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王座 > 烬鼎录 > 第一百四十章 东归

第一百四十章 东归

    次日清晨,旧驿的天还没亮透。半耳人第一个醒,他蹲在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拿一根草茎逗弄驴脸马的耳朵。马很受用,偏着头,不时甩一下长尾。半耳人便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匹从西陵城牵出来的老马,来时一路惊惶,如今反倒比人还松快。

    萧烬在破屋顶下坐着,膝上横着那把刀。晨光从漏瓦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他手上。他没有睡多久,却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沉不是累,倒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歇脚的地方就在前头。谢明烛从墙后绕过来,手里托着那盏铜口灯。灯油已经换了新的,焰头小而稳,映得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她把灯搁在萧烬脚边,说:“常平在后头烧水。他让我问你,今天走哪条路。”

    萧烬想了想,说:“来的时候走官道,回去走旧道。官道上哨卡多,夜枭司的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各驿铺了眼睛。”谢明烛点头,说:“旧道要绕三十里,可多两个废渡。渡口有船就坐,没船就蹚。”萧烬说:“蹚水冷。”谢明烛笑了一下,说:“比在藏书阁地底好。”她这一笑,脸上那点苍白的倦意便薄了些。

    常平提着一只旧铜壶过来,壶嘴冒着白气。他用左手托着壶底,右手还缠着布,动作有些笨拙。半耳人过来接过去,给每人碗里倒了热水。老鲁侄子从马背上取下一块干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饼硬,得就着水泡软。谢明烛泡了半块,另半块揣进怀里。常平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小块给她。谢明烛没推,接过来吃了。

    出门时天刚亮。旧驿外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极细的脆响。老鲁侄子把马牵在前头,半耳人压后。常平走在马侧,萧烬和谢明烛并排走在中间。五个人一匹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道往东走。这旧道是前朝的驿路,路基还在,只是年久失修,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路两侧的田地大都荒着,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塌了顶的农舍。烟囱是冷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锁。萧烬看了一眼,没说话。谢明烛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说:“西陵城外还好,越往东越荒。”萧烬说:“烬捐。壮劳力都被征去挖矿了,地没人种。”常平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说:“朔方那边更厉害。我有个亲戚在铁壁关外种地,去年冬天逃回来,说一个村三百口人,只剩七十个。”半耳人闷声说:“七十个里头,一半是走不动的老人。”众人便都不说话了。

    路在正午时分拐进一片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柏树,树干发黑,叶子却还是绿的。半耳人忽然停了步子,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边一丛枯草。草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辙印,是新压出来的。半耳人说:“有车。不久,两个时辰前。”老鲁侄子也蹲下来看,说:“单辕,宽轮,不是商车。像是官家的驿车。”常平皱眉,说:“旧道上不该有官车。”萧烬走到辙印边,蹲下,用手掌覆在辙痕上。他闭了闭眼。谢明烛知道他在用烬感。她没有出声,只站在他身边,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萧烬站起来,说:“车上有烬矿。不多,但够做一盏灯。往东去了。”常平说:“冲着我们来的?”萧烬说:“不一定。但如果是夜枭司的人,他们不会只有一辆车。”谢明烛说:“绕。”萧烬说:“绕不过。前面旧道要过一条河,桥断了,只能走渡口。渡口只有一条路。”半耳人说:“那就等天黑。”萧烬摇头,说:“天黑之前得到渡口。如果他们在渡口设了卡,我们还能从上游三里处的浅滩蹚过去。天黑了就看不见水底的石头。”老鲁侄子说:“马能蹚?”萧烬说:“能。这马比我们想的硬。”

    他们加快脚步。矮丘过后是一段下坡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苇。风吹过来,苇秆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谢明烛把灯从布包里取出来,用铜口对着风的方向,灯焰被风吹得偏了偏,却没灭。萧烬看了一眼灯,说:“阿萤的灯,风不灭。”谢明烛说:“她在灯壁里掺了烬矿粉。只有一点点,风吹不熄。”常平走在前面,忽然举手。众人停下。常平侧耳听了一会儿,说:“渡口有动静。水声不对。”半耳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路面,听了片刻,站起来说:“有人在搬东西。石头。往水里搬。”萧烬说:“堵渡口。”谢明烛说:“那就走浅滩。”

