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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又一年花开

    四月中,北境的沙枣开了花。裴钰站在草料库旁边的沙枣林里,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淡黄色小花。北境的沙枣花开得比京城的枣花晚,香得也更烈,风一吹,满林子的香气裹着沙土味,粗粝地扑在人脸上。他折了一小枝,小心地裹进油纸里,准备带回京城。小顺子从后面走过来,说裴主事,回京的行装都备好了。裴钰点了点头,把那枝沙枣花放进袖中,翻身上马。

    驿路两旁的柳树已经绿透了。跑了好几年的驿路,每一段他都认得——哪里该换马,哪里路窄要减速,哪里有条岔路通往旧哨卡改建的饮水站。可每次回去,他都恨不得再快些。驿马跑得轻快,蹄声在夯土路上敲得嗒嗒响,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北境沙枣花的香,和他袖中那枝压折了的碎香。

    竹里馆的枣树也开花了。裴钰在巷口勒马时,最先看见的就是那满树粉白。花瓣从墙上探出来,风一吹就落到青石板路上,像铺了薄薄一层碎雪。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枣树下的石桌旁没有人。廊下的竹帘轻轻摆动,几只蚕蛾从廊沿飞起来,翅膀在午后的日光里闪着极淡的银白。摇篮已经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竹桌,桌面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毛边纸,边角用小石子压着。他走过去低头看,是小枣的字——歪歪扭扭的“枣”“爹”“娘”“花”,还有“棠”字,收笔处微微往上挑。旁边搁着一把极小的铜柄刻刀和几块刻废的竹片。他捏起那几块竹片对着光看了看,每一刀都歪歪扭扭,每一刀都认认真真。和他当年留在抽屉里的那堆废竹片一模一样。

    “爹!”小枣从院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枣花,脸上头上落满了花瓣。她跑到裴钰面前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把枣花举得高高的,“今年的花比去年多!我捡了好几百朵!辰音说能蒸枣花糕,妞妞说能泡枣花茶,杏儿说能给你做花冠!”

    裴钰蹲下来,伸手把女儿头顶的花瓣轻轻拍掉,又把她怀里的枣花接过来捧在手上。枣花细细碎碎的,粉白粉白,香得清甜。他说那就每样都做一点。小枣用力点头,拽着他的袖子往院里走,“爹快来!我给你看探险队的新宝藏!”

    沈棠棠从灶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院中那对父女。裴钰抬起头,目光穿过小枣摇晃的脑袋和满树飘落的花瓣,落在她身上。

    瘦了,眼角多了几道极细的纹,但站在那里的姿势和多年前在假山后面起身时一样。他抱着小枣走过去,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温热,指腹上有新磨的薄茧。

    “饿了吧?”她问。

    “饿。想吃骨头汤面。”他说。

    “锅里炖着。周奶奶今天一早就来帮忙,说你回来得吃口热的。”

    小枣从裴钰怀里探出身子,向沈棠棠举起手里的枣花:“娘,这朵最好看,是朝南枝上最顶头那朵。爹说朝南的花晒的太阳最多,最香。”

    沈棠棠接过那朵枣花,低头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把花瓣上的一只小虫弹掉,将花别在小枣的耳后。小枣咯咯地笑,揪了揪自己的耳朵,说花在动。裴钰在旁边说,你一动它就在你耳朵上跳舞。小枣听了,跳得更欢了,枣花瓣从她耳后落下来,又落进她怀里的花堆中。

    黄昏时,朱雀街上的人都来了。张记老板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李记老板娘捧着一整盘新蒸的槐花蜜豌豆黄,周老伯提着一壶冰镇红豆沙,田老板挑着两筐刚摘的春韭和黄瓜。

    方老伯拄着拐杖,画眉蹲在他肩膀上,一进门就往枣树上飞。郑大和方巧儿带着杏儿,沈芷衣和顾兰舟带着辰音,沈母和裴母并肩走进来,沈砚之提着两坛黄酒,裴琰带着林氏和昭儿,裴珩和江映月,裴瑾也来了,手里还攥着半卷没誊完的邸报。满院子的人,满院子的枣花香。

    小枣和探险队的伙伴们把枣花分好,辰音教大家做枣花糕。妞妞把探险图铺在石桌上,上面画满了这几年找到的宝藏——琉璃珠子、锈铜钱、小布老虎、云母石、竹片上的“棠”字。杏儿提着一盏极小的桑皮纸灯笼,灯笼上歪歪扭扭写着“探险队”三个字,是她刚学会的字。裴昭蹲在石凳旁边看几个女孩分枣花,林氏让他去帮忙洗东西,他说等下再去——探险队今天有重要任务。

    沈棠棠坐在裴钰旁边,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骨头汤面。汤色乳白,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块切得薄薄的酱牛肉和几段碧绿的春韭。他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北境沙枣花也开了。我带了一枝回来,在袖子里。一会儿给你看。”沈棠棠说:“压碎了吧?”他从袖中取出那枝油纸裹着的沙枣花。花瓣果然压皱了,淡黄色的小花碎了好几朵,但香气还在,烈烈地扑出来,和满院子的枣花香撞在一起。沈棠棠接过来,把还算完整的小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摊在窗台上晾着。

    “等这枝干了,和咱家的枣花干放在一起,就是北境和京城,都在一个罐子里了。”她说。

    夜深了,人渐渐散去。方老伯临走前把手里那碟花生仁放在石桌上,说这碟给枣儿。画眉从枣树上飞下来落回他肩膀。沈母走时把小枣抱了又抱,说明天来沈府吃早饭。裴母说后天来荣安堂吃,她做了新茶点。

    人都散了以后,竹里馆安静下来。小枣在摇篮里睡熟了,手里攥着裴钰带回来的那枝沙枣花。雪团蜷在摇篮旁边,尾巴偶尔扫过那几只空蚕茧。裴钰把院里的灯一盏一盏吹熄,只留了廊下那盏昏黄的竹灯。沈棠棠坐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粉白的花。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记得那年你蹲在假山后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色。”他说。

    “记得。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我也不认识你。”她说。

    “我知道。宫宴上我都打听过了。你是沈家最小的,特别会吃。”他笑了笑,“我也听说你是沈家最没用的幺女。正好,我也是裴家最没用的老五。”

    沈棠棠偏头看他。枣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伸手拂了拂,说:“后来我知道了,你不是最没用的老五。你是掌珍司最好的主事,是北境最好的掌牧官,是小枣最好的爹。”她停了停,声音轻得像枣花落在青石板上,“是我最好的夫君。”

    裴钰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枣树下,风过花落,细碎的花瓣像一场安静的雪。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等秋天枣子红了,我再回来。”他说。

    “好。”她说。

    廊下的竹帘轻轻响了一声。窗台上,北境沙枣花和京城枣花并排晾着,两种香气在夜风里缠绕,又一起飘过院墙,飘向朱雀街深处。雪团在摇篮边翻了个身。小枣在梦里笑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叫了声“爹”。

    枣花还在落,落满了石桌,落满了青石路,落满了竹里馆安静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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