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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骂腐儒

    永乐朝廷慢慢运转,百废俱兴,方晟方敬爷俩也没上班的自觉,整整在家呆了三天。

    方晟今天心情好得不得了。先是追封亡妻的诰命送到了,再是户部把家产清单核准了,陛下捎来口谕,说慢慢还,太多了,有点吃力。

    方老爷贴心地说不急不急。

    方敬目瞪口呆,不知道老爹居然敲了永乐皇帝的竹杠,而且人家这话带的,这话里话外暗示的,不应该是跪下说点好话,不用陛下还了吗?

    怎麽……

    不知道朱棣听到回报以後,心情怎麽样。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方敬夹着一片羊肉往锅里涮,盘算着要不要教一教老爹一些人情世故的东西,他现在也要当官了,该学学这个了。

    正在此时,门房忽然跑进来通报:「老爷,少爷,外头来了个人,说要求见少爷。」

    方敬抬起头:「什麽人?」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自称姓方,说是少爷的……重孙辈。」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请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领进来,他走到方敬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孙方中宪,拜见曾叔祖。」

    方敬赶紧起身扶他:「起来起来,先坐下说话。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从哪儿来的?」

    方中宪没有起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通红:「曾叔祖,求您救救我爹。他在诏狱里不吃不喝,马上要到辽东去,这身体……」

    「你先起来。」方敬把方中宪从地上拉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你爹的事,陛下已经下旨了,死罪已免,流放辽东,永不叙用。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现在绝食,是想以死明志?」

    方中宪低下头:「我爹说,他名列奸臣榜第三,陛下赦他的死罪,是因为曾叔祖用泼天的功劳换了他的命。他说他这辈子最重名节,到头来却连累族人替他抵罪,还有什麽脸面活在世上。他说与其流放到辽东降志辱身,不如死在狱中留个乾乾净净的名声。」

    「名节。又是名节。你爹这个人,学问天下第一我不怎麽认,但是迂腐天下第一,我看他毫无争议,走吧,带我去见他。」

    方中宪愣了一下:「曾叔祖,现在?诏狱那边……」

    「诏狱怎麽了?你曾叔祖当年也在诏狱里蹲过,那地方我熟。」方敬站起来,从火锅捞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含糊糊地对徐妙锦说,「阿锦,你们先吃,我出去一趟。给我留点羊肉,别让我爹全涮完了。」

    方中宪这才如梦方醒,赶快向方晟和徐妙锦见礼。

    「别磨蹭了,先去看看我孙子吧!」

    方敬带着方中宪径直去了锦衣卫衙门。纪纲正在值房里翻看各卫所递上来的密报,听见通报说方侍郎求见,赶紧整了整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

    「方侍郎,什麽风把您吹来了?」

    纪纲自打昨天深夜在档案库里把方敬的旧卷宗翻了个遍之後,对方敬这个人又是敬佩又是畏惧。此刻方敬本人就站在他面前,他脑子里还在飞速转着。

    他来找我干什麽?

    「正伦啊,过来叨扰,实在抱歉。有件事想请你行个方便。」

    朱棣即位以後,很快把锦衣卫的职责恢复,诏狱重新归锦衣卫管辖。

    当然,这事儿方老爷一句话也可以解决,但是毕竟兹事体大,方老爷毕竟还没来锦衣卫报导呢,多少得给纪纲点面子。

    「不知侍郎有什麽事让在下帮忙?」

    「我想去诏狱探望方孝孺。」方敬直截了当。

    纪纲松了口气。原来是探监。

    探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方孝孺毕竟不是一般人,但方敬是谁?是皇帝最信任的小连襟,是刚刚把自己侯爵推乾净让老爹封了国公的人。

    这事情对纪纲来说是举手之劳,还卖给深不可测的方探花一个人情。

    纪纲立刻点头:「方侍郎要见方孝孺,下官这就安排。诏狱那边条件简陋,下官让人先去收拾一下,备些茶水。」

    方敬笑着摆摆手:「不用麻烦,就是进去说几句话。纪指挥使若是不放心,可以在门外听着。」「嗳,哪里话,方侍郎重义轻官,在下非常佩服,我还信不过您的人品吗?那边我会清场,您说什麽都没人知道!」纪纲拍胸脯道。

    方敬含笑道谢。

    纪纲亲自领着方敬往诏狱走去。

    这方探花做事真是滴水不漏,前几天用功劳换他的命,今晚亲自来探监,这做得真周全。

    嗯,回头我得给高……高什麽来着?给他写封信,以後在锦衣卫里,也得学着把每步棋都下得让人心甘情愿领情。

    方敬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纪纲点点头,很快招手让牢头们都出去了。

    方孝孺坐在墙角,头发散乱,他靠墙坐着,整个人毫无生气。

    「孝孺啊!」方敬打招呼。

    方孝孺缓缓抬起头,看方敬,惊讶道:「叔祖。您不该来的。中宪去找您了?这个不孝子,我让他不要去找任何人……

    「是我把他拽来的。」方敬没等他罗嗦,钻了进去,拍了拍稻草在方孝孺对面坐下。「你这牢房比当年我住的那间好,还有窗户。我那间窗户在走廊另一头,一天到晚看不见太阳。」

    方孝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中宪说你绝食。」方敬看着他的眼睛。

    方孝孺缓缓点了头:「是。侄孙不想活了。」

    「为什麽?」

    「因为孝孺是罪人: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是新朝廷的罪人;又因迂腐不堪,让先帝的天下民不聊生,也是先帝的罪人。

    叔祖为了救孝孺,把自己的功劳全推了。孝孺这条命,是用叔祖的前程换来的。孝孺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到头来却连累族中长辈替我受委屈,还有什麽脸面活在世上?

