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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防空警报拉响前,广播总台跳了两个音节

    夜幕笼罩下的战时陪都重庆,闷热的暑气在黏稠滞涩的空气中凝固不散。

    两江之上的水雾混杂着吊脚楼里散发的柴火烟气,将整座起伏的山城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深暗。街头巷尾除了几家挂着防空黑布遮光帘的茶馆透出点点如豆的昏黄灯火,整座城市都在压抑而沉闷的静默中沉睡。

    位于两路口上方的国民政府中央广播电讯总台大楼,四周拉着两道通电的特种高压铁丝网,四座高耸的砖石岗楼上架设着捷克式轻机枪,戒备森严得连一只野猫都休想靠近。

    地下二层的特种机要监听室内,温度高达三十六度,几台高耸如铁柜般的电子管收信机正散发着灼人的热浪与刺鼻的松香绝缘漆味。

    几十排黄铜旋钮与跳动的红色真空管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弱闪烁,空气中充斥着耳机里传来的单调“沙沙”电流杂音。

    程真儿身穿一件淡青色的短袖棉布旗袍,素面朝天,柔顺的秀发用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发卡整齐地拢在耳后。

    她头上戴着一副沉重的美国柯斯牌高阻抗镀银监听耳机,修长而纤细的手指极其稳定地握着一支蘸水钢笔,悬停在厚厚的一叠划满五线谱格式的密电监听纸上方。

    在过去的四个小时里,她的耳膜承受着来自武汉、南京、广州以及东京上百个不同频率无线电波的狂暴冲击。

    这间狭窄逼仄的地下机房里,除了四名埋头抄录天气预报和公报的普通电讯员,只有头顶那台老旧的霍尼韦尔三叶吊扇发出沉闷无力的吱呀转动声。汗水顺着程真儿修长的颈项缓缓滑落,浸湿了青色旗袍的领口,但她的神情却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静水,没有丝毫焦躁与疲惫,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专注与锐利。

    作为中共隐蔽战线最顶尖的听风者,她对无线电电磁波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在她耳中,每一串杂音、每一个静电脉冲的抖动,都有着生命般的独特律动,甚至能从一段寻常的广播音乐中,捕捉到哪怕十微秒的载波震颤。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耳机里正接收着来自汉口日伪“华中和平广播电台”每日例行播放的古典军乐《水兵进行曲》。

    雄壮的军号与小军鼓声在电流杂音中沉闷地回荡着,在寻常电讯员听来,这不过是一段枯燥乏味的新闻垫乐。

    然而,就在铜管乐曲演奏到第二乐章第三小节的电光石火之间,

    “嗒……嗒。”

    两声极其微弱、持续时间不到十五毫秒的高频跳频脉冲杂音,犹如两根极细的银针,毫无征兆地刺破了铜管乐的声波背景!

    程真儿的右手手腕骤然一抖!

    钢笔尖在监听纸上闪电般划下了两个带有特殊上标的极短音符!

    紧接着,不到三秒钟,在军乐曲的第四小节尾音处,又是三声呈等差递减的短促脉冲!

    “嗒、嗒、嗒。”

    程真儿屏住了呼吸,胸膛在旗袍下微微起伏。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延安中央社会部早前通报的日军陆军航空兵跳频密码特征,这是日军汉口第三飞行团为夜间高速侦察机专门设定的地面导航基准脉冲!

    第一组音节频率:短波14.28兆赫,对应航向角二百七十五度;第二组脉冲间隔:时间差四十二分钟,对应巡航速度每小时四百八十公里!

    程真儿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瞬间算出了这架敌机的真实飞行航线,日军根本没有走寻常经由恩施、黔江的高空雷达监视空域,而是凭借九七式高速侦察机的超强低空性能,正贴着长江三峡谷底那只有不到五十米宽的水面盲区,以超低空盲飞的亡命姿态,直扑重庆嘉陵江两岸的重工兵工厂!

    预计抵达山城空域的时间,就在凌晨两点整!

