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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艰险的进食技能

    

    白色笔直的圆柱体,大约4毫米长,1毫米宽,这就是土蜂的卵。卵的前端固定在离腿较远的背面的中线位置,靠近腹中食物透过皮肤而形成的褐斑,从外形上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亲眼见识了其孵化的过程。刚刚蜕下的薄片还附着在尾部,它就将头固定在卵附着的部位。这个生命刚孵化出来,还十分弱小,它试图通过自己微薄的力量,从卧倒的猎物腹部钻出洞来。这真是让人无比激动的场景!整整一天,幼虫都用自己的大颚来干这份累活。第二天,猎物的皮松动了,新生儿的头已经探进一道圆圆的、流着血的伤口里。

    跟我刚才说过的卵差不多大小,幼虫的体格也只有几毫米长宽。但是作为土蜂幼虫的食物,花金龟幼虫——蛴螬平均却有30毫米长,9毫米宽,体积是刚刚孵化出来的土蜂幼虫的六七百倍。它那还会动的臀部和大颚势必会让这些刚刚来到世界上的小家伙感到恐怖,还好,母亲的螯针已经为它们消除了潜在的危险。于是羸弱的小虫可以毫不犹豫地开始吞噬庞然大物的肚子,那样子与吮吸乳汁没有两样。

    小土蜂幼虫的头在蛴螬的肚子里钻得越来越深,它的身体前端便变得越长,看上去如同一条丝带,这样做其实是为了能够穿透表皮进入狭窄的洞里。奇怪的是,幼虫的后半部却始终待在猎物的体外,大小与普通膜翅目掘地虫幼虫的形状相差无几。不过一旦前半部分进入猎物的身体里,它就会像蛇颈一样细长,并且始终会在那里待到吐丝织茧的那一刻。

    猎物皮肤里狭窄的洞似乎是幼虫身体前面部分的模具,此后,它就会一直保持这样的纤细体形。如果掘地虫积年累月地钻探一个庞然大物,它们的形状会跟这个洞穴的形状近乎一致。比如距螽和朗格多克飞蝗泥蜂,黄地老虎幼虫和毛刺砂泥蜂。如果食物较小,或是呈现碎片的形状,就不太容易出现这种把昆虫的身体分成模样不同的两截的现象。只要幼虫是从一块食物到另一块食物略作停顿地进食,身体就会保持正常的样子。

    我发现,土蜂的幼虫始终把头深埋在食物的体内,至少在猎物被逐渐吞掉的过程中是这样。幼虫从来不抬头,甚至连脖子也不扭扭。它这样坚守住一个固定的地方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难道这种特殊的进食方法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对坚固的块状物蛴螬,也就是土蜂的猎物应当直到最后都保持最初的新鲜。当它的脖子一步一步地在猎物体内探索,猎物会循序渐进地献出它们的内脏。从最不必需的部位,到除掉之后还能使蛴螬保有一丝生机的部位,最后才是失去之后就无可挽回死亡的器官。完成这一系列步骤后,尸体很快就会腐烂。

    幼虫的大颚一旦咬破猎物的皮肤,伤口就会流出大量的血。对新生儿来说,吮吸血液与吮吸乳汁没有区别,尤其是这种能被大量吸收且易于消化的液体。对这个小小的捕食者来说,蛴螬的伤口所体现的功能就像乳头一样。然而有了伤口的猎物并不会就这样死去,它还会存活一段时间。外面的肉如果被吞噬完毕,幼虫就会开始吞噬猎物的内脏器官。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蛴螬将要接受另一种折磨。

    在肌肉、皮肤主要器官相继消失后,蛴螬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随着神经中枢和气管网络的中断,它变成一张空皮囊,然而蛴螬的外皮依然保持完整,除了腹部中央的那个开口之外。但是一旦它被吞噬殆尽,这张皮囊也会逐渐腐败。该以怎样的顺序吞食猎物,土蜂幼虫一清二楚。依照它熟知的方式,直到最后一刻,猎物都能够保持新鲜。吃完这顿美餐,变得肥肥胖胖的幼虫,精神抖擞地从皮囊里抽出长长的脖子,准备织茧,在茧中完成变态。