    他们离开旧道,从苇丛里斜插向河边。苇丛密,脚下的泥又软,走起来很吃力。马倒是比人走得稳,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老鲁侄子牵着缰绳走在马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半耳人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踩倒的苇秆扶起来,抹去痕迹。谢明烛走在萧烬身后,忽然脚下一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是萧烬。他没回头,只说:“小心。”谢明烛说:“知道。”他的手在她腕上停了一息,松开了。谢明烛把手缩回袖中,腕上那点热还在。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档案库的地道里,他也是这样抓过她的手腕,那时是为了躲烬卫。现在没有烬卫了。可她还是觉得那点热比灯焰还亮。

    到河边时,日头已经偏西。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发白。上游三里处有一片浅滩,水只到膝盖。萧烬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说:“水比昨天涨了。上游大概下了雨。”常平说:“能过,但得排成一列,手拉手。水底下有暗坑。”半耳人说:“我先过。”他把外衣脱了,用腰带扎紧,拄着一根从苇丛里折来的粗苇秆,一步一步往水里走。水没过他的膝盖,又没过他的大腿。他走到河中央,停了一下,用苇秆探了探,回头喊:“偏左三步,那里有坑。”老鲁侄子把马牵到河边。马低头闻了闻水,不肯下。老鲁侄子蹲下来,贴着马耳朵说了几句什么。马打了个响鼻,竟然自己迈步下了水。老鲁侄子牵着缰绳,走在水里,马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半耳人探过的路。常平把行囊顶在头上,用左手扶着,也跟着下了水。萧烬走在常平身后,一手托着常平的胳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谢明烛走在最后。她右手把灯举高,左手提着裙角。灯焰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团暖黄的光,被水流扯得忽长忽短。

    水很冷。谢明烛走到河中央时,腿已经麻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忽然一空,踩进一个暗坑,整个人往下一沉。萧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捞,正好抓住她提灯的那只手。灯晃了一下,焰头偏了偏,又稳住了。萧烬说:“踩我左边那块石头。”谢明烛把脚探过去,果然踩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她借力站稳,水从她裤脚往下淌。她说:“你后脑勺长了眼。”萧烬说:“烬感。不用眼。”谢明烛说:“那你后脑勺的烬感累不累。”萧烬没答,嘴角却动了一下。常平在前头听见了,回头说:“你们俩省点力气。上了岸再斗嘴。”半耳人在河对岸喊:“快些。水又涨了。”

    上了岸,众人浑身湿透。半耳人已经生起了一堆小火,用干苇秆和几块破木板搭的。火不大,但够暖。谢明烛蹲在火边,把湿了的外衣脱下来烤。萧烬把自己那件干外袍解下来,递给她。谢明烛看了他一眼,没接。萧烬说:“穿着。你经脉伤了,不能受寒。”谢明烛说:“你自己也湿了。”萧烬说:“我皮厚。”常平在旁边插嘴:“他皮是真厚。那年在朔方,他穿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走了半夜,回来连个喷嚏都不打。”谢明烛这才接过来披上。外袍上带着萧烬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烬矿味。她把领口拢了拢,没说话。

    火烤了半个时辰,衣裤半干。老鲁侄子把马牵过来,检查了一下马蹄。马过水时踩了暗坑,左前蹄的蹄铁松了。老鲁侄子从行囊里取出小锤和钉子,蹲下来敲了敲。马低头看着他,尾巴扫来扫去。半耳人说:“这马倒是通人性。”老鲁侄子说:“驴脸马,脸长,心细。”常平笑了,说:“你这话是夸它还是骂它。”老鲁侄子一本正经地说:“夸。驴脸马比人靠得住。”

