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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中秋家宴·狱中对峙

    中秋当夜。

    桂花香甜。月亮明亮高远。如玉盘悬挂夜空。

    亥时初。

    阳庆殿偏殿。

    中秋家宴的灯火将满殿照得通明如昼,丝竹声声,杯盏交错,宫娥的裙裾在烛光下如水波流转。

    曲长霜端坐于上首,面前的金樽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满桌珍馐分毫未动。他的目光落在左下方那个空置的席位上——曲长缨的位置处。他面无表情,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丝竹声还在继续,乐师们奏着《霓裳羽衣曲》,舞姬的水袖翻飞如蝶,可他听着听着,眉头便越蹙越紧。满殿的欢快在他耳中如同丧乐,一声一声,愈发刺耳。

    “别吹了!”

    他骤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将那满殿的丝竹声齐刷刷地斩断。

    “吹的什么东西!”

    酒盏“砰”的一声放下!乐师的手悬在琴弦上,舞姬的衣袖僵在半空,最终全部慌忙低头退了下去。

    殿内气氛凝滞。

    而就在众人皆不敢出声之时,一个略显佝偻、步履蹒跚的苍老身影,在內侍的引领下,挪进了这本该暖意洋洋的大殿。

    “老臣……赵瑞鹤……叩见陛下。”

    半年未见,只见进殿之时,赵瑞鹤声音沙哑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刻意表现出的孱弱。

    而曲长霜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甚至连一眼都显得多余。

    “行了!别来这些虚礼了!入席吧!”

    五日前。

    而正如卫明轩来报的那般——他终究亲自插手,向素来刚直的王延玉施加了不容抗拒的压力,这才将赵瑞鹤从审判司“捞”了出来。

    而每每想到前几日,赵权方在他面前惶恐涕零、赌咒发誓说没有其父坐镇指挥、他独力难支、恐误陛下大事的模样,他就来气。

    他装什么装?

    对付陆忱州——他赵权方究竟用了几分力?他不就是想借机把自己的父亲也给保出来么?这心机都算到他头上了!真当他可用无人了??

    一想到这,一股恼怒的邪火便直冲脑门。他并没有如了赵权方的愿,他就是要再多关赵瑞鹤几天,也算是敲打敲打这“精明过头”的父子。

    可不料想,没过几天,赵权方却又拿来了一份陌凉特而班齐的密信。

    这信怎么来的,有蹊跷,他知道。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正如赵权方所说,此次机会,或许也是他能够树立大曲强国威严、开拓西北边局的一个绝佳契机。

    更况且……

    赵放方说时,恰到好处地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说不定,此事运作得当,还能一箭双雕,顺势……再给那陆忱州一记重击。”

    那时,曲长霜刚想拿起朱笔批阅另一份奏折的手,蓦然停了下来。

    “怎么说?”

    “陛下请想,陆忱州不是一年前才从陌凉归来,与穆赫之交情‘匪浅’么?若我们暗中支持特尔班齐,与穆赫抗衡……届时,穆赫为求自保,必然也会四处寻求外援。倘若他真求到了欠过他人情的陆忱州这边,希望通过陆忱州代为斡旋,向我大曲朝廷、向陛下您本人请求支持……那陆忱州,是开这个口,还是不开这个口?”

    他微微倾身,冷笑道:“开了口,便是里通外国、干涉他国内政、挟私情以乱国策,我们可以正大光明的‘办’他;不开这个口,便是背信弃义、绝情无信。届时,无论陆忱州作何选择,都将陷入忠义难两全的绝境。他与穆赫那点‘不清不楚’的交情,便是他的——催命符。”

    曲长霜沉默着,在空旷阴冷的大殿内缓缓踱步。

    而这次,他并未直接回应。他倒是想了很多:

    他想起在陌凉时,他与曲长缨所遭受之屈辱多半源自于那特尔班齐,只是……对于他私人而言,那与他姐姐结盟的、时时出现在姐姐身边的穆赫,倒是比那特尔班齐更为碍眼。

    而如今,既能打击穆赫,又能将陆忱州置于忠义与私情的碾磨之下,同时还能为自己博取一个“开拓疆土、威服远邦”的美名,同时还能把曾经欺凌自己的人踩在脚下大肆报复——

    一举四得,何乐不为?!