    土蜂幼虫是如何有条不紊地进行进食的,我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弄清楚猎物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于我们来说并不是件轻松的差事。不过通过直接观察,我还是能得到部分的确认。从次要器官吃到主要器官,以此来保持剩余部分的生命机能,这样的进食方式确实有它的出色之处。直接观察被吃掉的虫子,我就能够进行确切的验证。

    最初胖乎乎的蛴螬被土蜂幼虫吃掉后,会逐渐变得松软起皱。没过几天,它从一根干瘪的肉条变成了前胸贴后背的皮囊。虽然只是肉条和皮囊,但却新鲜如初,仿佛从未被碰过。土蜂幼虫一口接一口地撕咬,但猎物依旧活着。直到土蜂幼虫大颚最后的那几下攻击来到后才告完结。猎物能如此长久地保持自己的生命机能,难道不能说明切割是一步一步地从不重要到不可或缺的部分,最基本的器官是被最后攻击的吗?

    如果蛴螬的生命中枢一开始就受到损害,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做了这样一个手术。我将一根用淬火磨尖的缝衣针制作了一把精致的手术刀。利用这个工具,我在蛴螬身上划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从里面拔出一个神经节。手术结束后,我发现,被我拉开的口子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蛴螬却为此成了一具僵尸。

    我把实验对象放在一层新鲜的腐殖土上,再用一个玻璃罩子罩起来,完全仿造其他被土蜂幼虫吃掉的蛴螬所处的环境。几天之后,这个家伙的外形没有改变,但是颜色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褐色,还流出了腐臭的液体。同样处在腐殖土里,罩在玻璃罩子下面,同样温度湿度下的环境中,另一条蛴螬却始终保持皮肉新鲜,即使它的四分之三已经被土蜂幼虫吃掉了。

    在被尖针刺了一下后,蛴螬就突然死亡并且迅速地腐烂。这一过程中,土蜂幼虫可以细嚼慢咽地掏空幼虫的身体,使它变成一张干枯的皮,但这并不会让它立刻死亡。蛴螬会突然死去是因为我毁掉了它的神经中枢,但土蜂幼虫只进攻脂肪、血和肉,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直到最后,还可以吃到没有变质的食物。这两种不同的结果,是由于所伤及器官的重要程度不同。倘若土蜂幼虫跟我的做法相同,一开始就吞噬猎物的神经,那么它未来几天面对的就是真正的尸体,它的猎物在一天一夜之后就会因为毙命而腐烂。母亲为了保证猎物的新鲜又不会危及幼虫的安全,把毒针插进猎物的神经中枢,像一个注射麻醉剂的外科医生。而我像屠夫一样肆意地切割、拉扯,难免伤及猎物的性命。被母虫蜇过的神经中枢依然完好无损,只是蛴螬的肌肉在毒液的影响下,再也不能收缩。难道说在麻木的状态下,蛴螬的生命仍然在默默运转着?这就好像一盏灯,虽然火熄灭了,灯芯还保存着一定的热量。我则像一个粗鲁之人,吹灭灯也就罢了,还扒掉了灯芯,结束了一切。

    以上我的观察足够说明,土蜂幼虫和其他以庞然大物为食的捕猎者一样,具备一种特殊的进食技能。这种精巧的技能足以使被吃掉的猎物在剩余的最后一点生命体中还保留着一线活力。如果猎物的体型微小,就不需要表现得这样谨小慎微。好比泥蜂幼虫吃双翅目昆虫,从背、肚子、头或者胸部下口都可以,没有硬性的规定。幼虫随性所至一点一点地吃,可能撕咬这块肉一会儿后就会丢下去吃另外一块。因此,猎物很快就会不成形状。如果一次没有吃完,剩下的很快就会腐烂。如果土蜂幼虫也是这样贪嘴,那本来可以保存半个月的食物一下子就会死去,变成腐臭不堪的垃圾。

    这种经过精心设计的进食技能,并不是轻松的工作。至少幼虫是不能从小道上回头的,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也不能再施展高超的进餐艺术。我要事先声明一下,那个在一天一夜间就变得腐烂的实验对象绝对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我做那样的实验,只是为了证明猎物在被吞噬的过程中,它的生命依旧具有活力。土蜂幼虫的尝试不可能到达那个程度。但是我仍怀疑,由于进食最初的攻击点不同,其结果也会不同。幼虫在猎物的内部钻探一定存在某种既定的秩序。如果背离这种秩序,进食就可能会失败。在这方面,科学可能无能为力,我想,还是让昆虫自己来阐释它们独特的世界吧!