    天擦黑时,他们拔营上路。过了河往东,旧道又出现了。这一段路比西边好走,路基是碎石子铺的,荒草也少。半耳人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根削尖的枣木棍,边走边在路两边敲打,赶蛇。谢明烛走在萧烬身边,灯已经收进布包。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可路并不黑。谢明烛问:“你眼睛能看见?”萧烬说:“烬感能。地底下有烬矿的地方,我都能看见。”谢明烛说:“那要是没有烬矿呢?”萧烬说:“那就靠听。”谢明烛说:“听什么。”萧烬说:“听风。风在空地上是一个声,在墙边是另一个声。在死人堆里又是一个声。”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回了京,你教我听。”萧烬说:“不用教。你在西陵地底已经学会了。”谢明烛想了想,说:“那是你教的。”萧烬没再说话。夜风从前方吹过来,带来一丝极淡的烟火气。是村庄。

    半夜时分,他们在一座废村歇脚。村口有一口井,井水还清。半耳人打了一桶上来,众人就着冷水吃了干粮。村中只剩一户人家亮着灯。老鲁侄子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她看见老鲁侄子,又看见他身后的马和行囊,没多问,只说:“进来吧。灶里有火。”屋里不大,一张土炕,一口灶,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妇人给每人舀了一碗热水,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火,忽然说:“你们从西边来?”萧烬说:“是。”妇人说:“西陵?”萧烬没答。妇人也不追问,只说:“我男人十年前去的西陵。说是挖烬矿,工钱高。去了就没回来。”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谢明烛问:“没捎信回来?”妇人说:“捎过一回。说井底下黑,但工头说挖到西芯就好了。西芯挖到了,人就塌在里头了。工头也没回来。”常平坐在暗处,右手握紧了那块瓦片。谢明烛看见了,轻轻摇了摇头。常平把瓦片松开,没说话。

    妇人给他们腾了半张炕。萧烬让半耳人和老鲁侄子睡炕,自己和常平靠在灶边的草堆上。谢明烛和妇人睡另一头。妇人很快睡着了,打起了极轻的鼾。谢明烛睡不着。她侧身躺着,面朝灶火。火已经暗了,只剩一层白灰,灰底下透出一点红。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的地牢里,苍溟对她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只是在替鼎选下一个祭品。”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苍溟说的祭品,不只是帝王,是所有人。每一个被烬捐征走的农夫,每一个死在矿坑里的役夫,每一个用烬矿粉末调进酒里慢性自杀的贵族,都是祭品。鼎吃的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命。它吃的是整个王朝的血。

    灶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明烛闭了眼。萧烬走到灶前,蹲下来,用一根小棍拨了拨灰。灰底下那点红亮了亮。他伸手烤了烤火,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谢明烛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门槛外的天极黑,可他的轮廓还是看得清。她想起在西陵地底,他跳进主鼎时的那一瞬间。她当时以为他要死了。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鼎口吞没他的头顶。然后鼎碎了。她活了。他也没死。可她知道,他有一部分留在了鼎里。那部分大概永远也拿不回来了。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萧烬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谢明烛在他身边坐下。门槛极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谢明烛说:“睡不着?”萧烬说:“嗯。”谢明烛说:“在想什么。”萧烬说:“想父亲。他在烬鼎司地牢里,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谢明烛说:“苍溟不会杀他。他要留着你父亲的命,引你回去。”萧烬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谢明烛说:“那就想。想又不犯法。”萧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说:“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也这样坐在什么地方,一边看星星一边想,这个皇太孙怎么这么好骗。”谢明烛说:“我没看星星。我在看你的烬感。你的烬感比星星好使。”萧烬说:“好使?”谢明烛说:“好使。你能看见地底的烬矿,能听见烬气的流动。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废鼎派早十年就动手了。”萧烬说:“那你怎么不学。”谢明烛说:“学不会。谢家的烬解是熄灭,你的烬感是点亮。灭和亮,本来就是两条路。”萧烬说:“可你灭了,我亮了。凑在一起,刚好。”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好什么。”萧烬说:“刚好能把路走完。”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屋里的妇人听见。谢明烛把脸转向门外。门外的天还是黑,可远处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天快亮了。她说:“进去吧。再坐下去,你该冻僵了。”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谢明烛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天亮时,妇人已经起来了。她熬了一锅稠粥,用灶上那口黑锅。粥里放了干菜和几粒盐。众人围在灶边,一人一碗。妇人看着他们吃,说:“你们往东走,是去烬京?”萧烬说:“是。”妇人说:“烬京远。过了前面那个镇子,有官道。官道好走,就是过卡要交钱。”谢明烛说:“什么卡?”妇人说:“夜枭司的卡。一个人头十文,一匹马五十文。不给就扣人。”常平说:“什么时候设的?”妇人说:“去年冬天。说是查烬矿走私。”萧烬和谢明烛对视了一眼。谢明烛说:“我们有五个人一匹马,得六十文。”妇人从灶边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她说:“拿着。我留着没用。”谢明烛推回去,说:“大娘,我们有钱。”妇人说:“你们有是你们的。这是我给的。我男人当年去西陵,路上也有人给过他一碗粥。”谢明烛不再推,接了。她把那几枚铜钱收进怀里,和那截黑绳放在一起。