    想到此处,他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明说。

    只是赵权方与他彼此都知道,不反对——便是默许。

    随后,商议完细节后,他更是亲自进入了审判司那种地方,保下了赵瑞鹤。

    他最后提醒赵瑞鹤,“你们用什么手段去对付陆忱州,朕不管。但倘若——再敢将朕的皇姐牵扯进去半分,让她身陷险境……”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朕会第一时间,亲手摘了你们赵家满门的脑袋!”

    赵瑞鹤听罢,当即浑身一颤,以额触地。

    *

    夜宴处,赵瑞鹤的回归,让朝局再次变得复杂难辨。

    平渊、陈运展、程家父子都纷纷眉头暗蹙,心下不安。

    而在千里之外的曲都的一处地牢深处,局势也同样暗流涌动。

    潮湿的霉味与血腥气混杂,它们一同凝结成地牢的阴冷的雾。

    而地牢的唯一的光源,则来自壁上摇曳的火把,它们将交错的光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如同扭曲的鬼影。

    姜平靠坐在墙角,铁链缠绕着他消瘦的身躯。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虚空,胡茬凌乱,衣衫褴褛,整个人像一头被拔去利爪、困在陷阱中的野兽。

    牢门铁链哗啦作响,一道修长的身影提着食盒,走了下来。

    是陆忱州。

    陆忱州将食盒放在干草堆上,目光落在姜平身上时微微一滞——他在那双绝望与死寂交织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却又是被仇恨滋养得更为扭曲、更为偏执的模样。

    “吃点东西。”

    陆忱州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姜平缓缓抬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高高在上的新驸马爷今日特意过来,就是来看我这条丧家之犬如何摇尾乞怜的?又或是,你是害怕随便找了个罪名,将我抓进牢里还不够,所以特意来看看我还有没有什么造反的后手?”

    陆忱州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打开食盒,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粥菜。

    他俯身将碗推过去时,低声道:“刚得知襄儿死讯时,我也如你这般。”

    “我拿着她送的护身符,想着不如随她去了。”

    陆忱州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姜平心上,“是石头那孩子哭着抱住了我。”

    他抬起眼,直视着姜平:“我们都想为她报仇。但你的方式,只会让更多像石头这样的孩子失去依靠,让更多像襄儿这样的女子失去兄长。”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姜平突然暴起,引得铁链哗啦作响,“眼睁睁看着仇人高坐明堂?看着你与仇人之姐卿卿我我?!今日是中秋节,你我再无一人可‘团圆’!你陆忱州可以将襄儿的仇恨忘到九霄云外!可她的仇!我没忘!我一日都不敢忘,不能忘!”

    陆忱州任由他嘶吼,任由他发泄,而直到他发泄够了,待他开始急促的喘息之后,他才缓缓道:“折断利剑复仇最快,但守护她珍视的一切……更难。”

    他目光沉静如古井,“我要选的,是后者。”

    姜平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映的两人的脸忽明忽暗——但是一个青筋暴起,一个却意外的坚定、无澜。

    “所以姜平……你召集旧部,根本不是为了解救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陆忱州的视线紧盯着他,不紧不慢:“你只是借襄儿之名,行叛乱之实。是你,让襄儿,背负了你的仇恨;是你——让襄儿成为了你引发内战、霍乱百姓的恶灵。”

    “你胡说——!”

    姜平咬牙,竟站起身来,一拳挥过。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陆忱州却丝毫没有躲闪。他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而后踉跄一步后,稳稳站定。

    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些,难道不是你亲手写的吗……”

    陆忱州低头看信,一字不差,念了出来:‘平渊为首的旧朝大臣为了推翻先帝曲云政统治,密谋多时,刺杀不成,后用‘药食相克’之法致使先帝暴毙,虽不知具体食材,但尚食局内确有记录。然陆忱州为维护平渊等大臣,先焚烧尚食局档案,后窃取廷秘阁备份,后还谋杀先太后,致使证据链缺失,大曲新帝曲长霜才得以继位……如今大曲被曲氏姐弟掌控,实则,名不正、言不顺……’”

    陆忱州苦笑,抬起眼。

    “你的这份证词,虽是一把将曲长霜拉下马的利刃,但你知道你的这份供词,一旦让赵家拿到,一旦让居心叵测的人利用,最终为此付出代价的,是谁吗?”

    陆忱州缓缓看向他,他的眼中,怒火渐起!

