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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 从来明月照官衣!

    朱棣登基以来,该杀的人杀了,该贬的人贬了,该立的新规矩也立了。建文的年号被废了,朱充炆的諡号不给,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燕王是继承太祖大统,中间那两年,不存在。

    但————遮盖不了啊,朱四哥!

    尤其是文人。

    建文朝虽然短,只有两年,但那两年对文人来说,真是好日子。赋税减了,刑罚轻了,六部尚书的品级提了,江南的士子们觉得天亮了。朱允炆年轻、温和、好说话,你写一篇奏章他认真看,你提一个建议他认真听,这样的皇帝,谁不爱?

    私底下,还是有人会提起建文。

    「建文陛下其实————」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麽,就我们几个人。我是说,建文陛下其实是个好皇帝。可惜了。」

    「不是他不好,是命不好。摊上那帮————」

    「也不能这麽说。建文陛下要是早听齐泰的,先拿燕王开刀,哪有後面的事?

    」

    「先拿燕王开刀?那时候燕王手里多少兵?怎麽拿?你拿?」

    「行了行了,不说了。喝酒。」

    「一朝覆冰雪。两载解严霜啊。」

    「嗯?这句好!说出去也不会被锦衣卫的爪牙听出来!」

    不过,当方孝孺上书的邸报出来以後,这帮人集体炸了。

    「流戍罪人方某言边事」

    未称臣,未呼陛下,但是这个就已经把方孝孺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毕竟,那可是方孝孺啊!

    天下道德文章宗主,在建文朝时连陛下都要称一声「希直先生」的方孝孺啊一果然,消息传得飞快,翰林院、国子监、六部衙门,甚至秦淮河边的茶馆里,都有人在议论了。

    「听说了吗?方孝孺上书了。」

    「上书?上什麽书?」

    「给陛下上书。论辽东边事。」

    「呵呵,我还以为他有多高洁呢!当年他没被当今陛下斩首我就觉得奇怪,原来藏着这出呢,装模作样在辽东待两年,然後再假惺惺上书,就回来?我看呐,建————那位就干错了一件事,就是看错了他方孝孺!」

    「谁说不是呢?唉,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别说了。让人听见不好。」

    「听见又怎样?他方孝孺能做,我们还不能说了?」

    辽东,风雪依旧。

    方孝孺正在屯田所的粮仓里给孩子们上课。自从周六和周显声死後,来上课的孩子少了一些。但还是有十几个孩子每天都来,风雨无阻。大的得有十五六,小的也不过七八岁。

    ——

    他倒是没有试图教孩子们四书五经,一是没那个必要,二是像周显声那样聪慧的孩子没有了。一代大儒,天下文宗方希直如今像个蒙学先生,在教这些孩子认字,偶尔说一些典故,当故事说给他们听,或者背诵一点简单的诗词。

    课讲到一半,焦兰舟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没有打断方孝孺,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等着他讲完。

    在这儿,就没啥课堂纪律了,方孝孺直接挥手叫焦兰舟进来,接过他手里的信。

    方孝孺看完,苦笑一声,这信是是他曾经的学生沈希孟寄来的。

    沈希孟是他当年在金陵讲学时的入室弟子,浙江人,家里有些田产,为人聪慧,文章也写得好。方孝孺曾经对这个学生寄予厚望,觉得他有朝一日能成大气。

    後来靖难起,金陵破,方孝孺被下狱,沈希孟没有来探望过他。方孝孺不怪他,那时候人人自危,谁来探望谁就是找死。他理解。

    「西山采蕨已无薇,北海吞毡是梦回。

    偶说封侯投笔事,便教故友叹轻肥。

    三千牍写投名状,五十弦弹乞食词。

    莫讶先生新面目,从来明月照官衣。」

    焦兰舟气愤道:「先生上个月还在跟我说这个沈师兄,您当年那麽栽培他,他就是这样报答先生的?」

    方孝孺摆了摆手:「无妨!」说完,他对着下面的学生开口,「今天,我们来学一首诗,里面有不少典故,倒是可以一学。」

    方孝孺大声念完这首诗以後,又叫学生跟着读了几遍。然後开始解释:「这首诗的意思是,首阳山上采薇蕨的伯夷叔齐,早已不干这档子事了;

    北海边吞毡饮雪的壮举,也只是梦里的事情了。

    偶尔说起班超「投笔从戎、封侯万里」的壮举,就让老朋友们叹息:你终究还是贪图富贵了—轻肥」出自乘肥马,衣轻裘」,指富贵。

    洋洋数千言的上书,写的其实是投靠新主的投名状;