    我找出了一只接近成熟的土蜂幼虫。我颇有耐心地用一支画笔头反复摩擦,终于将一只幼虫的长颈从猎物的腹腔里取出来。为了让它舒服些,我着实费了一番工夫。然后,我让蛴螬翻了个身,背朝上趴在腐殖土层上一个被手指压成的槽里,最后把土蜂幼虫放在猎物背部。现在除了幼虫的大颚下面是背部而不再是腹部之外,一切条件都与刚才相同。

    土蜂幼虫略显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小小的头常常贴在蛴螬的背部,这里凑凑,那里碰碰。但始终都没有找到适合的地方将自己固定。时间过去了一天,这个小家伙什么都没做,只是看起来躁动不安。我想,它饿了以后总该进食吧,可惜我想错了。除了比第一天更为焦急外,它还是什么都没做,我试图帮助它,仍然没有任何结果。它已经24小时没有进食了,面对食物应当狼吞虎咽才对,特别是对这个安静时只会不停吃喝的家伙来说。

    看来饥饿感并不能让它随便找个部位就咬下去。背部的皮不比腹部的更硬,所以不存在大颚穿不透这个问题。更何况,刚从卵里钻出来的土蜂幼虫已经具备穿透猎物皮肤的力气,而且现在它已经变得这么强壮。如果不是因为力量的缘故,那它为什么固执地不肯随便找个地方下嘴呢?

    可能的原因是,从背上咬下去会伤着里面的血管,影响维持生命必不可少的器官心脏。我试了很多次让土蜂幼虫去攻击猎物的背部,但结果总是以失败告终。这是否能说明,小虫子已经意识到,如果胡乱地从背部切割食物,会导致食物的死亡以致腐烂,进而给自己带来危险?这是一种错误的看法,事实上,它之所以这样做,只不过是受到一种先验法则的支配,那是它生下来就得遵循的。

    看来,如果我继续让土蜂幼虫待在猎物的背上,它们就会活活饿死。于是我将蛴螬的肚子重新翻转朝上,把土蜂幼虫放在上面,恢复原先的样子。我本可以用先前做过实验的那些土蜂幼虫,但为了防止突然改变的实验可能造成某些不必要的混乱,我选用了一些新手作为实验对象。

    我从储存罐里拿出一只土蜂幼虫,从蛴螬的内脏里抽出它的脑袋,这只小虫惊恐不安地在自己的猎物上摸索、犹豫、寻找,却不将大颚插进任何一个地方。现在它面对的是腹部,但表现出的犹豫却跟面对背部的那只幼虫如出一辙。这是因为什么,谁都不清楚。也许这边的神经元比背上的血管还要重要。没有经验的小虫担心自己的生命因为这一通乱咬而遭毁弃,所以它不会随随便便就把大颚插进去的。比如它如果一不小心咬到我用针作解剖刀戳过的那一点,很快它的食物就会成为一具真正的腐尸。除了卵固着的那一点之外,猎物皮肤上的其他地方又一次遭到了斩钉截铁的拒绝。

    出于母亲的本能,它总是为自己的孩子选择前途最好的一点。但是对其中的缘由我知之甚少,或者可以说一无所知。雌土蜂固定了卵的位置,也就确定了幼虫钻洞的地方。幼虫出生后只能咬这一点,而不会咬其他的地方。也就是说,宁愿饿死,幼虫也不会选择去撕咬蛴螬的其他部位。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这种受本能控制的行为规则多么严谨。

    不论时间多长,趴在猎物腹部的虫子,总会找到它们最初下嘴的那个洞口。不过我无法继续等待下去,于是自己用画笔把幼虫指引到它们曾经钻过的开口。一旦发现这个缺口,幼虫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伸长脖颈,一点一点探进蛴螬的腹部。但是,此后的饲养并不是个个都能成功。有些幼虫生长得很好,长大了,并且结出茧。但是这种可能只占其中一部分,有些蛴螬很快变成褐色并且腐烂。于是以之为食的土蜂幼虫自己也变成褐色,像腐烂的东西那样肿胀起来,很快就一动不动,甚至不曾尝试从脓血中抽身,就被那变质的猎物毒死,很快死去。

