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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流程!

    绣春刀鞘撞在铁甲上的闷响消散在堂内。

    满地都是雪白的公文纸,上面踩满了污黑的皂靴脚印,还有几张被茶水泡得发黄发软,贴在青砖缝隙里。

    赵宁背着双手,目光从那张翻扣的红木公案挪开,在堂下两拨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工业部的人个个衣裳褶皱,领口敞着,几个匠目手里甚至还攥着半截折断的戒尺。

    对面的户部书吏们贴着粉白影壁站成一排,头冠歪斜,用袍袖掩着青紫的嘴角,嘴里虽然不敢再出声,胸膛却还一下一下急促地起伏。

    人堆里空空荡荡,缺了一位极显眼的主官。

    赵宁没有看见赵贞吉。

    按理说,部院出了差役互殴这样砸碎朝廷体面的大案,哪怕是六部尚书,此刻也该跪在堂前请罪。

    但赵贞吉不在这里。

    内阁新设六部之后,赵贞吉依旧挂着户部尚书的衔,名册上兼领财政部,朝野上下都明白,这位理财老手的整颗心思全扑在了财政部的新章程上。

    至于户部这摊旧账,赵尚书早就懒得多费心神,巴不得早些彻底划清界限。

    赵宁收回视线,靴底碾碎了一块青花瓷片。

    “赵部堂呢?”

    声音不高,落在空旷的大堂里,却让垂手站着的几名绿袍主事缩了缩脖子。

    户部一个主事膝盖发软,往前挪了半步,双手拢在袖子里躬身答道:“回阁老的话,赵部堂……赵部堂辰时三刻就出了城。”

    赵宁看着他,没有接话。

    户部主事额角渗着细汗,抬眼扫了下赵宁平淡的脸孔,又飞快垂下眼皮,低声补道:“申时行申大人领了朝廷的明旨,去江南接任临时市舶司总督,赵部堂的意思是,市舶司的银钱往来向来是一团乱麻,既然财政部要接管全国税赋,市舶税的关卡、税银勘合就得趁着换人的当口定下规矩。赵部堂亲自领着财政部的司官去通州驿馆给申大人送行,顺带交接这桩差事,这会儿……怕是还在路上,尚未回城。”

    张居正站在公案残骸旁,抬手拂了拂袍角沾上的纸灰,冷冷笑了声:“送个行,交接个关税,连自家的院子着了火都不知道。”

    户部主事把头埋得更低,袍袖里的手指死死掐着掌心。

    赵宁转动了一下腰间的玉带,目光在大堂里那群瑟瑟发抖的官吏身上停住。

    “部堂不在,户部现在是谁在主事?”

    站在左侧的一名红袍官员硬着头皮,挪动脚步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头上的梁冠勉强扶正了,胸前绣着锦鸡补子,脸上倒是没挂彩,只是神情僵得厉害,正是户部左侍郎郑伯清。

    郑伯清掀起官袍下摆,双膝触地,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回首辅,户部堂官眼下便由下官主事。”

    “站起来回话。”

    赵宁的声音依旧听不出起伏。

    郑伯清依言起身,垂首立在堂下,双手紧紧贴着大腿两侧的裤缝,呼吸放得极轻。

    “堂堂朝廷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的大衙门,闹得跟市井瓦舍一样扯衣裳动拳脚,传出去,你们的脸面不要,朝廷的体面还要不要?”

