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西南风云 2
蓝玉瞧着，哈哈大笑，也端起杯子：“来，咱陪一个！”
仰头干了，放下酒杯，连道了两声痛快。
沐英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俩碰杯，笑了笑。
在应天之时，蓝玉是虎落平阳，到了西南，蓝玉就是猛虎出山。
现在他又重新找到了自由自在的感觉。
“一晃数十年光阴，真是白驹过隙啊。”沐英轻声感慨，声音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沉厚。
“想当年，朱大哥还在，你我都在他麾下作战，那时候你我皆是壮年，意气风发，何其热闹。”
提起旧事，满堂气氛骤然染上几分怀旧怅然。
蓝玉闻言，神色微微收敛，重重点头：“朱文正那是真豪杰，天纵将才，世间少有的猛将。”
“是啊。”沐英轻轻叹息。
朱文忠，朱文正，朱文英……三兄弟，皆是一等一的好汉。
“不过，老子英雄，儿子也是好汉，桂王殿下如今坐镇高丽，戍守辽东国门，镇得一方安稳，赫赫威名……”
沐英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唏嘘：“岁月催人老啊。当年并肩沙场的故人，走的走、老的老，昔日少年战将，如今只剩一身伤病、两鬓霜白。”
这番温软绵长的怀旧感慨，蓝玉听得似懂非懂。
他生性刚烈、性情粗豪，不喜伤春悲秋，听不懂这种岁月怅惘。
索性不再细品，自顾自提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抬眼看向身侧端坐、沉稳有度的沐春。
“旧事不提，今朝有酒今朝醉！”
言罢，二人再度举杯，相视一饮而尽，不再多言过往，只一味对饮酣酒。
几轮酒过，蓝玉忽然想起正事，开口笑道：“对了西平侯，太子殿下临行前特意嘱托，备了不少补品药材、江南珍货，托我一并带入府中，算是殿下一点心意，待会儿你遣人去看看便是。”
沐英闻言心头一暖，面露感激：“太子殿下身居东宫，日理万机，竟还时时挂念着我，真是让臣等感激涕零。”
蓝玉话锋一转：“我临行之时，太子殿下跟我说，西平侯是知道他的谋划的。”
沐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沐春，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道：“凉国公远道而来，先歇息。正事明日再谈。”
蓝玉看着沐英的动作， 微微一愣，顺势看向身旁端坐的沐春，唉，这……沐春勇武过人、熟稔滇疆军务，太子殿下的嘱托，为何不让他知晓？
这西平侯啊，真是小心到家了。
不过，他却不清楚，沐英的想法。
军国秘谋，关系天下大局、南疆安稳。
该自己儿子知晓之时，他自会告知，不该知晓之时，半句不可外泄。
事关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
更何况，自己这儿子近些年，在陛下面前也是经常露面，深受恩宠， 谁知道这小子跟天子有没有秘密的密信往来呢。
一旁的沐春闻言，神色坦然、毫无半分不满，只是端起酒杯，从容笑道：“凉国公一路劳顿，不必拘于俗事。今日只管尽兴饮酒，朝堂军国正事，留待明日细谈不迟。”
“好好好！喝酒！喝酒！”
蓝玉本就好酒，被烈酒勾得兴致大起……
云南本地烈酒醇厚猛烈、后劲极足，年岁渐长的他，酒量早已不如壮年。
反观沐春正值盛年、体魄强健、常年戍守边疆、惯饮烈酒，一来二去，几番对酌下来，蓝玉彻底招架不住，满脸通红、头晕目眩，彻底喝得酩酊大醉。
最终由两名亲兵搀扶着，脚步虚浮、昏昏沉沉送入西平侯府客房歇息，倒头便睡，鼾声震天。
夜色深沉，宾客散尽。
幕府核心谋士宋铎走入客房，看着床上酣睡不醒、打着呼噜，毫无重臣威仪的蓝玉，无奈摇头，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他低声自语：“太孙殿下托付南疆重任、安南大局，何等惊天秘事、何等千斤重担。凉国公身负天下重任，初抵滇疆第一日便醉酒酣睡，这般心性，当真能担此大事、办成这千古功业吗？”