    为什么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起码是看起来——食物还是会腐烂,土蜂幼虫也随后死去呢?我的推断是,当土蜂幼虫进食时被我从原来的路上拉出来,受到了惊吓,即使再次回到原来的洞口里,短时间内也找不到之前开采的矿脉,只好在蛴螬内脏里进行冒险,几口急躁的噬咬便断送了一线希望。它的犹豫不决使它变得笨拙。这种误差让它的生命很快完结。被这种丰盛的食物毒死多么冤枉,本来如果按照规则进食,它一定可以变得胖乎乎的。

    由于在进食时被惊吓而造成死亡,这样的实验我还想再试试。这次的假设是猎物本身惊扰了幼虫的行为。母亲为幼虫准备的蛴螬是深度麻醉过的,无法动弹,它的安静让人感到惊讶。现在我要用另一只没有被麻醉过的蛴螬来代替它。这个新家伙生机勃勃,活力十足。为了防止它过分活跃而在翻身的时候把土蜂幼虫压死,我用一根非常细的金属线,将它固定在一块软木板上,腹部朝天。这样不仅能够防止它乱动,还能保持它从腐殖土里取出来的样子。并且仿照土蜂母亲固定卵的位置给土蜂幼虫开了个现成的小口子,它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我十分清楚。然后将小虫子放在蛴螬身上,头贴着带血的伤口,之后再把它们整个搁在玻璃瓶里的腐殖土上。

    蛴螬就像被绑在悬崖上的普罗米修斯无法动弹,它既不能扭动臀部,也不能用腿和大颚撕扯东西,毫无抵抗能力地将身体呈现在要吞噬它内脏的小鹰隼面前。土蜂幼虫毫不犹豫地就扑向了我用解剖刀为它划开的伤口处。它将脖子伸进猎物的肚子里后很快开始了进食。前两天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在这之后,我就看到蛴螬的腐烂和吞吃了尸毒的土蜂幼虫的死去。幼虫的身体还有一半陷在有毒的尸体中。

    这个死亡的结局也很好解释。为了让土蜂幼虫安静和安全地进食,我强行将蛴螬捆绑起来,使它无法进行外部运动。但是蛴螬的活力依旧存在,我无法控制它内部的活动。被强迫的不得动弹和土蜂幼虫的咬噬,都会引发它的内脏和肌肉颤动。猎物的感官没有被麻痹,它只能用痉挛来回应疼痛的折磨。土蜂幼虫会失去方向,正是因为因疼痛而产生的颤动和抽搐在作祟。

    由此原因,被惊吓到的幼虫便盲目地撕咬,直到将只划开一道口子的蛴螬杀死。但是,如果猎物被毒针蜇过而变得麻痹,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外部运动,更没有内部运动,土蜂幼虫可以大口大口地咬它,猎物也没有任何感觉。没有外部惊扰的小虫子由于可以安全地下口,就能运用聪明的进食方法,把猎物顺利地吞噬掉。

    使我感兴趣的正是这些奇妙的结果。在实验中,我又想到了更为新颖的方法,通过以往的研究,我知道,对于猎物的特性,膜翅目掘地虫的幼虫并不是很清楚,这是因为母亲们总是用相同的方式来喂养它们。如果我用许多与正常猎物差别很大的食物喂食给土蜂幼虫,不知道它们碰到这种本来并非它的食物时会有什么反应。我想通过这样的实验来发掘出一些哲理来。

