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王座 > 神子之死 > 时狐易主

时狐易主

    九月初一,乃时狐氏定下新旧家主交替的日子。

    而这一日的圣京城场面,比上月董夏氏新主继位更为奢华梦幻,除去既定的免工罢朝与减税赦罪一些固定的流程以外,时狐氏还专门派人于各大主街道布置了五色彩带和各式特制的百兽灯笼,每一道长街上,每隔十步一抹亮色,有俏皮的螃蟹灯,有威武的龙虎灯,有新奇的鲤鱼灯、蟾蜍灯,还有光彩夺目的飞凤逐凰灯。此外,天际的虹光流彩从前一天夜里就开始彻夜闪耀,数百名时狐氏族人分布城中各方位,整夜轮流施展幻术,提前为这隆重的日子增添光彩。

    城中百姓也是难得连遇两大世家家主先后继位,又见整座城都被时狐氏装点得富丽堂皇,亦是从善如流,热烈得加入了这场绚彩狂欢。从子夜至黎明,又从黎明至日中,天边一直变换着五彩六色,像是一个巨大的糖果罩子,将整座圣京城给笼罩了起来,里面的人欢笑着,歌舞着,晕眩在糖果的腻甜中,不知今夕何日,不知日夜时辰。

    而此时,西城的紫薇大道上更是繁花满簇,入目皆是流光溢彩。高耸的府墙外,新京军身着红白双色军服,头戴绒花礼帽,手中一向锋芒的利剑此时尽在鞘中,鞘头一朵绚丽的紫花点缀,喜庆非凡。一墙之隔的府内,满园秋景换春光,不仅院中花草改了花季,就连府中的侍人,也都一个个的统一了表情,再配上那一色儿的服侍与妆容,一排排侍人来来回回,鱼贯出入,只瞧得人眼花缭乱,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相比于外面的热闹,时狐长霖的院子里,此刻反倒显得冷清了些。

    她今晨一早便去拜过了父亲母亲,许是因着喜气之故,连日卧床的时狐无殇今日脸色也红润了些,原本以她如今的情况,宗老会已默许她可以不出席,只她怎肯错过亲子的继任大事,是以,虞兰也便早早陪着她提前出发,先行到北辰上宫安排诸事事宜去了。

    而此刻,她刚换上继任的正服,手下一名亲卫便神神秘秘地出现在身后。时狐长霖理襟的手顿住,透过眼前的全身镜看向亲卫,“你怎么来了?”

    亲卫白蔹算是她最信任的近侍之一,平时一直都是负责她与芝灵靖的传信,“主子,靖世子她……”

    时狐长霖猛地转过身来,“她怎么了?!”

    白蔹顿了顿,“主子莫急,靖世子无碍,只是她手下舟晚传信,晚些请主子去经络谷一趟。”

    经络谷?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但却也是阿靖受罚才去的地方,阿靖对那里深恶痛绝,她绝不会约自己去那里。时狐长霖脸色骤冷,“说实话,否则你就不必再说话了。”

    白蔹脸色皱起来,忙道,“是,是前几日靖世子因办事不力被芝灵家主斥责,靖世子一时意气争辩,冲撞了家主的逆鳞,便被罚入经络谷思过。原本三日一过,靖世子便该出来,可今日已是第五天了,舟晚她们没有等到靖世子,本想强闯入谷救人,可却突然感受到里面竟隐隐约约翻腾出晋升的气浪来……似乎,似乎是靖世子打算强行突破境界。”

    “强行突破境界是什么意……”时狐长霖一愣,立马想起上回她闭关出来,就已打破了世家子里晋入乾化境的最低年纪记录,这原本是一件大喜事,可她却仍是不高兴,“她要入乾化中境??!这怎么可能,这才一个月时间,她疯了不成!”说着,时狐长霖不管不顾地往外冲。

    砰地一声,一阵瓷碗落地的动静将时狐长霖的脚步生生刹住。

    时狐裳霓望着地上一片狼藉,抬眼就冲侍者发难,“哎呀,你怎么做事的?!这可是阿娘出门前叮嘱哥哥一定要喝的顺意茶!你知道这茶里都放了什么样名贵的丹药么!”