一念至此，宋铎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忐忑与自我怀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轻轻退出门外，静待次日天明。
……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雾漫过昆明城头，滇南湿气浓重，晨风微凉。
蓝玉宿醉初醒，头脑尚且昏沉，却心系军国大事，毫无半分懈怠，起身洗漱完毕，便径直赶去找沐英。
刚踏入房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萦绕满屋。
沐英正端坐榻边，刚刚喝完一碗漆黑汤药，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病态难掩。
见蓝玉一早前来，沐英温和开口：“你一路劳顿，昨日醉酒辛苦，怎不多歇息片刻，一大早便过来了？”
蓝玉径直落座，直言坦荡：“国事在心，寝食难安！我心急南疆布局、心急安南战事，片刻也歇不住。昨日侯爷话未说完，今日还请细细道来！”
沐英抬手，示意贴身侍女尽数退下。
侍女躬身应声，缓缓退出卧房，反手合上房门……
沐英收去温和神色，眼底凝起郑重沉肃之色，缓缓开口：“凉国公，太子、太孙二位殿下的安南谋划，我心知肚明，且这两年早已暗中筹备，囤积粮草、修缮军械、整肃边军、探查安南地形，一应基础，皆已备妥。”
“但我直言一句，仅凭云南戍边明军，此战难稳、难速、难全胜。”
蓝玉闻言眉头骤然紧蹙，心底顿时不快，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不服：“西平侯这是何意？莫非瞧不起我蓝玉统兵？”
“我一生征战南北、横扫北元、大小百战，从未一败！怎会稳不住小小安南战局？”
见他动气，沐英连忙抬手安抚，温声劝道：“凉国公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剖析滇南局势、土司实情，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云南广西与安南接壤一线，大小土司林立、盘根错节，势力错综复杂，绝非一纸诏令便能调动。”
“首先是麓川土司，乃是滇南最强土部，横跨西南，东接景东、西抵古刺、南邻八百媳妇、北靠藏地，东南直通车里、西南毗邻缅国，疆域极广。”
“洪武二十一年思伦发叛乱，聚众号称三十万、驱象阵进犯，被我率军击溃，自此臣服纳贡。”
“其部常备土兵六千余人，骁勇善战、熟稔山林战法，尤其擅长丛林野战、山地伏击，战力极强。”
“其次是车里、八百媳妇两大宣慰司，毗邻安南东北边境，世代盘踞边陲，下地人口数万，土兵精悍，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平日朝贡听命，但若无重臣压阵、无威势震慑，绝不肯倾力助战。”
“再往下，木邦、孟养、孟定三府土司，以及潞江、干崖、大侯、湾甸四大长官司，散落滇南西南各处，每部各辖数寨、数千至万余人口，各有私兵、各守地界，自成体系，不听寻常官吏调遣。”
“还有越巂、永宁、顺宁、蒙化一众土州土府，常年居于深山密林，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只畏赫赫军功、滔天威势，不惧朝堂文官政令。”
“往年我大明剿灭云南段氏、肃清蒙元残余，是举半壁之力、雷霆压境、大势碾压，故而一战定乾坤。”
“可安南不同。安南依山傍海、山林密布、瘴气丛生，地势诡谲。若我大明孤军深入、无本地土司辅助，不识地形、不熟瘴气、不知水路山道，轻则损兵折将、久战无功，重则深陷泥潭、耗费国力……。”
“故而，征安南，必先稳滇疆；稳滇疆，必先借土司之力。”
“借其兵力、借其向导、借其地利、借其粮道，方能事半功倍、一战而定。”
沐英在云南那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他对这里的各大土司，了解的很是透彻。
对他们的为人，地盘，势力，了解的清清楚楚……
“西平侯，您说了这么多，意思难道是，我蓝玉来了西南，还要求助他们吗？”
蓝玉的声音粗犷起来……