    “是平渊等一系列为了大曲子民而鞠躬尽瘁的老臣!是所有只求安稳度日的大曲的百姓!我死不足惜,你出卖我,我无所谓!但是,你这样做,是在用万千生灵的性命为你、为襄儿陪葬!!”

    陆忱州说着,那份积压的悲愤让他猛地挥拳,将姜平重重打倒在地!

    他俯视着蜷缩在地的挚友,眼中怒火,痛彻心扉:

    “姜平——你记住了!所有的对内、对外的战争,表面上是君王与君王的较量,而实际上付出惨痛代价的,都是百姓!所有的战争都是一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被迫当兵,去与另一方毫不认识、向来无仇无怨的百姓的厮杀!那时死的,将是千万个百姓!千千万万个‘石头’,千千万万个襄儿!”

    “襄儿生前,会将碎银分发到贫苦的百姓手中,会连受伤的雀鸟都要救治。但是,是你!——”

    陆忱州愤怒的将他的供词撕毁,撕的片叶不剩!

    “是你,亲手毁了她最本质、最无暇、最纯真的善良,你这难道不是——让襄儿成为了那她最深恶痛绝的恶灵!?”

    地上,姜平的嘶吼亦响彻地牢房,那吼声里,亦混和着他的血和泪: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只想让曲长霜去死!让害死襄儿的人去死!我只想让襄儿大仇得报!!”

    陆忱州再次平静下来。他双眼布满血丝。声音虽冷,却像冬日渐去的湖面的冰,缓慢的流动,带着不可察觉的余温:

    “姜平……其实你都知道的。你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你必死无疑,你召集的人——孙家那小子,家里有病妻要照顾,他走了,她怎么办?老杨还有七十岁的老母;小谢虽然孤身一人,可他年幼吃的苦还不够多么?……这些也都是我们的兄弟。你真的忍心,带着他们去送死?

    姜平头低着,指尖巨颤。

    陆忱州一字一句:“姜平……你若是真心爱襄儿,你就不要再让襄儿在另一个世界……还要为你担心。”

    但在说最后一句的时候,陆忱州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袖中攥紧。

    ——他知道,他说的虽然是眼前的姜平,但是亦知道,他也是在说他自己。

    ……

    *

    最后,临走前,陆忱州平静告诉姜平,他召集的所有的人,都也是他的旧部。他已经帮他全部遣散了。

    “至于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吧。若是你一辈子想不通……”

    陆忱州苦笑道,“那就真白白辜负了襄儿生前对你的真心了。你根本,一点也不懂她。”

    说罢,陆忱州离开了牢房,将身后的那撕心累肺的呼喊声留在了原地。

    陆忱州离开了地牢后,阿滂迟了两步,只因为他忍不住,竟然又返了回去,对姜平补充了几句:

    “姜大人,我可能没资格说什么,但是您只看见了自己的痛苦。可您知道陆大人经历过什么吗?他也曾……差点随襄儿姑娘而去。这七个月,他夜夜都被噩梦惊醒,他也是熬了整整七个月,才算勉强‘放过’自己……”

    说罢,他再次将一份干净的食盒轻轻推近:

    “姜大人,仇恨是烈火,烧完就只剩灰烬。可陆大人和公主殿下,他们是想在一片灰烬里,种出襄儿姑娘会喜欢的花来啊……”

    说罢,阿滂亦也深深的叹了口气。

    “您再看看好好想想吧。襄儿姑娘……若是在天上看见您这样,她该多伤心呢……”

    *

    走出牢房后。

    陆忱州站在门外,微微的眯起了眼。

    此刻,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只被洗过的旧瓷盘,边缘泛着微微的暖黄色,像正在愈合的伤口。

    陆忱州看着那温暖的夜色,最终呼出了一口气。

    “陆大人,在想什么?”身后的阿滂走出来后,轻声问道。

    陆忱州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又抬眼望向宫城的方向,想到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他的了断的初心、她的坚守与豁出去的决绝、她与他并肩作战的决定,那可笑又可爱的“盟友”的迂回的战术……还有醉酒那夜的吻……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张温柔而又坚定的网,将他彻底束牢。

    他唇边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回宫吧。”

    他转身,步履仍有些沉重,却已不再滞涩。“回去晚了,殿下该等急了。”

    “更况且今夜,”他平静一笑。

    “还是……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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