    告别时,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东走。萧烬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对妇人说:“西陵的井,以后不黑了。”妇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像一朵干花。她说:“那就好。”

    上路后,半耳人问:“那卡子,怎么过。”萧烬说:“绕。”常平说:“绕不过。前面那段官道两边都是沼泽,只有那条路。”萧烬说:“那就交钱。”半耳人说:“六十文倒是不多,可交了钱就要留名。夜枭司一查,就知道我们过了。”谢明烛说:“不留真名。”常平说:“夜枭司的册子上,不写名字,只画脸。裴照夜手底下的人,个个记性比画工好。”萧烬说:“那就让他们记。等他们把人脸画好报上去,我们已经进烬京了。”老鲁侄子说:“万一卡子上的人认得出你呢。皇太孙的脸,夜枭司的人不会不认得。”萧烬说:“所以我不能露面。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去交钱,常平扮成过路的书生,我和明烛扮成常平的随从。”常平说:“我扮书生?我连字都写不全。”谢明烛说:“不用写字。你只要端着就行。你左手吊着,右手拿本书,谁也不会多问。”常平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手,叹了口气,说:“行。书从哪来。”谢明烛从布包里摸出那卷钟离默的皮纸,说:“这个。皮纸卷着,没人看得清里头写的什么。”常平接过来,掂了掂,说:“这书沉。”谢明烛说:“沉才像真的。”

    午后,他们到了妇人说的那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街横穿东西,街东头设了卡。卡子是一间新搭的木板房,房前横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夜枭司的黑旗。旗下站着四个穿黑衣的人,腰里挎着刀。萧烬远远看了一眼,低声说:“两个是烬卫。”谢明烛说:“你确定?”萧烬说:“烬矿铠甲。阳光下有暗纹。”常平说:“四个对五个,打得过吗。”萧烬说:“打不过。烬卫力气大,一个能抵三个。何况这里人多,一动手就收不了场。”谢明烛说:“那就交钱。”

    半耳人和老鲁侄子走在前面。老鲁侄子牵着马,半耳人扛着行囊。常平走在中间,左手吊着布带,右手握着皮纸卷。萧烬和谢明烛走在最后,两人都低着帽檐。萧烬把外袍反穿,那袍子是深褐色的,翻过来是粗麻本色。谢明烛把头发打散,盖住半边脸。她手里提着一只旧竹篮,篮里放着那把干枣。到了卡子前,一个黑衣人拦住他们。他先看了半耳人,又看了老鲁侄子,然后目光落在常平身上。他说:“干什么的。”常平说:“过路的。去东边投亲。”黑衣人说:“路引。”常平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是谢玄之前给他们备的。黑衣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姓陈?”常平说:“是。”黑衣人指了指萧烬和谢明烛:“这两个呢。”常平说:“我的随从。”黑衣人走到萧烬面前,盯着他看。萧烬低着头,手拢在袖里。黑衣人看了半晌,说:“抬头。”萧烬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眉毛用炭描粗了。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明烛,说:“女的?”常平说:“是我妹妹。”黑衣人哼了一声,说:“六十文。”半耳人把铜钱数出来,放在黑衣人手里。黑衣人掂了掂,挥手放行。

