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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居功不自傲的谭国公

    散朝了。

    百官们垂首屏息,每个人都面色凝重。

    今日这场朝会,先是目睹了惊心动魄的刺驾与擒拿,又亲耳听闻了那惨烈至极的酷刑和株连九族、瓜蔓抄的旨意,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寒,数月难忘。

    方敬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回头望了一眼,见父亲和纪纲被太监引着,走向了殿後侧门,显然是陛下要单独召见。

    他心中微叹,知道今日之事,对方老爷来说,恐怕是福祸难料。但他此时只能按下担忧,先出宫回府。文华殿,西暖阁。

    方晟胳膊上的伤口已被随侍太医简单包紮过,他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这官当的,也太吓人了!!

    纪纲则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他深知今日自己锦衣卫防卫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若非方晟,後果不堪设想。陛下此刻单独召见,是问罪?是申饬?

    「方公,伤势如何?」朱棣开口。

    方晟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回……回陛下,皮外伤,皮外伤,太医说养几天就好,不妨事,不妨事。」

    「嗯,无大碍便好。」朱棣点点头,目光转向纪纲,「纪纲。」

    「臣在!」纪纲扑通一声跪倒。

    「今日之事,你身为锦衣卫镇抚使,有何说法?」

    纪纲心脏狂跳,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推诿,将今日清晨方晟如何到来、如何巡视、如何突发奇想下令搜身、如何引发众怒、又如何与景清冲突导致其暴露的经过复述了一遍。他口才极佳,叙述清晰,尤其强调了方晟察觉景清神色有异、袖中有硬物……临危不惧、挺身拦截……朱棣面无表情地听着,方晟则越听越懵,尤其是听到纪纲描述自己如何「明察秋毫」、「智勇双全」时,又纳闷又爽的。

    我这麽厉害?

    「………幸赖谭国公机警果决,洞察先机,方使逆贼景清奸谋败露,未能惊扰圣驾。然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疏於防范,未能事先察觉逆贼不轨之心,致使陛下受惊,国公负伤,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朱棣听完,看向方晟:「方公,纪纲所言,可是实情?你今日,是事先有所察觉,还是……」「啊?我?」方晟被点名,连连摆手,「陛下,臣啥也没察觉啊!臣就是起早了没事干,想着来站站岗,显得勤快,後来站得无聊,看他们只验牌子不搜身,觉得不安全,就……就想显摆一下,下令搜身……没想到那景清反应那麽大,臣以为得罪人了,想过去跟他赔个不是,搂着他肩膀说两句好话……谁知他袖子里真有家夥,还给了臣一刀……」

    方晟这番大实话,情真意切,把朱棣都听得愣了一下。

    旁边的纪纲听得眼皮直跳,大脑疯狂转动:这是何意?

    「罢了。」朱棣摆摆手,似乎也觉得从方晟这里问不出什麽深意来,「方公忠心可嘉,虽是无心,却也立了大功,还受了伤。回去好生将养。」

    「谢陛下!」

    朱棣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向纪纲,语气重新变得冷漠:「纪纲,你身为锦衣卫镇抚使,虽有失察之过,然事发後果断处置,擒拿逆贼,也算将功折罪。此次便不重罚於你。」

    「谢陛下隆恩!臣必当戴罪立功,竭尽全力,将逆党一网打尽,绝不使一人漏网!」纪纲如蒙大赦,连忙表决心。

    「嗯。」朱棣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景清一案,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其同党、牵连者,宁可错抓,不可错放!朕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心怀故主,对朕阳奉阴违!」

    「臣遵旨!定不负圣望!」纪纲大喜,这是放权给锦衣卫了。

    「去吧。方公回去好生休养。纪纲,用心办事。」

    「臣等告退。」

    两人躬身退出文华殿。直到走出老远,来到空旷的广场上,被寒冷的北风一吹,方晟才长长舒了口气。「哎呀我的妈呀,可算出来了,正伦啊,今天这事儿也太吓人了!以後这朝会,我还是少来为妙……」纪纲心中冷笑:装,你给我继续装!