    赵宁走回唯一一把还立着的太师椅旁,没有坐下,手掌搭在红木椅背上。

    “郑侍郎,你来说,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清楚。”

    郑伯清喉头滚动了一下,抬眼迅速瞄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朱载堉。

    朱载堉发髻散乱,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看着门外的回廊,下颌绷得发紧。

    郑伯清定了定神,拱手道:“回阁老的话,事情的原委全在兵仗开支这一笔账上。前月工业部下了咨文,说是要在京郊北苑、天津卫两处,新设四座火器作坊,添置精铁、焦炭,还要招募北直隶精通铸炮的匠人工户八百余名。”

    说到这里,郑伯清指了指地上散落的一本青皮册子。

    “按照兵部与工部旧年的勘合,工曹各项器物制造,岁支银两皆有定数。工业部这次报上来的数目,仅是前期买铁、平整地基的银子,就超了定例三万六千两白银。国库银钱,一分一厘皆出自百姓膏血,超支的银子,若无户部各清吏司逐一核验用项、查勘旧册,下头谁敢私自盖印放银?”

    郑伯清语气逐渐平稳下来,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虚汗,摆出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

    “户部的差役按规矩办事,公文递过来,自然要走流程,先过山东清吏司,再由度支司复核,最后递交大堂画押。这都是户部立了上百年的规矩,下头的人不过是照章回话,绝非存心阻拦。”

    “按规矩?”

    站在另一侧的朱载堉突然转过身,抬手指着郑伯清的鼻尖,声音扯得有些沙哑。

    “郑伯清,你少拿老祖宗的规矩往脸上贴金!”

    朱载堉几步跨到那堆烂纸跟前,俯身从地上捡起一张沾着泥巴的文书,扯着嗓子喊道:“内阁二月二十四日就批了条陈,内阁的大印清清楚楚盖在上面!上面写得明白,火器革新关乎朝鲜战事,户部见文即拨银两万,先行采办铁料,余款待工坊落成后再行核销!”

    朱载堉把那张薄薄的公文纸抖得哗哗作响,眼角因为充血而泛红。

    “公文送进你们户部大堂整整一个月!整整三十天!”

    朱载堉胸膛急剧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郑伯清的额头上:“我亲自来催了三次!第一次,你们说清吏司的主事下乡查粮去了,没人勘合;第二次,又推说旧档案库漏雨,底册浸湿了找不着;到了今日,我带人来拿现银,你们下头一个七品令史,居然坐在公案后面剔牙,跟我说文书还在度支司压着,让工业部回去等下个月的部议!”

    工业部跟着来的两名主事也憋红了脸,其中一人忍不住踏前一步,高声喊道:“工坊的炉子已经灭了七天!从山东调来的老匠人住破庙、喝稀粥,天天堵在部院衙门外头讨工钱!你们在这儿喝着茶,慢条斯理地走流程,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满堂的差役和文吏神色各异,锦衣卫缇骑按刀立在四角,目光如冷箭般扫过众人。

    郑伯清被骂得面皮发紫,脚步往后退了退,但双手依旧拱着,硬着头皮顶撞道:“朱部堂,您虽贵为宗室,又是工业部部堂,可说话总要讲理!大明朝立国二百年,哪有凭内阁一张条陈,户部连用项账目都不看就直接往外搬银子的道理?”

    郑伯清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椅旁的赵宁,腰弯得极低,言辞间藏着层层机锋。

    “首辅明鉴,户部掌管天下十三布政使司的钱粮大权,上管九边八镇军饷,下管两京漕运疏浚,日夜过手的账册堆积如山。度支司里统共就那么几个书吏,白日里要算宣府、大同的秋粮折银,夜里还要对浙江送上来的丝绢税银,实在是一刻都抽不开身。”

    “工业部这笔银子不是小数目,涉及四座工坊、八百匠户,若是不核查清楚工料虚实,将来若是账目出了亏空,御史弹劾下来,掉脑袋的是户部的人,不是工业部!”

    郑伯清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油滑劲,低声说道:“走流程是慢了些,可天下事哪有不走流程的?下头的人照章办事,差事繁杂,一时半会挪不出手来核算,这也是人之常情,怎能说是敷衍拖延?”

    朱载堉气得身子微晃,指着郑伯清的手指僵在半空,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郑伯清垂着眼皮,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了撇,双脚牢牢钉在原地,不再吭声。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地上的碎瓷片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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