    竹竿抬起。五人一马过了卡。走出百步,半耳人才松了一口气,说:“那黑衣服的盯着你看的时候,我手心都出汗了。”萧烬说:“他看的是我的脸。我的脸没问题。可他在看的时候,我听见他腰里的烬铃响了一下。”谢明烛说:“烬铃?”萧烬说:“烬鼎司的铃。那个烬卫身上带了铃,但他没摇。大概只是习惯了,走路时碰响的。”常平说:“要是摇了呢。”萧烬说:“摇了就说明他认出我了。他没摇,说明他只是觉得我像谁,但没认出来。”谢明烛说:“以后这种像谁的地方,还会越来越多。你到了烬京,怎么藏。”萧烬说:“不藏。到了烬京,就该让他们看见我了。”

    傍晚,他们进了镇子。镇子比废村大,有客栈,有酒肆。常平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要了两间房。谢明烛和半耳人、老鲁侄子住一间,萧烬和常平住一间。晚饭在楼下吃的。四菜一汤,米饭管够。半耳人吃了三碗,老鲁侄子吃了两碗。常平左手不方便,用右手拿筷,夹菜时掉了两次。谢明烛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慢点。”常平说:“饿。”萧烬吃得不多。他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子,坐在窗边看着街面。谢明烛端着碗过来,坐在他对面。她说:“还在想那个烬铃?”萧烬说:“嗯。烬卫身上的铃,是苍溟用来控制他们的。铃一响,烬卫就不能违抗命令。那个烬卫路过我身边时,铃没有响,可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在犹豫。”谢明烛说:“犹豫什么。”萧烬说:“犹豫要不要摇铃。”谢明烛放下碗,说:“你的烬感能感觉到他的犹豫?”萧烬说:“能。他的烬气乱了一瞬,又平了。他最后没摇。”谢明烛说:“那就说明烬卫也不是完全受控。”萧烬说:“对。苍溟的控制有缝。这个缝,或许能用。”

    夜深了,客栈里的人渐渐少了。萧烬和谢明烛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谢明烛说:“明天走官道,快的话,五天到烬京。”萧烬说:“五天。”谢明烛说:“你父亲还在烬鼎司地牢里。”萧烬说:“我知道。”他停了一下,说:“明烛,到了烬京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谢明烛说:“你这话说得像遗言。”萧烬说:“不是遗言。是请求。”谢明烛看着他。灯火映在他眼里,像两粒极小的烬。她说:“我不答应。”萧烬说:“为什么。”谢明烛说:“因为我要是答应了,你就会自己去跳鼎。上一次你跳了,我没拦住。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跳。”萧烬说:“这一次不需要跳。这一次是破。”谢明烛说:“破也要有人活着收尾。”萧烬沉默了很久,说:“好。那我们都活着。”谢明烛说:“你说话算话。”萧烬说:“算话。”

    第二天清晨,他们离开客栈。老鲁侄子去后院牵马,半耳人去买干粮。常平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谢明烛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布包。萧烬走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客栈门,常平回头说:“今天走快些。官道好走,入夜前能到下一个驿。”萧烬说:“走。”老鲁侄子把马牵过来,马今天精神格外好,耳朵竖着,尾巴甩得老高。半耳人把干粮分给众人,自己嘴里还嚼着一块。五人一马上路。镇子东头的官道笔直,一直伸向地平线。路两侧是刚翻过的田地,泥土的潮气混着草根味,被晨风送过来。谢明烛深吸了一口气,说:“这味道像西陵城外。”常平说:“西陵城外是蒿草味。这是麦苗味。”谢明烛说:“差不多。都是活着的味道。”萧烬走在最前面。他听见了,没回头。可他的步子比昨天快了些。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队,有骑驴的读书人。谢明烛注意到,每一队经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们几眼。半耳人说:“他们在看马。这马脸太长,在这地方少见。”老鲁侄子说:“驴脸马本来就不多。在西陵多,在烬京少。”常平说:“那到了烬京怎么办。把它藏起来?”萧烬说:“不用藏。驴脸马在烬京也有,只是少。少的东西,反而不惹眼。”谢明烛说:“就像你。皇太孙只有一个,少到没有人会想到你会在官道上走。”萧烬说:“对。苍溟一定以为我会藏在什么地方,等时机。他想不到我会走官道,光明正大地回京。”常平说:“光明正大。你打算怎么光明正大。”萧烬说:“到了烬京,先去御史台。沈知秋在那里。”谢明烛说:“御史台是寒门新贵的地盘。夜枭司不敢明着动手。”萧烬说:“对。到了御史台,我就安全了。”常平说:“那谢家呢。”萧烬看了谢明烛一眼,说:“谢家的事,到了烬京再议。谢大人被下狱,内阁六部不会不管。首辅下狱,朝堂必乱。苍溟要是聪明,就不会在这时候杀谢大人。”谢明烛说:“他不是聪明。他是饕餮。饕餮不怕乱。”萧烬说:“那就让他乱。越乱,缝越多。”

