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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五章 热血青天庞千户

    庞瑛破防了。

    怎麽所有人都在和自己作对?

    累了,毁灭吧,赶紧的!

    庞瑛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说道:「先生,恕晚辈直言,难道这济南城的百姓,都毫无怨言?像您这样的士绅也安居乐业,没有人觉得租子重、生活苦?」

    高贤宁哈哈大笑:「德珏此言非虚,毫无怨言估计说不上,这春旱夏涝的,谁不抱怨几句?但是老百姓饿不死,就不会说酸话。至於租子重不重……德珏有所不知,咱们济南城,有个方国公。有他老人家在,哪个地主敢收重租子?若有人按照惯例,把租子收到五成朝上,佃户立刻撂挑子不干,反正方府还收人,在哪儿干活不是干活?所以,大部分士绅,租子确实都收得低了点,唉,当初方国公还没发迹的时候,就引起其他人不满了,我也不瞒你,那会儿有人准备对方国公动手,但是此时他位极人臣,没人敢干了。」又特麽是谭国公!

    庞瑛欲哭无泪,看来,济南是达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了,只好抱拳道:「先生所言极是,晚辈受教了。实不相瞒,学生此次游学,是想写一组悯农诗,描绘民间疾苦,以警世人,但是晚辈才疏学浅,一路走来,未寻到灵感,不知先生可有教我?」

    高贤宁却关注错了重点,突然来了兴趣:「哦?德珏此举有心了,不知可有大作,让贤宁拜读?」这哪有啊?

    庞瑛坐立不安,这个感觉全天下只有方探花能懂。

    「这个……晚辈这不是……还没找到灵感麽,将来若有所得,必向先生请教。」

    高贤宁微微有点失望,但是也没介怀太久:「若德珏想写悯农,贤宁建议,可去青州一行!」青州?

    庞瑛松了口气,好歹有个去处不是?

    没空再跟这个高贤宁扯太多了,庞瑛谢绝了留饭,匆匆告别高贤宁,然後回到了馆驿。

    两个随从眼巴巴望着庞瑛。

    「走,咱们今日就动身,前往青州!」

    从济南道青州的路上,庞瑛心情越来越愉快了。

    路边的村庄越来越破败,田地大量抛荒,大地龟裂,杂草丛生,荒无人烟。

    哎呀呀,这才是我预想中的景象嘛。

    到了青州城外,几个穿着王府护卫服饰的兵丁守在门口,逐个人搜身、翻包袱,连进城卖菜的挑夫都要把菜筐倒出来检查。庞瑛一行自然也被拦下。

    对於这种场面,庞瑛自然得心应手,他从袖中轻轻勾出一块银粒子,不动声色的塞到兵丁手心里,那人心领神会,很快放行。

    着啊!这才是我庞某人向往的太平盛世啊!

    任务完成有望啊!

    进了青州城,庞瑛就听到一片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一片巨大的工地,居然就在青州城中心,占地至少有几亩,工地中央看起来像是在修一座佛寺。

    这是?

    庞瑛不动声色,绕着工地走了一圈,一个卖水的老汉坐在树荫下。

    「贵人,喝完茶解解渴吗?」

    庞瑛自带了饮水乾粮,但是也不拒绝,一屁股坐在老汉对面的小马紮上:「老丈,劳驾给碗水!」老汉见生意上门,喜出望外,赶快从木桶里拿出一个瓷碗,当着庞瑛的面在清水里涮了涮,然後倒上凉水,双手递了过去。

    庞瑛忍住嫌弃,喝了口水,然後赶快放下瓷碗:「老丈,这佛寺修了多久了?」

    「贵人,您是外地人吧?这佛寺从齐王殿下复藩以後,就开始修了,快三年了。」

    「哦?所以说,这是齐王修的吗?」

    这齐王可以修这种规模的佛寺吗?这麽劳民伤财?

    齐可修!

    老汉叹口气:「贵人,你有所不知啊,小老儿看您是个读书人,又是外地人,我劝您早早离开这青州府吧!」

    「哦,此话何意?」

    老汉估计也是憋久了,很少有外地人来青州,这人也不像是王府的探子,於是开始竹筒倒豆子开始说起来了。

    庞瑛叹为观止。

    好家夥,这齐王……这齐王,怎麽说呢?