“当然不是，凉国公的威名，这些土司也都是清楚的， 我早已放出风去，凉国公要巡视西南，已有诸多土司派遣了亲信前来，想要拜访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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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英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俩碰杯，笑了笑。
在应天之时，蓝玉是虎落平阳，到了西南，蓝玉就是猛虎出山。
现在他又重新找到了自由自在的感觉。
“一晃数十年光阴，真是白驹过隙啊。”沐英轻声感慨，声音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字字沉厚。
“想当年，朱大哥还在，你我都在他麾下作战，那时候你我皆是壮年，意气风发，何其热闹。”
提起旧事，满堂气氛骤然染上几分怀旧怅然。
蓝玉闻言，神色微微收敛，重重点头：“朱文正那是真豪杰，天纵将才，世间少有的猛将。”
“是啊。”沐英轻轻叹息。
朱文忠，朱文正，朱文英……三兄弟，皆是一等一的好汉。
“不过，老子英雄，儿子也是好汉，桂王殿下如今坐镇高丽，戍守辽东国门，镇得一方安稳，赫赫威名……”
沐英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唏嘘：“岁月催人老啊。当年并肩沙场的故人，走的走、老的老，昔日少年战将，如今只剩一身伤病、两鬓霜白。”
这番温软绵长的怀旧感慨，蓝玉听得似懂非懂。
他生性刚烈、性情粗豪，不喜伤春悲秋，听不懂这种岁月怅惘。
索性不再细品，自顾自提起酒壶，给自己满满斟上一杯，抬眼看向身侧端坐、沉稳有度的沐春。
“旧事不提，今朝有酒今朝醉！”
言罢，二人再度举杯，相视一饮而尽，不再多言过往，只一味对饮酣酒。
几轮酒过，蓝玉忽然想起正事，开口笑道：“对了西平侯，太子殿下临行前特意嘱托，备了不少补品药材、江南珍货，托我一并带入府中，算是殿下一点心意，待会儿你遣人去看看便是。”
沐英闻言心头一暖，面露感激：“太子殿下身居东宫，日理万机，竟还时时挂念着我，真是让臣等感激涕零。”
蓝玉话锋一转：“我临行之时，太子殿下跟我说，西平侯是知道他的谋划的。”
沐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沐春，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酒杯，道：“凉国公远道而来，先歇息。正事明日再谈。”
蓝玉看着沐英的动作， 微微一愣，顺势看向身旁端坐的沐春，唉，这……沐春勇武过人、熟稔滇疆军务，太子殿下的嘱托，为何不让他知晓？
这西平侯啊，真是小心到家了。
不过，他却不清楚，沐英的想法。
军国秘谋，关系天下大局、南疆安稳。
该自己儿子知晓之时，他自会告知，不该知晓之时，半句不可外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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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自己这儿子近些年，在陛下面前也是经常露面，深受恩宠， 谁知道这小子跟天子有没有秘密的密信往来呢。
一旁的沐春闻言，神色坦然、毫无半分不满，只是端起酒杯，从容笑道：“凉国公一路劳顿，不必拘于俗事。今日只管尽兴饮酒，朝堂军国正事，留待明日细谈不迟。”
“好好好！喝酒！喝酒！”
蓝玉本就好酒，被烈酒勾得兴致大起……
云南本地烈酒醇厚猛烈、后劲极足，年岁渐长的他，酒量早已不如壮年。
反观沐春正值盛年、体魄强健、常年戍守边疆、惯饮烈酒，一来二去，几番对酌下来，蓝玉彻底招架不住，满脸通红、头晕目眩，彻底喝得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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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核心谋士宋铎走入客房，看着床上酣睡不醒、打着呼噜，毫无重臣威仪的蓝玉，无奈摇头，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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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昆明城头，滇南湿气浓重，晨风微凉。