    从物产丰饶的土堆里,我找出两只葡萄蛀犀金龟的幼虫。它们差不多已经发育到成虫的三分之一。这个大小跟蛴螬相仿,和土蜂幼虫的体积相比也不至于太失调。我在其中的一只幼虫神经中枢内注射入氨以让它呈现麻醉状态,我还在它的肚子上切出一道小口子,然后把土蜂的幼虫放到上面。这个小家伙非常喜欢自己的食物。花园土蜂幼虫吃的是葡萄蛀犀金龟幼虫,它表现得与双带土蜂幼虫不一样,倒是非常奇怪的。双带土蜂幼虫的口味就是这样,它毫不犹豫地将半个身子扎进肉质鲜美的腹腔。它所做的这一切看来都很顺利不是吗?后天的饲养再一次成功了?错了,完全不是这样!第三天,蛀犀金龟的幼虫开始腐烂,土蜂的幼虫也死去了。这次的失败是因为什么呢?是虫子对陌生食物的吃法不够清楚,过早地开始啃咬一处还不该吃的地方,还是我注射氨水的技巧不够娴熟?

    这让我感到非常困惑,看来我只能重新开始。这次我要格外小心自己笨手笨脚的毛病,不再随便插手。与蛴螬的实验一样,蛀犀金龟幼虫现在也活生生地被捆在一块软木板上,我像平常一样在猎物的腹部划开了一道口子,用这道带血的小伤口来引诱幼虫,并让它们顺利进入里面。但结果依然不甚理想,在极短的时间内,蛀犀金龟幼虫就变成了一具腐臭的尸体,土蜂幼虫也被毒死在它的身上。这是早已注定的结果,一是我的小家伙并不熟悉这个食物,二是食物没有被麻醉过。

    好吧,那就再来一次。这次的猎物是麻醉过的,不过手术并非由我这个不称职的人完成的。这得归功于一位有丰富经验的实践家。找到了这个家伙并没有费去我太多的时间。前一天,在一个隐蔽的沙土坡堆的最下面,我发现了三窝朗格多克飞蝗泥蜂幼虫,每个蜂巢里都有一只距螽,而且还是被大师中的大师按照技艺标准麻醉过的。这就是我需要的猎物。像往常一样,我把三只距螽放在铺了一层腐殖土的瓶子里,我取出飞蝗泥蜂的卵,在每个猎物的腹部都轻轻地切开了一道口子,然后在上面各放了一只土蜂的幼虫。接下来的两三天,幼虫们不停地享受着这个新奇的猎物,而且没有产生任何不良反应。它们的进食很正常,这是我从它们消化道的蠕动中看出来的。虽然食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但土蜂幼虫的食欲却没有受到一丝影响,而且跟食用蛴螬的时候没有多大的区别。

    但是不幸的是,到了第四天,三只距螽相继腐烂,土蜂幼虫也随之死亡。这是个非常有说服力的结果。如果我让飞蝗泥蜂的卵孵化,孵出来的幼虫就会以距螽为食,就算尝试一百次,我所目睹的都会是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在将近两个星期里,一只距螽被一块一块地吞噬,掏空,日渐消瘦,最后干枯而死。但无论怎样摧残它,这个家伙都会保持最初的新鲜感。现在土蜂的幼虫代替了飞蝗泥蜂的幼虫。虽然它们大小相差不多,而且同吃一道菜。这道菜还是因为客人的更换,而从新鲜卫生变成腐臭。飞蝗泥蜂幼虫嘴下长久保持着洁净的食物,到了土蜂幼虫的口下就变成了有毒的血脓。

    膜翅目昆虫麻痹猎物所用的毒液含有特殊的防腐性能,这一点我很确定。那三只距螽就被飞蝗泥蜂做了某种奇特的手术,能在飞蝗泥蜂幼虫的大颚下始终保持新鲜,在土蜂幼虫的大颚下保持新鲜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这样一来所有与防腐有关的想法都会遭到否定。因为在第一种情况下能够保持新鲜的防腐液,到了第二种情况下没有理由不起作用。这些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不同的幼虫吃同一种食物会有不同的结局。

    如果读者们能够解答这个疑问,请你们提出你们认为正确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飞蝗泥蜂嘴下的新鲜食物到了土蜂嘴里很快就腐烂了?我的看法是,这两种幼虫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的进食方式,这种进食方式是由它的猎物决定的。飞蝗泥蜂吃距螽的时候知道怎样到最后一刻都让猎物保存着生命的气息,这就是它所精通的进食艺术。但是当它吃蛴螬的时候就不能这样做了,由于不同的生理机能,使它分阶段进食的技能消失了,因此,原本可以保持新鲜的食物很快就会变成一堆腐败的臭肉。同样的,土蜂虽然懂得如何进食属于它的那份蛴螬,但却对吃距螽的艺术一窍不通,尽管它非常喜欢食用这道美味。当它进入距螽的身体,只会用大颚随意乱砍,这样食物就会被它杀死,而不能长久保持新鲜。