    你这也太坏了,庞瑛都有点遭不住了。

    听完齐王的事迹,哪怕是身为锦衣卫千户,哪怕干了那麽多蝇营狗苟之事,都把庞瑛的正义感听出来了当初建文在位的时候,削齐藩削的那叫个理直气壮,这齐王朱樽,性格凶暴,动辄杀人。有据可查的,就残杀了四百八十二条人命。而且说他是欺凌百姓也不完全正确,他那是六亲不认的,只要齐王不高兴,直接砍死他自己的护卫官,指挥、千百户、校尉,乃至直接灭门。

    靖难结束後,出於政治正确,齐王也得了个被「奸臣所害」的护身符,复封藩国,回来以後,更是骄纵异常,平日残虐藩国军民、侵占民财民地都算他罪过里比较轻的了。

    他还在封国大兴土木,建造佛寺,修缮王府,徵发民夫,死者甚多,青州百姓被他折腾得苦不堪言更有甚者,齐王还派出王府护卫接管青州防务,筑墙以禁止出,隔绝藩地内外消息,拘扣并私刑敢向朝廷告发他的官员。

    「贵人啊,你是有所不知,我们青州有两个好官儿,一个是临淄县的老父母李拱、一个是通判曾名深,想向朝廷告发,都被齐王殿下他灭口了。」

    庞瑛听得义愤填膺,为民请命之心都出来了,上一次有这种心思还是少年时候。

    「老丈!」庞瑛眼眶微红,胸中一阵翻涌,「放心吧!恶人自有天收!」

    老汉苦笑一声:「贵人,我看出来,你是个好人。」

    庞瑛热血沸腾。

    「但是,怕是难咯!当初这齐王殿下被建文皇爷……咳!你知道的,先前被削藩,咱们青州城全家老小都上街放鞭炮,谁知道没几年,当今天子继位,居然把他放回来了,你说,天子会认错吗?当年他可就是反对削藩起兵的,总不能自己再削藩不是?所以啊!咱老百姓就看着,能活一年是一年吧!」「一定会有机会的!」庞瑛拉着老汉的手,心情激荡,仿佛戏文里的青天大老爷一样。

    金陵城里,纪纲看着庞瑛送来的密信。

    「镇抚钧鉴:

    卑职自济南转赴青州,一路所见,别有洞天。济南百姓虽困顿,然方氏盘踞日久,施以小惠,收买人心,一时难以撼动。高贤宁其人,亦已心向新朝,不复当年意气,无可利用之处。

    然青州情形,截然不同。

    齐王复藩以来,横徵暴敛,大兴土木,建佛寺、修王府,徵发民夫数以千计,死者枕藉。又纵护卫横行街市,强占民田,抢夺财物,凌辱妇女。青州通判曾名深、临淄知县李拱,因欲上书告发,皆为齐王所害,阖境噤声,无人敢言。

    卑职连日走访,见青州城外流民塞道,饿浮遍野,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怨声载道,如积薪待燃。其间稍有血性者,已露铤而走险之意,只缺一人登高一呼。

    卑职窃以为,若以适当之人稍加引导,青州民变,指日可待。」

    哎呀,还有意外收获!

    纪纲喜出望外,此事牵连藩王,与济南寻常民怨不可同日而语。一旦民变蜂起,齐王必然上表自辩,朝廷必然遣使查勘。届时,大殿下监国,首当其冲一一抚之则齐王跋扈难制,剿之则青州生灵涂炭。而且事出急切,大殿下肯定来不及上报陛下,此事无论怎麽干,对大殿下来说,都是必死之局。纪纲心情大好,立刻回信。

    「青州民怨如积薪待燃,既已有薪,便不可缺火。汝在青州,当以稳妥之法,助其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纪纲哼起小调来。

    咦?刚才那句好有哲理啊?大道至简!

    哦对,是方侍郎跟我聊天时候随口说的,真是……高人啊!

    庞瑛怀着觉得自己身负光明,强烈的信念感和正义感充斥在心间。

    所以,哪怕身着粗布衣裳,脸还刻意抹黑几分,身处城西的难民棚区,他也毫不芥蒂。

    他粗鲁的掏出一个不知道什麽做成的黑乎乎的馍馍,狼吞虎咽起来。

    庞瑛喝了一口水,把馍馍好不容易带进肚里,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旁边的上百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羡慕地看着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一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搭话道:「这位兄弟,外地来的吧?」

    庞瑛点点头:「从济南过来投奔亲戚的。到了青州才知道,我那亲戚……去年就被齐王府的人打死了。」

    那人冷笑一声:「投奔亲戚?青州这地方,现在连本地人都活不下去,哪还有余力收留外地人?」庞瑛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我在济南的时候,就听说青州这边日子不好过,但没想到……唉,早知道就不来了,这齐王府……一言难尽啊!我也就奇了怪了,齐王无法无天,官府都不管吗?」那人嗤笑一声:「官府?现在青州的官员,要麽是齐王的走狗,要麽是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谁敢管?」

    庞瑛自言自语一般:「那你们……就这麽忍着?」

    那人没好气道:「不忍着还能怎麽办?人家是王爷,是天子的亲弟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拿什麽跟人家斗?」

    庞瑛抬起头,状若无心:「可……你们人多啊。」

    那人苦笑一声:「人多有什麽用?人家有刀。」

    「他们有刀,你们也有拳头。他们有几百个护卫,可青州城里有几万百姓。几百把刀,能杀得了几万人?只要大家拧成一股绳,一起闹起来,官府压不住,朝廷就不可能不知道。到时候,陛下就算想护着齐王,也不能不顾天下的悠悠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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