    午后,他们在路边一家茶棚歇脚。茶棚是用竹竿搭的,顶上盖着茅草。棚里只有两张旧桌,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见他们进来,先端了一壶粗茶。半耳人要了两碟花生米,一碟咸菜。众人就着茶吃了些干粮。茶棚里还有一桌客人,两个穿青衫的读书人。一个年纪大些,蓄着短须;一个年轻,面白无须。两人正低声说话。谢明烛坐在他们隔壁桌,耳朵尖,听见了几句。年轻的说:“……谢玄下狱,朝中无人敢言。再这样下去,废鼎派就要绝了。”年长的说:“小声些。夜枭司的耳目到处都是。”年轻的说:“怕什么。我说的是实情。谢玄一倒,内阁六部全是苍溟的人。圣上又病成那样……”年长的叹了口气,说:“听说皇太孙在朔方。”年轻的说:“朔方也没用。萧破虏那个人,狼子野心。他要是进京,比苍溟还狠。”

    谢明烛端起茶碗,遮住脸。她低声把话转述给萧烬。萧烬听完,没什么表情。他放下茶碗,说:“谢大人没死。”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他们说的是‘下狱’,不是‘处死’。苍溟留着谢大人,是想引我们回去。”谢明烛说:“引我们回去,然后一网打尽。”萧烬说:“对。所以他不会杀谢大人。至少在我们到烬京之前不会。”谢明烛说:“那我们到了之后呢。”萧烬说:“到了之后,就是我们引他了。”常平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这话说得像在钓鱼。”萧烬说:“钓鱼要有饵。我就是饵。”常平说:“你是饵,那谁是钩。”萧烬看了谢明烛一眼。谢明烛把茶碗放下,说:“我是钩。”常平愣了愣,然后笑了,说:“你们俩,一个饵一个钩,倒是配。”谢明烛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看棚外的路。萧烬没笑,可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挡着嘴角。

    出了茶棚,日头已经偏西。官道上行人渐稀。半耳人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指着路边的土坡说:“那里有个人。”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土坡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破烂的青衫,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低着头,像在看,又像在打瞌睡。萧烬走近几步,看清了那人的脸。他忽然停住。谢明烛问:“怎么了。”萧烬说:“沈知秋。”谢明烛说:“御史台的沈知秋?”萧烬说:“对。他怎么在这里。”常平说:“会不会是圈套。”萧烬说:“不会。沈知秋是萧烬的人。”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在人前自称萧烬,而不是“我”。谢明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萧烬走上土坡,站在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抬起头,揉揉眼,看清了萧烬的脸。他猛地站起来,书掉在地上。他说:“殿下?”萧烬说:“是我。”沈知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殿下怎么在这里。朝中都在传你在朔方。”萧烬说:“从朔方回来了。”沈知秋说:“谢大人下狱了。”萧烬说:“我知道。”沈知秋说:“夜枭司在到处抓人。御史台被围了三天,我扮成书生逃出来的。”萧烬说:“逃出来做什么。”沈知秋弯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灰。他说:“去找你。”萧烬说:“你怎么知道我走这条路。”沈知秋说:“我不知道。我往西走,想去朔方。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看来我的运气还是比裴照夜好。”

