长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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