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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一课

    白辞抬着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十根手指无意识搅在一块儿。

    沈听澜就这么望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结着薄冰的静水。

    “没关系的。”他说。

    白辞的指尖蜷了一下。

    “你怕我,没关系的。”沈听澜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白辞无法形容的疲倦,“不只是你。以前也有人这样过。靠近了,看见了,就会怕。这是对的。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觉得抱歉,也不需要有负担。怕我,是对你自己好。”

    “沈哥,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沈听澜打断他,语气出奇地温柔,温柔到白辞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个人,和雾里那个满身冷厉的影子不是同一个人。

    “白辞,你现在一定很乱。你在想,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白家有,纪淮舟有,我也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抓不住。你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安排你,把你推着走。你怕我是假的,又怕我是真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信谁。”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栋楼里让你不自在,我可以搬出去。这栋楼有纪淮舟,陆辞渊也会回来,不会没人管你。你想吃什么、缺什么,跟纪淮舟说,他不会让你受委屈,他的人品,我信得过。”

    白辞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浮起一抹急色:“我没说要你搬走——”

    “沈听澜。”白辞直接连名带姓喊住他。

    “你一遇到事,就自顾自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你问过我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你搬出去,我就会自在?你问都不问,就替所有人把决定都敲定。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给我们选择和关心的权利了吗?”

    沈听澜正要开口,白辞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

    “沈哥,”他说,“我不怕你。”

    他说得清楚,没有半点逞强。

    “我从来不怕你这个人。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沈听澜周身微微一滞。

    他惯常温润的神情,被白辞这番话撕开了一道裂口。眼帘微垂,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后背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疼起来,悄悄磨着他的神智。

    “在雾里,你让我闭眼,我就闭了。你让我别动,我就没动。你站在我前面,把我跟那些东西隔开的时候,我知道你一直保护着我。”

    “我当时不是害怕,是……慌了。”

    “慌什么?”

    “你之前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像阿窈说的,是因为别的东西?”

    沈听澜看着白辞。少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眼底却有一种随时准备被答案刺一下的脆弱。他想笑一下,把这个问题带过去,就像他过去总做的那样。可是后背的钝痛让他没来得及。

    “你翻窗那天。”沈听澜忽然说。

    白辞愣了。

    “蹲在我窗户底下,把一只死掉的西瓜虫埋进花坛,还认认真真堆了个小土包。” 他说,“就是从那天起,我跟自己说,这人,我想认识一下。”

    白辞愣了愣。

    他原以为沈听澜会直白否认,或是随口调侃几句。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提起那个清晨。

    “那时候我对你并不算了解。我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又怪得挺有意思,却又格外干净纯粹。没有别的缘由,我只是看见了那样一个你。”

    白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注视着沈听澜。

    “后来我也察觉到了,你身上藏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听澜缓缓往下说,“但到那个时候,于我而言,你早就不只是那些特殊之处了。所以我的答案是,我对你的特殊,从来不是因为别的。以前不是,往后也不会是。”

    白辞鼻子一酸。他说不清这算什么。没有否认,也不全是回答。但这好像是他能要到的、最诚实的答案了。他认识沈听澜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会翻窗会捡鞋会为了西瓜虫挖坟的傻子。那时候他不知道沈听澜是什么人,沈听澜只是刚接触他。他们都只是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恰好半夜都没睡的人。

    白辞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他问,“你又是谁?”

    沈听澜靠进沙发,后颈抵在靠背上,像卸了某根一直绷着的弦。

    “从很远的地方来,会一点不该会的东西,身上有些旧账。后来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了现在这种日子。”他说得极简,“我想在这里过普通日子,但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们?”

    “沈家那边的。不是云鎏市的沈家。”沈听澜垂下眼,“不回去,就还会再有人来。”

    “你会有危险吗?”

    沈听澜没回答,只偏过头,看了白辞一眼。

    “放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不受伤害,这句话你可以当作承诺,也可以当作场面话。”

    “但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话。”沈听澜的声音低下来,“白辞,别太信我,也别太信任何人。”

    白辞看着他。

    “你如果想活得安稳些,从今天起,就学会自己判断。不要因为谁对你好,就全盘托付。不要因为我说不会伤害你,就真的把命门交到我手上。”

    白辞浑身微微一僵,明明是一番为他着想的话,听上去,却像一道疏离的界限。

    “连你,也要算进去吗?”

    “包括我。”沈听澜回答干脆,没有半分含糊。

    他不愿意白辞把全部安全感寄托在自己身上,连他自己都无法百分百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护你,但我也可能守不住,我不是什么都能兜住的人。” 沈听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落到白辞耳里,“你不能把全部赌注压在我的身上。人心会变,身体也会失控。哪天我要是没能护住你,至少你自己得会躲。”

    “所以…… 就算是你,我也要留一份防备吗?”

    沈听澜望着少年眼底晃开的水光。

    “是。” 他缓缓道,“优先保全你自己,永远要排在信任任何人之前。”

    “白辞。”他忽然叫他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白辞正对着他,安静地等。

    沈听澜稍稍错开视线,肩头因为后背的隐痛极轻地塌了半分,再抬眼时,尾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我活了这么久,头一次给人当老师。第一课就是‘别太信我’。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不称职的老师了。”

    白辞怔怔地望着他,方才心口堵着的闷意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翻来覆去压在胸口。

    “这些话,我本来没有资格教你。你认我当老师,是我占了你便宜。所以今天这节课,你听不听,都自己决定。你觉得有道理,就留一点在心里;觉得没道理,就当我没说过。”

    白辞没有说话。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酸又软。他想说“我信你”,可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沈听澜刚才掏出来的那些话。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的课了,沈老师。”白辞说,“道理我都记下。可属于我自己的判断,是选择相信你。”

    “沈老师。”

    “嗯?”

    “今天这节课,我及格了吗?”

    沈听澜偏过头,见他微微仰着脸,眼里有小小的、不服输的光。

    “还行。”沈听澜挑了挑眉,抬手在他发顶上轻轻一拍,“就是当学生的,听课时杂念太多。”

    白辞没躲,只弯起眼睛笑了笑。

    “明明是老师讲课,讲得最久、话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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