    我发现用飞蝗泥蜂麻醉过的距螽来喂食土蜂幼虫,尽管吃的东西不同,但只要食物新鲜,土蜂幼虫就能保持良好的状态。只有当猎物干枯时,它才会失去精气神。一旦猎物腐烂,它们就会因为吃进了动物腐烂时产生的化学上称为尸毒的可怕毒素而被毒死。因此,尽管我的三个实验都失败了,我却有理由相信,只要距螽没有腐烂,区别饲养一样能够获得成功。

    这是一种多么微妙而危险的进食技能啊!食肉性幼虫可以将一整块食物啃上半个月,然后再将猎物杀死。这种连续进食的方法恐怕连我们引以为豪的生理学都不能准确描述吧!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这些小虫子居然学会了。一般来说,达尔文主义者会说这是出于习惯,他们主张本能是后天习得的。

    在下最后结论之前,让我们随便看一只膜翅目昆虫吧,它的第一代是没有使食物不致腐烂的进食技能的。现在我试着用一只蛴螬,或者其他任何能保存很长时间的大个头的猎物来哺育下一代。既没有习惯的影响,也没有遗传因素,小家伙任意地啃咬着食物。对食物它不会珍惜,它还不知道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在这只庞然大物身上动手动脚。结果已经被证实过了,不经控制的大颚乱刺之后会带来致命的后果,那就是遭到因被它杀死而腐烂的食物的尸毒而死。

    即便是新手,也要懂得这个道理:为了繁衍种族,也要明白挖掘猎物内脏时的禁忌和许可。这个人类难以理解的秘密,它们必须完全领会才不至于在吃食时随意咬一口而招致不必要的悲惨命运。自从土蜂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它们就懂得切割的技术。但是,当我给它们喂已经被飞蝗泥蜂麻醉过的距螽时,它们还是难以避免死于食物腐烂的结局。它们在进攻蛴螬方面受过严格训练,但是对新的猎物却完全不知道如何下口。进食细节上的琢磨是它们所欠缺的,那么幼虫第一次咬一个肥胖的猎物时是什么样的呢?毫无疑问,它们会因为没有经验而死去。除非是它们的祖先不怕尸毒,但如今的幼虫们却会因为吃进尸毒而毙命。这显然是种谬论。

    我不接受,相信其他人也无法接受,古代的幼虫爱吃的也应该是新鲜的肉。而且它们不可能凭借偶然的机遇而突然在处处是险境的食物身上取得成功。情况很复杂,要发现巧合之处根本不可能。一开始,土蜂幼虫进食就有严格的规定,这种规定符合猎物生理机制,只有依循这种机制,土蜂才得以繁衍到现在。如果最初它们对进食没有确定的规则,那土蜂就不会传下来。有可能是天生的本能起作用,也有可能是符合后天习惯。

    对我来说,这真是奇异的收获。如果土蜂起初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那么接受它的后代对我们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没有什么东西的起点是零。所以当小雪球慢慢滚动成一个巨大的雪球时,它的起点不是零,而是小雪球,不论那是多么小的一个雪球。我探寻各种可能性,来观察后天存在的习惯,得到的答案每个都会是零。昆虫如果不明白,哪怕是有一点细节不清楚,想要在后天进行学习都非常困难,甚至是不可能,因为它还没长大就会死去。没了小雪球,大雪球又从何而来。如果后天什么都不用学,它对自己该知道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么它才能兴旺地繁衍。本能是天生的,那就是让自己儿孙满堂。这种所谓本能,什么都不用学,什么都不会忘,也不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

    我对一切都充满了怀疑,却从来都不曾建立某种理论,这是因为我不想对模糊的东西进行论证,我只会让事实说话。在听到、看到相同的事实后,我们要做的就只是凭借个人能力来断定,本能究竟是天生的能力还是后天的积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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