蓝玉宿醉初醒，头脑尚且昏沉，却心系军国大事，毫无半分懈怠，起身洗漱完毕，便径直赶去找沐英。
刚踏入房门，一股浓郁苦涩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萦绕满屋。
沐英正端坐榻边，刚刚喝完一碗漆黑汤药，面色依旧苍白孱弱，病态难掩。
见蓝玉一早前来，沐英温和开口：“你一路劳顿，昨日醉酒辛苦，怎不多歇息片刻，一大早便过来了？”
蓝玉径直落座，直言坦荡：“国事在心，寝食难安！我心急南疆布局、心急安南战事，片刻也歇不住。昨日侯爷话未说完，今日还请细细道来！”
沐英抬手，示意贴身侍女尽数退下。
侍女躬身应声，缓缓退出卧房，反手合上房门……
沐英收去温和神色，眼底凝起郑重沉肃之色，缓缓开口：“凉国公，太子、太孙二位殿下的安南谋划，我心知肚明，且这两年早已暗中筹备，囤积粮草、修缮军械、整肃边军、探查安南地形，一应基础，皆已备妥。”
“但我直言一句，仅凭云南戍边明军，此战难稳、难速、难全胜。”
蓝玉闻言眉头骤然紧蹙，心底顿时不快，语气带着几分傲气与不服：“西平侯这是何意？莫非瞧不起我蓝玉统兵？”
“我一生征战南北、横扫北元、大小百战，从未一败！怎会稳不住小小安南战局？”
见他动气，沐英连忙抬手安抚，温声劝道：“凉国公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剖析滇南局势、土司实情，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云南广西与安南接壤一线，大小土司林立、盘根错节，势力错综复杂，绝非一纸诏令便能调动。”
“首先是麓川土司，乃是滇南最强土部，横跨西南，东接景东、西抵古刺、南邻八百媳妇、北靠藏地，东南直通车里、西南毗邻缅国，疆域极广。”
“洪武二十一年思伦发叛乱，聚众号称三十万、驱象阵进犯，被我率军击溃，自此臣服纳贡。”
“其部常备土兵六千余人，骁勇善战、熟稔山林战法，尤其擅长丛林野战、山地伏击，战力极强。”
“其次是车里、八百媳妇两大宣慰司，毗邻安南东北边境，世代盘踞边陲，下地人口数万，土兵精悍，首鼠两端、摇摆不定。平日朝贡听命，但若无重臣压阵、无威势震慑，绝不肯倾力助战。”
“再往下，木邦、孟养、孟定三府土司，以及潞江、干崖、大侯、湾甸四大长官司，散落滇南西南各处，每部各辖数寨、数千至万余人口，各有私兵、各守地界，自成体系，不听寻常官吏调遣。”
“还有越巂、永宁、顺宁、蒙化一众土州土府，常年居于深山密林，民风彪悍、好勇斗狠，只畏赫赫军功、滔天威势，不惧朝堂文官政令。”
“往年我大明剿灭云南段氏、肃清蒙元残余，是举半壁之力、雷霆压境、大势碾压，故而一战定乾坤。”
“可安南不同。安南依山傍海、山林密布、瘴气丛生，地势诡谲。若我大明孤军深入、无本地土司辅助，不识地形、不熟瘴气、不知水路山道，轻则损兵折将、久战无功，重则深陷泥潭、耗费国力……。”
“故而，征安南，必先稳滇疆；稳滇疆，必先借土司之力。”
“借其兵力、借其向导、借其地利、借其粮道，方能事半功倍、一战而定。”
沐英在云南那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他对这里的各大土司，了解的很是透彻。
对他们的为人，地盘，势力，了解的清清楚楚……
“西平侯，您说了这么多，意思难道是，我蓝玉来了西南，还要求助他们吗？”
蓝玉的声音粗犷起来……
“当然不是，凉国公的威名，这些土司也都是清楚的， 我早已放出风去，凉国公要巡视西南，已有诸多土司派遣了亲信前来，想要拜访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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