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西南风云 6
出了山道，地势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在眼前，晚风一吹，青黄的稻穗层层翻涌，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收拾农具，有些还蹲在田边啃着饭团。
听见马蹄声，他们直起腰来，朝官道上张望，远远望向官道上驶来的大明队伍。
百余名明军甲胄鲜明、队列肃整，刀枪映着落日余晖，威仪赫赫，与安南本地疲敝的兵卒、困苦的百姓形成极致反差。
人人心中惶恐，不敢直视，纷纷低头避让。
那些农人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上木木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拿眼睛盯着这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宋铎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蓝千户，你瞧那些田里干活的人。”
蓝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瞧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安南连年打占城，赋役都摊在这些人身上。一年两熟的水稻，打下来的粮食大半要交上去充军粮。你看着地肥，可种地的人未必吃得饱。”
宋铎放下帘子，声音沉了些：“这地方，底下怨气不小。”
蓝冲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稻田渐渐退去，路旁的屋舍多了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的茅草棚子，再往前走，就有了砖墙瓦顶的房子，路也越来越平整。
里便是安南国最核心、最丰饶的腹地，也是升龙城赖以立国的根基。
外人只知安南是大明藩属边陲蛮地，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南疆之国，实则是不折不扣的东南亚小霸主。
自五代脱离中原管控之后，安南是中南半岛最先完成大一统、最先建立成熟儒家官僚体系、最先确立中央集权的国度。
它效仿中原礼制科举，走的是跟宋朝的一个路子。
深耕儒道治国思想，政权体系完备、军民制度成熟，远超周边诸国。
百年以来，安南从不安于一隅。
西压缅地、北固山隘、南伐占城、震慑暹罗，常年征伐四邻，扩土蓄势，步步蚕食周边疆域，在半岛横行霸道，霸道百年，底蕴深藏。
也正因常年对外开战、只能压榨举国民力，征粮、征兵、征徭役层层加码。
眼下田间劳作的安南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眉宇间尽是麻木疲惫。
春日耕稻、夏日服役、秋日缴粮、冬日备战，一年到头无半分闲暇。
沉重的赋税徭役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举国财力人力尽数被黎氏集团搜刮，用以供养大军、支撑对外战事、铺垫篡朝大业。
远远地，升龙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到了城门外，队伍停了下来。
按照大明藩属礼制，天朝国公特使入境藩属国都，藩国当派遣亲王或当朝一品重臣出城远迎，以显敬奉天朝、恪守藩礼的诚意。
可待到城门之下，迎面而来的人影，却让他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出城迎接的并非宗室亲王，亦非黎季犛的心腹重臣，仅仅是一名身着四品官袍、体态微胖的官。
那人四十来岁，走得急急忙忙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
到了宋铎面前，躬身便拜，一开口带着偏广西的口音：“下官升龙府知府陈宽，奉忠卫国大王之命在此迎候特使大人。特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辛苦了！”
宋铎打量了他一眼。
升龙府知府。
此官掌升龙城民政庶务，看似管辖国都，实则无权参与军国机要，连安南朝堂核心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宋铎虽不是朝廷正式使臣，可打着凉国公的旗号，代表的至少是蓝玉这个层级。
安南这边就派个四品知府来迎？
这明摆着是压低了接待的规格，这是赤裸裸的轻慢，是刻意为之的冷落。
“这个忠卫国大王是谁啊，我怎从未听说过。”
“忠卫国大王便是平章军国重事黎大人，太上王在世时便倚为股肱。太上王驾崩之后，大王更是日夜操劳，辅佐幼主打理朝政。我们越国上下，多亏了黎大人撑着呢。”
宋铎闻言笑了笑：“你们这里地方不大，职务还真不少，事情还真怪啊，国王称幼主，臣子称大王……不管怎么说，辛苦这位陈大人了。”
陈宽听到前面的话，吓了一跳，幸亏宋铎又往后说了说，当下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特使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宋铎身后那数百名亲兵，目光在蓝冲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进了城，宋铎等一行人被安置在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宅子里面。
陈宽说这是专门腾出来给天朝来人住的，言语间客气得很。
可宋铎在入府的时候，便注意到宅子外头多了几个卖山货的摊子，这里离王城那么近，王城门口卖山货，这关系是真硬啊。
陈宽把人安顿好，又张罗了一桌酒饭，便拱手告退：“特使先歇着，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去府衙寻下官。”
宋铎叫住他：“陈知府，我此番来是吊唁太上王，还要拜会贵国国王和黎平章。劳烦通传一声，让我早些见到他们。”
陈宽脸上那堆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来了：“特使放心，下官这就去禀报。不过大王和黎大人这两日国事繁忙，怕是得缓两天。特使先歇一歇，容下官安排。”
说完便匆匆走了。
宋铎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蓝冲从外头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宋先生，这姓陈的滑得跟泥鳅似的。他方才说‘国事繁忙’，我瞧他那脸色，分明是没去禀报，先晾着咱们呢。”
宋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这是给我下马威呢。黎季犛想让我知道，在升龙城，他说了算。”
蓝冲腾地站起来：“那咱就这么干等着？”
“当然不能干等着，明日，我一定要见到这个所谓的忠卫国大王……”宋铎冷笑着说道。