    当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过夜。沈知秋和萧烬坐在火边,说了半夜的话。谢明烛靠在墙边,听着他们说话。沈知秋说:“裴照夜现在掌了玄甲军三卫,把谢大人关在烬鼎司的地牢里。内阁六部全被看住了,谁也见不到圣上。圣上已经七天没有上朝了。”萧烬说:“苍溟呢。”沈知秋说:“苍溟在通天塔。塔顶的灯每天夜里都亮着,比以前亮得多。”萧烬说:“他在做什么。”沈知秋说:“不知道。有人看见塔底运进去很多烬矿,比往年一年用的还多。”谢明烛睁开眼,说:“他在炼鼎。”萧烬和沈知秋同时看向她。谢明烛说:“我在西陵古籍里看到过。九鼎被毁之后,可以用烬矿重炼一鼎。但炼出来的鼎不是原来的鼎,是饕餮的分身。”萧烬说:“分身有什么用。”谢明烛说:“分身能吞。吞得比原来的鼎更多。”沈知秋说:“那他炼了多久了。”谢明烛说:“从我们离开西陵算起,快两个月了。通天塔的灯每天都亮,说明他还没炼成。但快了。”萧烬站起来,走到火边。他蹲下,看着火焰。火里有一根没烧透的木头,一头红,一头黑。他伸手把木头翻了个面。火苗蹿起来,照亮他的脸。他说:“那就让他炼。炼得越久,他越虚弱。鼎是饕餮的分身,炼鼎要耗他自己的烬气。他在用自己喂鼎。”沈知秋说:“那等他炼成了,不就天下无敌了。”萧烬说:“炼成了,他就不是苍溟了。他会变成另一个饕餮。两个饕餮,会打架。”谢明烛说:“你要让他炼成。”萧烬说:“对。他炼成了,饕餮和饕餮打,我们才有机会。”常平一直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那你父亲呢。他在牢里,撑得到那时候吗。”萧烬沉默了。火焰在他脸上跳了跳。他说:“撑得到。他装疯装了十几年,他知道怎么活下去。”常平说:“万一撑不到呢。”萧烬没回答。谢明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很轻,可萧烬觉得肩上那点压力比山还重。他说:“撑不到,我也要去做。”谢明烛说:“那就去做。”

    夜深了,众人睡下。萧烬坐在驿站的断墙边,看着东边的天。谢明烛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不说话。东边的天极黑,可萧烬知道,烬京就在那个方向。三百里外,有一座塔,塔顶的灯正亮着。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掌心朝上。谢明烛看了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人的手叠在一起。萧烬说:“我父亲的手,以前也是这样。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用烬感。他说烬感像水,不能用力,要顺着。”谢明烛说:“你父亲是好人。”萧烬说:“是。所以苍溟才要把他变成祭品。好人是最好的祭品。”谢明烛说:“你不是好人。”萧烬说:“我不是。”谢明烛说:“你是一个破鼎的人。破鼎的人不用做好人。”萧烬转过头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他说:“那你呢。”谢明烛说:“我是钩。钩不用做好人,钩只要够硬。”萧烬说:“你够硬。”谢明烛说:“你也是。”两人的手还叠在一起。夜风从西边来,吹得断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远处的官道上,有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往东走。火把的光一跳一跳的,像萤火。萧烬看了一眼,说:“夜枭司的人。”谢明烛说:“冲我们来的?”萧烬说:“不是。他们走得急,是回京的。”谢明烛说:“那我们也走。”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他走到马边,摸了摸驴脸马的额头。马醒了,偏头蹭了蹭他的手。萧烬说:“老伙计,再走三百里就到了。”马打了个响鼻。萧烬笑了。他回头对谢明烛说:“叫醒他们。我们跟上那队火把。”谢明烛说:“跟在他们后面?”萧烬说:“对。灯下黑。”谢明烛站起来,去叫常平。常平揉着眼坐起来,问:“走了?”谢明烛说:“走了。跟着夜枭司的人,他们替我们开路。”常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好。跟着狼走,兔子最安全。”半耳人和老鲁侄子也醒了。五人一马,出了驿站,上了官道。前头那队火把已经走远了,只在黑暗中留下一点极淡的光。萧烬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稳。谢明烛走在他身侧。她手里那盏灯收在布包里,可她觉得,前面的路已经亮了。

    http://www.bingduwangzuo.com/yt133485/5085664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ngduwangzuo.com。病毒王座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ingduwangz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