    五十根琴弦弹奏的,不过是乞求赏饭的谄媚之词。

    不要惊讶先生换了新的面孔,从来明月照着的,是那一身官衣罢了。」

    看着一群半大孩子,抑扬顿挫的读着「莫讶先生新面目,从来明月照官衣」,焦兰舟忍不住开口:「先生上书是为了边事,不是为了做官。沈希孟根本不懂先生经历了什麽,也不懂辽东是什麽样子,他凭什麽骂?先生,您————」

    方孝孺笑了一下:「子楫,谁说他不懂我?他可太懂我了!这封信可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的圈子看的。这首诗送到我这儿,他的朋友们就知道,沈希孟跟方孝孺划清界限了。他骂我骂得越狠,他在金陵就越高洁,跟我割袍断义,名声会很不错的。」

    「先生————」

    方孝孺戏谑道:「但是呢,他其实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你想想,如果我真的像他诗里骂的那样,是个贪图富贵、卖身投靠的小人,他敢写这首诗给我吗?他就不怕我拿了这首诗去告发他?锦衣卫正愁抓不到把柄呢。他敢写,就说明他知道我不会告发他。」

    「我这学生,其实是我的知音啊!肯定有不少人认为我方孝孺真的变节了,只有我这学生那麽信任我————哈哈,子楫,这也算用身家性命来信任我呢!」方孝孺边说边笑,顺手把这封信丢在取暖的火炉里。

    焦兰舟有点忧虑地看着方孝孺:「先生,您不生气吗?」

    「生气?」方孝孺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生他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

    「为什麽?」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在金陵的时候,我也写过这样的诗。骂这个,讽那个,觉得自己站在正义的一边。那时候我以为,骂人就是尽忠,写诗就是报国。

    现在想想,太可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窗。风雪涌进来,扑在他脸上。

    「死了那麽多人。是他们写的诗有用,还是我的上书有用?我当年何尝不是如此?写了一辈子的文章,有什麽用?能挡住鞑子的箭吗?」

    「子楫,我跟你说过,我以前所谓的气节,其实就是自私。我守着建文旧臣的名分,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说,心安理得地在辽东苟活。可实际上呢?我是在为自己的不作为找藉口。」

    方孝孺的情绪到底起了波澜,声音越来越大,下面的学生都抬起头看着先生O

    「所以我不在乎。他们骂我变节也好,骂我投靠也好,骂我晚节不保也好,我都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上书之後,朝廷会重视辽东。朝廷重视了,就会派兵。派兵了,女真就不敢再来。女真不来了,更多的周六就不会死,更多的周显声就能好好长大。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转过身,看着焦兰舟。

    「知行合一。子楫,你知道吗?我现在就在做!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

    「先生————」焦兰舟眼眶红了。

    方孝孺摆了摆手:「无所谓了。他们骂他们的,我做我的。骂累了,自然就不骂了。不说这些了。子楫,明天就是除夕了吧?」

    「是,先生。明天就是腊月三十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在辽东已经过第三个年了。」

    焦兰舟也有些感慨:「是啊,头一年,先生大病了一场,年都没过好。第二年,总算缓过来了,周六送了一点野彘肉————」

    他突然停下。

    周六已经死了。

    腊月三十,辽东的天亮得特别晚。

    方孝孺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焦兰舟拄着拐杖,把去年写剩的红纸找了出来,裁成一条一条的,研好墨,等着方孝孺来写春联。

    方孝孺洗了手,走到桌前,拿起毛笔,蘸饱了墨,想了想,写下了一副春联。

    上联:雪压青松松更翠下联:霜打梅花花愈香横批:岁寒知节焦兰舟看着这副春联,沉默了一会儿:「先生,这联————」

    「怎麽?不好?有点俗是吗?这儿的老百姓,认字的都不多,我写的佶屈声牙给谁看啊?」方孝孺放下笔,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字。

    ——

    焦兰舟想想确实如此,却还是说道:「确实需要写俗一点,但是这个会不会太硬气了?大过年的,哪怕写福满人间」、春回大地」之类的呢?」

    方孝孺哈哈大笑:「辽东这地方,春天来得晚。与其盼着春回大地,不如夸夸自己扛过了冬天。贴上!」

    焦兰舟不再说什麽,端着浆糊,把春联贴在了门上。红纸黑字,在一片白雪茫茫中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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