………………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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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稻田铺展在眼前，晚风一吹，青黄的稻穗层层翻涌，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田埂上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弯腰收拾农具，有些还蹲在田边啃着饭团。
听见马蹄声，他们直起腰来，朝官道上张望，远远望向官道上驶来的大明队伍。
百余名明军甲胄鲜明、队列肃整，刀枪映着落日余晖，威仪赫赫，与安南本地疲敝的兵卒、困苦的百姓形成极致反差。
人人心中惶恐，不敢直视，纷纷低头避让。
那些农人一个个黑瘦黑瘦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脸上木木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拿眼睛盯着这支打着明军旗号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宋铎掀着帘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蓝千户，你瞧那些田里干活的人。”
蓝冲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瞧见了，瘦得跟竹竿似的。”
“安南连年打占城，赋役都摊在这些人身上。一年两熟的水稻，打下来的粮食大半要交上去充军粮。你看着地肥，可种地的人未必吃得饱。”
宋铎放下帘子，声音沉了些：“这地方，底下怨气不小。”
蓝冲没接话，只哼了一声。
队伍继续往前走，稻田渐渐退去，路旁的屋舍多了起来。
先是稀稀落落的茅草棚子，再往前走，就有了砖墙瓦顶的房子，路也越来越平整。
里便是安南国最核心、最丰饶的腹地，也是升龙城赖以立国的根基。
外人只知安南是大明藩属边陲蛮地，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南疆之国，实则是不折不扣的东南亚小霸主。
自五代脱离中原管控之后，安南是中南半岛最先完成大一统、最先建立成熟儒家官僚体系、最先确立中央集权的国度。
它效仿中原礼制科举，走的是跟宋朝的一个路子。
深耕儒道治国思想，政权体系完备、军民制度成熟，远超周边诸国。
百年以来，安南从不安于一隅。
西压缅地、北固山隘、南伐占城、震慑暹罗，常年征伐四邻，扩土蓄势，步步蚕食周边疆域，在半岛横行霸道，霸道百年，底蕴深藏。
也正因常年对外开战、只能压榨举国民力，征粮、征兵、征徭役层层加码。
眼下田间劳作的安南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眉宇间尽是麻木疲惫。
春日耕稻、夏日服役、秋日缴粮、冬日备战，一年到头无半分闲暇。
沉重的赋税徭役压得底层百姓喘不过气，举国财力人力尽数被黎氏集团搜刮，用以供养大军、支撑对外战事、铺垫篡朝大业。
远远地，升龙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到了城门外，队伍停了下来。
按照大明藩属礼制，天朝国公特使入境藩属国都，藩国当派遣亲王或当朝一品重臣出城远迎，以显敬奉天朝、恪守藩礼的诚意。
可待到城门之下，迎面而来的人影，却让他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冷意。
出城迎接的并非宗室亲王，亦非黎季犛的心腹重臣，仅仅是一名身着四品官袍、体态微胖的官。
那人四十来岁，走得急急忙忙的，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
到了宋铎面前，躬身便拜，一开口带着偏广西的口音：“下官升龙府知府陈宽，奉忠卫国大王之命在此迎候特使大人。特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辛苦了！”
宋铎打量了他一眼。
升龙府知府。
此官掌升龙城民政庶务，看似管辖国都，实则无权参与军国机要，连安南朝堂核心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他宋铎虽不是朝廷正式使臣，可打着凉国公的旗号，代表的至少是蓝玉这个层级。
安南这边就派个四品知府来迎？
这明摆着是压低了接待的规格，这是赤裸裸的轻慢，是刻意为之的冷落。
“这个忠卫国大王是谁啊，我怎从未听说过。”
“忠卫国大王便是平章军国重事黎大人，太上王在世时便倚为股肱。太上王驾崩之后，大王更是日夜操劳，辅佐幼主打理朝政。我们越国上下，多亏了黎大人撑着呢。”
宋铎闻言笑了笑：“你们这里地方不大，职务还真不少，事情还真怪啊，国王称幼主，臣子称大王……不管怎么说，辛苦这位陈大人了。”
陈宽听到前面的话，吓了一跳，幸亏宋铎又往后说了说，当下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特使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宋铎身后那数百名亲兵，目光在蓝冲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进了城，宋铎等一行人被安置在离王宫不远的一处宅子里面。
陈宽说这是专门腾出来给天朝来人住的，言语间客气得很。
可宋铎在入府的时候，便注意到宅子外头多了几个卖山货的摊子，这里离王城那么近，王城门口卖山货，这关系是真硬啊。
陈宽把人安顿好，又张罗了一桌酒饭，便拱手告退：“特使先歇着，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去府衙寻下官。”
宋铎叫住他：“陈知府，我此番来是吊唁太上王，还要拜会贵国国王和黎平章。劳烦通传一声，让我早些见到他们。”
陈宽脸上那堆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回来了：“特使放心，下官这就去禀报。不过大王和黎大人这两日国事繁忙，怕是得缓两天。特使先歇一歇，容下官安排。”
说完便匆匆走了。
宋铎坐在屋里，半天没动。
蓝冲从外头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宋先生，这姓陈的滑得跟泥鳅似的。他方才说‘国事繁忙’，我瞧他那脸色，分明是没去禀报，先晾着咱们呢。”
宋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这是给我下马威呢。黎季犛想让我知道，在升龙城，他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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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能干等着，明日，我一定要见到这个所谓的忠卫国大王……”宋铎冷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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