    机房墙上的挂钟指针,此刻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广播总台午夜整点新闻节目的播发,只剩下最后的五分钟。

    程真儿没有丝毫慌乱,她迅速摘下耳机,将那张记满音符的草稿纸在铁烟灰缸里划火柴烧成灰烬,随后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旗袍领口,迈着轻盈而从容的步伐走出了机房,推开了通往一楼一号主播音室的厚重隔音铁门。

    “程小姐,辛苦了,午夜整点新闻和天气预报该您播报了。”一名戴着眼镜的男播音员客气地将两张打印好的新闻文稿递了过来。

    “谢谢张先生,交给我吧。”程真儿温婉一笑,接过文稿坐在了那只沉重的大理石播音麦克风前。

    午夜十二点整,报时钟声在麦克风前清脆敲响。

    “中央广播电台,各位听众,现在播送战时陪都午夜简讯与长江流域防空天气通报。”

    程真儿那温柔、清澈、极富穿透力与辨识度的嗓音,通过无线电发射塔,传遍了山城大大小小的街巷与军政要塞。

    在播报完常规战报后,程真儿的语速在微不可察间微微放慢了半拍:

    “……据气象台最新观测,受川东峡谷强对流气流影响,巫山至奉节江段今日午夜有偏南风三级,预计凌晨两点前后转西北雷暴,阵风八级,江面能见度极低,请沿江过往船只注意峡谷激流与低空乱流……”

    在说到“西北雷暴”与“峡谷激流”两个词时,程真儿的声调微微上扬,尾音刻意停顿了整整一秒钟。

    与此同时,位于山城最高峰鹅岭制高点的防空炮兵第一指挥所内。

    指挥所内部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罩着深绿色灯罩的战术台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宽大的山城等高线作战沙盘前,郑耀先一身笔挺的少将军服,双手抱臂而立,耳朵贴在一台美国美孚牌便携式收音机前。

    沙盘四周,站着市防司令部防空处的几名留美上校参谋,一个个正围着作战图抽烟闲聊。

    “郑长官,防空总台刚刚通过有线电话通报,设在恩施和黔江的两座最新美制防空雷达站,屏幕上干净得连一只麻雀都没有。”一名防空上校参谋端着茶杯,满脸轻松地笑道,“汉口日军在昆明刚吃了败仗,哪有胆量在没有任何掩护的夏夜单机夜袭?依我看,今晚大家可以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收音机喇叭里,程真儿那熟悉而温柔的声音骤然传出,“偏南风三级转西北雷暴”!

    郑耀先的嘴角骤然泛起了一抹极深沉的冰冷锋芒!

    他啪地一声关掉收音机,转过身,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沙盘上那道蜿蜒曲折的长江三峡巫山峡谷处狠狠一划,直直拉到嘉陵江与长江交汇的朝天门!

    “睡好觉?你们要是现在去睡觉,明早起来看到的就是第二兵工厂化为一片废墟!”

    郑耀先声音冷冽如寒铁,手中的铅笔重重戳在嘉陵江朝天门与第二兵工厂的峡谷风口上:

    “日本人这次派来的不是笨重的九七式重型轰炸机,而是刚从三菱重工下线的双发高速侦察机,外号‘黑鸟’!他们关闭航行灯,贴着江面三十米的水雾盲飞,雷达波全被两岸高耸千仞的绝壁给挡死了,雷达站要是能看见才见鬼了!”

    几名防空参谋面面相觑,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郑耀先霍然抬起头,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指挥所内的炮兵军官们,声音沉稳如山岳:

    “传我的特急手令!鹅岭、南山、浮图关所有高射机枪连与高射炮群,全部进入一级静默战备!关闭所有阵地电源与信号灯,严禁任何人提前开枪暴露火网位置!”

    郑耀先快步走到观通镜前,对着身后的齐公卿沉声下令:

    “通知珊瑚坝停机坪的老飞李振华,P-40战机进入跑道怠速待命,升空高度压在两千米云层上方,随时准备俯冲咬尾!赵简之,把咱们从飞虎队调过来的八台两万支光超强碳精弧光探照灯,全部用防雨油布伪装,架在鹅岭悬崖两侧的迎风坡上!等我的信号枪响,八盏大灯十字交叉全功率点火,我要让这只日本黑鸟……在山城的夜空里彻底变成瞎子!”

    “是!”

    珊瑚坝机场跑道尽头,一架机头涂抹着狰狞鲨鱼嘴的P-40战鹰战机已经完成预热,螺旋桨在黑夜中缓缓旋转。老飞行员李振华戴着飞行皮帽,手按操纵杆,双眼如鹰隼般凝视着深邃的夜空。

    而在两路口广播大楼的窗前,程真儿静静站在窗帘阴影中,凝视着远方漆黑沉寂的鹅岭山峰,双手在胸前轻轻合十,心中默念着六哥的平安。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整个重庆彻底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浓重冰冷的夜雾从嘉陵江面缓缓升腾,将鹅岭绝壁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肃杀之中。

    突然,在极其遥远的东方江峡尽头,一阵如同夏夜滚雷般沉闷、狂暴且极具撕裂感的双发航空发动机轰鸣声,穿透了重重黑夜,顺着湍急的江水呼啸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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