    还有那些因为跟着侄孙读书而被牵连的门生弟子,孝孺每天闭上眼睛就能想像出他们被削去功名时的眼神。」

    「你也知道你迂腐不堪了?你知道你的井田制是错的了?」方敬问道,

    方孝孺愣了一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心虚道:「圣人不可能错,是孝孺无能,理解错了,实施错了…「闭嘴!」方敬恨铁不成钢,直接打断,「圣人说的,你就要照着做。但你可曾去田里看过?你可知道一亩上田能产多少谷?一亩下田能产多少谷?你知道佃户一年到头交了租子,自己还能剩多少?」方孝孺怔住了。

    「你不知道。你只是坐在书斋里,把《周礼》翻开,把井田制画在纸上,然後告诉建文,这就是三代之治。建文年轻,信了你。朝廷拿钱去赎买田地,把钱花光了;百姓盼着分到田,却连春耕的种子都错过了。那些在地头上骂你的人,骂的不是井田,骂的是你不肯从书里抬起头看一眼他们手里被磨秃了的锄头。」方孝孺目瞪口呆。

    方敬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却更显深沉:「孝孺,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可曾真正明白,圣贤之道,究竟是什麽?」

    不等他回答,方敬自顾自说了下去:

    「圣贤之道,不是让你抱着几句死教条,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还觉得光荣!」

    「孔子周游列国,是坐在家里等别人来请,还是主动去实践他的主张?孟子见梁惠王,是去吵架显示自己清高,还是去努力说服君王施行仁政?他们着书立说,奔走呼号,为的是什麽?是改变这个天下,让这世道变得更好!是经世致用!」

    「你学问是好的,心也是正的。可你错在何处?错在脱离实际,空谈仁义,只知道抱着《周礼》的故纸堆,幻想着恢复三代之治,却看不见这世道的真实艰难,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建文削藩,可想过如何安抚藩王,如何平稳过渡?推行所谓「仁政』,可曾真正深入乡野,了解百姓最需要的是什麽?你的「道』,是空中楼阁,一遇到现实风雨,便轰然倒塌,还连累了无数人!」

    「这不是道,这是迂腐!是空想!」

    方孝孺如遭雷击,他想反驳,可方敬字字句句,却又似乎戳中了一些他潜意识里也曾有过的疑惑。「那……那依叔祖之见,何为真道?」

    方敬直视着他的眼睛:「实事求是,知行合一。」

    「不看书本怎麽说,要看事实是什麽!不空谈理想多美好,要踏踏实实去做,去实践,去验证你的想法是否可行,是否能真正利国利民!」

    「当今陛下或许得位有争议,但他可以结束战乱,迅速稳定天下,让百姓喘口气,这就是当下最大的「实事』!他若日後能整顿吏治,发展民生,巩固边防,让国家强盛,百姓安乐,那他的所作所为,就比空谈仁义的建文朝,更贴近真正的「道』!」

    「而你,你现在躺在这里绝食等死,除了给你儿子留下一生伤痛,给仇者快,给亲者痛,於这世间,有何益处?你的学问,你的见识,就甘心这样白白烂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

    「辽东苦寒,是流放之地,却也是崭新天地!那里有戍边的将士,有屯垦的百姓,有归附的部族,有无数亟待教化、亟待开垦、亟待建设的可能!你去了那里,你读过的书,明了的理,为何不能带到那里去?为何不能用在实处?」

    「去教那里的孩童识字明理,去帮那里的屯民计算田亩、改善耕种,去观察边地的民情风俗,记录山川地理,甚至……若有机会,用你的学识,协助官府安定边疆,促进胡汉交融!这难道不比在这里毫无价值地死去,更有意义?这难道不是另一种「践道』?一种更踏实、更真切、於国於民可能更有用的「践道』?!」

    实事求是……知行合一……去辽东……用在实处……另一种践道……

    方孝孺脑子里天旋地转。

    他从小被教育要忠君爱国,要坚守气节,

    而现在,方敬给他指出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却似乎……更真实、也更脚踏实地的路。牢房里寂静无声,方孝孺呼吸越来越粗重。

    良久,方孝孺撑起虚弱的身子,看向方敬:「叔祖,有吃的吗?」

    方敬摇摇头:「还吃的呢,我自己没吃晚饭就出来了,嗳,你知道吗?我晚上吃的是涮羊肉,宁夏府的羊,新宰的。现在这天气,放了血以後放外面冻两个时辰,然後切成薄片。然後火炉里什麽也不用放,白水就行,放几个大枣,几颗枸杞,一点点盐,把羊肉放进去,烫到肉变色没有血丝就捞出来,可以蘸点韭菜花,也可以蘸点酱油,一口放进嘴里啊,有股奶香……」

    方孝孺肚子咕噜一声。

    「叔祖·……」

    「得了!我回去吃饭了,回头我叫锦衣卫明天早上早点给你送吃的啊,中宪,咱们走,曾叔祖请你吃涮羊肉去……」

    额,就不能叫锦衣卫今晚送点吃的来吗?

    方孝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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