    侍者吓得一个噗通跪了下去,可心慌意乱之下,好死不死跪在了茶盏碎片上,“世子饶命!世子饶命!”

    时狐长霖正心急着旁的事,倒没空追究这等琐事,挥手就准备把人打发走,“行了行了,一碗茶而已,喝不喝的,有什么要紧,回头我跟阿娘说喝过了就是。你这个时候怎么还在这,不是跟你说了父亲身子不好,你得早些过去,帮着应对些杂事么?”

    时狐裳霓一面指使着金盏赶紧去备新的茶,一面不客气得在旁边坐下,“就冲你这个敷衍态度,我留下看着你才是对的。什么叫‘喝不喝的有什么要紧’,这可是爹娘的心意,希望你日后顺心顺意,不被俗事所扰,而且你知道这里面都有些什么珍稀丹药么,有归元聚神的凝神丹,有……”

    时狐长霖听得头疼,但见她一副她不喝她就不走的架势,她赶紧夺过金盏备来的新茶,皱着眉头一口饮尽,末了她还唾了唾碎沫子,一脸的嫌弃,“回头得跟娘说,丹药再好也不能这么瞎补啊!放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丹药,苦味都冲上我天灵盖了!”

    时狐裳霓看着她一饮而尽,竟是分毫迟疑都没有,一时之间心里又起了异样的感觉,谁知时狐长霖这会心思压根不在房中,操手拎起裳霓的胳膊就把人往外赶,“茶我已经喝了,你可以走了吧,快走快走,别在我这杵着。顺便帮我跟宗老们说一声,我衣裳脏了,得重新选一套,劳她们再候一会。”

    时狐裳霓一个踉跄被推出了门外,她望着眼前合上的大门,忍不住皱了皱眉,一旁的金盏却深呼出一口气来,“主子,大计将成,您可不能临阵心软啊。”

    时狐裳霓垂下眼眸,压下了心底的情绪,“走吧,这一场大戏,快要拉开帷幕了,主角也要预备登场了才是。”

    白鹤湖边的宽道上,正襟排列的列队已整装待发,十宗老也都骑上了高头大马,准备护送新任家主前往日月坛登临台。这时见时狐裳霓从时狐长霖的院子方向过来,璃宗老慵懒地往她身后瞥了一眼,不耐道,“吉时已至,新家主还没准备好?”

    时狐裳霓上前,微微屈身回话,“回各位宗老,哥哥的衣裳被茶水打湿了,选换新衣,还需要一些时间。”

    琉宗老脸色沉下脸,“继位吉时是为大事,年轻人就是没轻没重,一杯茶水而已,用灵力蒸干便是,还用得着再换一套。”

    赫宗老倒是和气些,她翻身下马,行至一旁阴凉处乘着凉,“无妨,今日满城漫天霞光,无人识得时辰,饶是迟个一时半刻,也不是什么大事。”

    理宗老哼了哼,俯下身去顺了顺马儿的鬓毛,“老赫你说得轻巧,这城里的凡夫俗子不认得时辰,城外的世家同袍还不认得么?北辰上宫里,殿下亲临,世家陪证,百官俯首,数千百姓翘首以盼,若是我们时狐氏连个吉时都拿捏不准,那可真是丢人丢了满京城了。”

    瑄宗老抿着唇,抬手派了个亲信去催,“吉时不可误,让仪仗队先启步吧,等这仪仗队走出紫薇大街,也差不多要一盏茶功夫。后面的队伍再适当调整一下,把家主大轿压后便是了。”

    闻言,几位宗老都没有反对,遂下令全队逐步启动。

    时狐长霖不会准时出现,宗老合议之下会让队伍先行,家主座驾自动往后排,而等前方队伍与宗老骑行拉开距离,她就可以穿着继位的正服,堂而皇之地代替时狐长霖,坐上那独属家主的十六抬大轿。这李代桃僵之计一环扣一环,事情亦进展得丝滑无比,没有任何一点能叫她忧心的错漏之处,时狐裳霓望着白鹤湖的湖面,内心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节本没有菡萏花开,可府上为了庆贺新主登临,耗费无数人的灵力催动,叫这湖心开了花,就如同她一般,即便生不逢时节,也能依靠各种力量让自己开出最绚烂的果实来。

    金盏见她彷佛出了神,忙出声提醒,“主子,该换衣裳了。”

    时狐裳霓轻轻笑了笑,“若是阿黛在就更完美了。”

    金盏随着她隐入旁边早已预备完全的草丛处,手脚娴熟地帮她整理着头饰,听着她这般说,内心忍不住腹诽,幸好那位没在,要是她在,还不一定能同意主子的做法呢。

    一番整理后,时狐裳霓穿着赤底青纹的家主服从假山后缓缓走出,金盏立即高声喊道,“新家主到!”