    心中虽然这麽想,但是纪纲嘴上却敷衍:「国公爷受惊了,回去定要好生休养。今日多亏了国公爷,不然……後果不堪设想。」

    出了皇宫,方晟捂着胳膊,唉声叹气地坐上轿子回府了。纪纲则独自步行,返回不远处的锦衣卫衙门。这不可能是碰巧。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可方家父子从靖难到现在,多少次看似巧合的操作,最终都指向了最有利的结果?

    但是……

    方晟和方敬,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算到景清今天一定会动手,还恰好被方晟看到,恰好被方晟下令搜身激怒,又恰好被方晟「搂肩」发现凶器……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失败。除非……

    纪纲猛然醒悟。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知道是谁、何时动手!

    陛下登基不久,留用了大批建文旧臣。这些人中,必然有心怀怨恨、意图不轨者,方晟今天看似莽撞愚蠢的行为,实际上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之计!

    搜身之令,是对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心怀鬼胎的旧臣极大的羞辱和挑衅。这等於把所有人都放在了火上烤,逼他们做出反应。

    而且,这个方法妙就妙在,即使打草没惊出蛇,方晟最多落个「莽撞无礼」的名声,不会被认为是有意针对谁,一旦惊出了蛇,就是大功一件了。

    高啊!实在是高!纪纲想到这里,只觉得豁然开朗,对方家的佩服,简直如黄河泛滥,滔滔不绝!这哪里是傻?这是大智若愚到了极致!是把人心、官场、阴谋算计玩到了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境界!自己那点察言观色、罗织罪名的手段,跟人家这大道至简的玩法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而且……纪纲又想到朝会後,方晟面圣时候的表现。

    他为什麽不请功?

    立了那麽大功劳,谦虚一点正常,但是像方晟这样好像不关自己事一样就很奇怪了。

    纪纲仔细琢磨。

    是了!

    纪纲猛地一拍大腿,这是为了避祸!

    今日之事,方晟看似立功,实则把满朝文官,尤其是那些建文旧臣,得罪得不轻!

    那些旧臣及其背後的势力,此刻恐怕对方晟恨之入骨!只是碍於陛下震怒和方晟的救驾之功,不敢发作而已。

    此时若方晟再居功自傲,大肆请赏,等於是把所有的仇恨都拉到了自己身上!陛下或许一时高兴会赏,但日後呢?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方晟把功劳淡化成运气,降低自己的威胁性和仇恨值。把出风头和得罪人的事,让给了纪纲!而方晟本人,却是那个有点好运、人畜无害的谭国公!

    一举多得!既除了隐患,立了功,又保全了自身,还把脏活累活和仇恨转移了出去!

    纪纲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又敬佩不已。这算计,这分寸的拿捏,简直到了艺术的地步!

    自己刚才在文华殿,还暗自庆幸得了美差,可以趁机扩张权势。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美差?分明是个大火坑!

    瓜蔓抄意味着要将屠刀伸向无数官员、士绅、甚至可能牵连到一些背景复杂的人。这过程中,必然结下无数血海深仇!

    方晟父子,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方晟才不沾这个功劳,反而躲得远远的!自己还傻乎乎地往前冲,以为得了陛下的信任和权柄·……

    纪纲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寒冷。

    他自以为聪明,一直在观察、学习方敬,却没想到,方家真正可怕、值得学习的,或许是那位看起来最憨直的方国公!

    「路漫漫其修远今……」

    纪纲再次在心中感叹。

    坤宁宫。

    徐妙云见朱棣进来,连忙迎上。

    「陛下,您……您没受伤吧?」

    「朕无事。」朱棣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逆贼尚未近身,便被拿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徐妙云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问道,「臣妾听闻,是谭国公察觉有异,当场拦下了逆贼,自己还受了伤?」

    「嗯,方公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伤,并无大碍。」朱棣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徐妙云闻言嗔道:「谭国公忠心可监,勇毅过人,若非他机警,後果不堪设想。你啊,也忒小气,谭国公护驾有功,又受了伤,你也不下旨赏赐安抚?」

    朱棣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赏赐?安抚?

    朕还赏赐他?

    朕还欠着他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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