    宽道上候着的一众侍从随即下跪俯拜,压下桥栏。时狐裳霓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慢,额前的珠帘微微晃动,像是她心跳的节奏。待她坐上十六抬的软轿,众人整齐划一地起身,起轿,金盏身穿着大侍女的服饰陪驾在侧,与座驾一同走出时狐府大门,在象征着时狐氏的族旗下走过,在新京军的护持下通行,一切正常进行得,彷佛就该如此一般。

    时狐裳霓坐在轿中,沉甸甸的珠冠压在头上,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一样,虽然一切进行得格外顺利,可她知道,等到了日月坛下,才是她今日真正的战场。然而,随着队伍的行进,她看着道路两旁忠心护持的新京军士,望着彩带横栏外高声欢呼的众多百姓,瞧着空中那五彩变幻的琉璃祥云,感受着整座圣京城在为她热血着沸腾着,她内心的沉重与担忧渐渐被满足和欣喜代替,这就是她要的一切,她要整个时狐氏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她就要以自己这身不知来由的血统身份,站在时狐氏的最高处,将她们最珍视的一切捏在手中。

    北辰上宫。

    神子依然高坐在观临龙座之上,只是这一回,她的精神似乎没有上回饱满,而龙座之下的观景台上,左面也依然坐着十五位生面老者,右面坐着其余各世家的观礼客,众人之间,同样还是有无数的羽翎卫和有如鱼贯的奉茶侍者来回穿梭。

    长长的队伍摆尾盘进了登临台前的白玉广场,所有人到位,时狐裳霓隔着薄如蝉翼的纱帘扫视了日月坛一圈,握了握拳,掀开纱帘走了出来。

    候在前方的宗老们倒吸了口凉气,有几个还差点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还好旁边的宗老眼疾手快,赶紧暗自拉住了同伴。登临台上的时狐无殇也是懵了一瞬,尤其是她身旁的虞兰,她脸色惊变,立即就要冲下台去,时狐无殇却当机立断,立即拦住了她,顺便封了她的穴道,不许她闹出不合宜的动静来。

    除去她们,满场的时狐氏族人,和观临台上的其它世族人,还有台下的文武百官,全部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愣是一动不敢动,也不敢左右妄议,只跟斗鸡一样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那一抹长裙曳地的身影,目送着她一步一步,步上登临台。

    千阶登临台,犹如千道刮骨刀,刀刀刮在时狐裳霓的身上。众宗老紧随其后,目光如利刃一般射在她脸上,“时狐裳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狐裳霓一步,一步,稳步上升,“如诸位所见,哥哥来不了,只能我上了。还是宗老们觉得,与其让我上位,不如临时取消这继位大典,叫殿下见笑,让时狐氏沦为全下嗤笑的话柄。”

    “你!”宗老们哑口无言,内心却还是忿忿不平,就算不是时狐长霖,也轮不到她时狐裳霓啊!

    时狐裳霓笑笑,素手翻转,一团幽蓝火苗自她掌心蹿出,瞬间化作一尾遮天的硕大龙鱼凌空盘旋,龙鱼之下,无尽的威压亦随着火焰的坠下一点一滴压迫着众人的呼吸,琉宗老脸色微变,喃喃出声,“你竟已是乾化初境!这怎么可能!”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她说着,仰头望向了距离自己还有数百步阶梯的时狐无殇,父亲大人,您说过的,只要我修为大进,就可以成为继任者的候选人,您,可别让我失望啊。

    时狐无殇望着头顶的火焰龙鱼,亦是满目震惊不解,但眼下众目睽睽,他没有选择的余地,更没有细思的时间,若阻拦她上位,那今日之后,时狐氏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想到这,他立即示意唱礼官,把名字改了,照旨宣唱,唱礼官也是大汗淋漓,办这么多年差事,她还从来没有遇上过这等怪事。

    她赶紧抹了抹汗,高声宣读起来,“后土眀德,苍穹万载;世家兴邦,长运似海。今时狐嫡有子,始继万世业,期治家昭彰,麟趾呈祥,凤鸣岐岳,祯祚永延。既,兴朝国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九月初一,即丁巳年,己酉月,甲辰日,巳时正,时狐氏第九十一代子裳霓,得天授运,宗嗣继统,敬祀后土黄天,朝拜神子,继位一方之主,携承世家之续……”

    伴随着唱礼官的吟唱声起,时狐裳霓嘴角的弧度也渐渐翘起,台下众人的神色也都如雨旱逢甘露一样,松快地舒展开来,而随着心态一松,人八卦的兴致就起来了,大家都开始左顾右盼,四目相对,悄咪咪地传递起一些信息来。

    而在议论声渐起的看台处,唯有神子殿下一脸面无表情,全程如木偶一般,观赏着这场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大戏。

    登临台上,时狐裳霓无视虞兰那仿若要吃了她的眼神,自顾自地净手,焚香,祷拜后土,黄天,遥拜神子,最后,跪在时狐无殇的面前。时狐无殇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儿,手捧着家主印玺,忽然叹了口气,就在这个气口当上,几位宗老不约而同地上前了一步,“家主三思啊!”

    时狐无殇勉力支撑着身子,无视宗老们的顾虑,看着时狐裳霓道,“你哥哥呢?”

    时狐裳霓眼神先落在那方家主印玺上,随后才转移到她脸上,“哥哥自是来不了了。”

    时狐无殇脚下一软,差点没站住,幸好旁边的宗老扶了一把,“他还,活着么?”

    时狐裳霓怔了怔,无害地笑笑,“父亲这是什么话,哥哥只是被绊住了脚,又不是丢了命。”

    听得这话,时狐无殇好歹缓过一口气来,他深深地望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女儿,伸出去的手到底没有像儿时那般落在她的发髻上,“霓儿,你可想好了,这一家之主的名头,重若千钧,一旦担上了,想要卸下来,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时狐裳霓看了看他那只缩回去的手,笑着开口,“父亲觉得这是千斤的枷锁,会捆绑了女儿的天真和快乐么?可难道父亲不知,活在这世上,唯有权势和力量才是得到快乐的唯二砝码?你想要我天真快乐,一世无忧,不应该给我造一个金丝雀笼,给我养一头守护灵兽,让我无能地活在安全的温室里,而是应该给我无尽的权势,帮我掌握无上的力量,让我拥有面对任何变故强敌都可自保的能力才对啊。”

    时狐无殇被她的反问问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父亲大人,你的女儿不需要金丝雀笼,她需要的是能够御敌的铠甲和武器。”时狐裳霓望进他的眼眸,打出了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张亲情牌。

    轻轻的一句话,软化了时狐无殇最后的防备和猜疑,他将家主印玺郑重地交到了时狐裳霓的手中,“从今以后,你就是时狐氏的主人了。”

    此言一出,虞兰的眼睛都快要瞪出血来,而围做一圈的宗老们,脸色各有各的难看,这位子她们争来抢去,没想到最后让一个完全不起眼的透明人给抢了去,这算是怎么回事!

    时狐裳霓可不在乎这些老家伙们心里打什么算盘,她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一家之主的位置而已,而现在,她做到了。她手持家主印玺,转身睥睨看向脚下众生,听着她们山呼家主之名,感受着所有人的俯首跪拜,心里却没有自己预想般的那样欢喜,她从怀里悄悄取出那颗日夜陪伴自己的一日梦石,暗道,娘,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我拿回了本属于我们的一切。从此,时狐氏皆是我的奴仆,从此刻起,时狐无殇,虞兰,都将为她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http://www.bingduwangzuo.com/yt132256/5088175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ingduwangzuo.com。病毒王座手机版阅读网址:www.bingduwangzu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