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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推心置腹的戏码

    李德成转头看向方敬,愕然当场。

    「这……你……方探花?」

    方敬拱拱手:「李宝丞你好。」

    李德成不过是从六品的尚宝司丞,完全不知道方敬的真实情况,还以为他还在孝陵呢,这下突然在燕军大营里看到方敬,震撼可想而知。

    不过,说实话,李德成对方敬观感倒是不错,先前「草包探花」的名声他自然听说过,但是後来听说方敬在历阳干的事情,心中也是赞叹不已。再後来方敬在朝堂上为湘王仗义执言,也让他心生钦佩。毕竞,大家心里都是有一杆秤的。

    「我也被陛下革了功名了,当不起宝丞这个称呼。」方敬微笑道。

    李德成依然没在意,说道:「不知方探花有何见教?」

    方敬看了一眼朱棣,朱棣微微颔首,於是开口道:「宝丞,殿下奉天靖难,是为了救天子於水火,如今,天子被奸臣环绕,危在旦夕。殿下身为天子亲叔父,自然义不容辞。从一开始,殿下的要求就很明确,诛黄、齐二人!此二贼不死,殿下绝不罢兵!」

    朱棣眼睛一亮。

    李德成被绕了一下,然後沉思一会儿,对朱棣说道:「殿下,我先宣读陛下圣旨如何?」

    「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方敬在旁直接打断。

    「这……」

    「宝丞,不如在此暂歇一晚如何?殿下也需要考虑一下,当然不是考虑你这封圣旨,而是如何救天子。」方敬微笑道。

    朱棣立刻开口:「对!来人,带宝丞下去,好生接待!」

    李德成无奈:「臣……谢殿下。」

    大帐里,李德成一走,朱棣往後一靠,靠在虎皮交椅里,哈哈大笑。

    「敬之啊敬之!「此矫诏!燕王殿下不奉诏!』,说得好!说得痛快!」

    帐中众将不知道笑点在哪,但是也跟着笑起来,还纷纷附和:

    「方兄弟这话硬气!」

    「对!什麽狗屁圣旨,咱们不认!」

    「殿下奉天靖难,清的是君侧,救的是天子,认他那诏书做什麽!」

    一片喧譁。

    朱棣摆摆手,看向方敬:「敬之,你刚才打断得及时。不过孤倒是好奇,你为何不让那李德成把诏书念完?」

    这话问出来,众将也都安静下来,看向方敬。

    是啊,听听那诏书里说什麽,又能如何?反正都是要拒绝的。

    「殿下,诸位将军。不是不让念,是不能让他念。」

    「哦?怎麽说?」

    「因为那诏书一旦当众宣读,便是「君命』。殿下若不从,便是不忠。殿下若从,便是自缚手脚。无论哪种,咱们都落了下风。」

    他看向众将:「诸位想想,那诏书里会写什麽?无非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什麽「骨肉至亲』,「既往不咎』,再许些空头承诺。可这些话,是能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说的吗?」

    朱能性子直,脱口问道:「为什麽不能?咱们不听就是了!」

    「朱将军。」方敬看向他,笑了笑,「你若是个小兵,听见朝廷下诏,说只要燕王罢兵,就封他做更大的藩王,还恢复所有藩王的护卫,你会怎麽想?」

    朱能一愣。

    方敬平静道:「你会想,哦,原来仗不用打了。原来朝廷认错了。原来咱们拚命打下来的地盘,朝廷愿意给。那还打什麽?他们不懂什麽缓兵之计,他们只知道打仗会死人的!军心,是会散的。」所有将领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军心要是散了,再想聚起来,就难了。

    「可……可咱们不听就是了!」朱能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听,是一回事。」方敬摇头,「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将士们心里会种下一根刺,原来朝廷愿意和谈,是殿下非要打。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原来仗本可以不打,是殿下非要打到底。

    原来死那麽多人,本可以避免。

    这些话,不能想。一想,军心就乱了。

    「所以敬之才说,那是矫诏。」朱棣赞许道,「既是矫诏,便不必听,不必认。咱们靖难,为的是清君侧,救天子。天子被奸臣蒙蔽,下的诏书,自然是矫诏。对不对?」

    「殿下圣明。」方敬躬身。

    帐中众将恍然大悟,再看方敬时,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过……」邱福沉吟道,「将那李德成留下,又是为何?既然不打算和谈,直接赶他回去便是。」「赶他回去?」方敬笑了,「邱将军,这麽好的机会,为什麽要赶他回去?」

    「机会?」

    「劝降的机会。」

    帐中又是一静。

    劝降?

    劝降一个从六品的尚宝司丞?

    「方兄弟,你没开玩笑吧?」朱能忍不住道,「那李德成,芝麻大点官,劝降他有什麽用?他能带兵还是能打仗?咱们缺他那点本事?」

    众将纷纷点头。

    确实,尚宝司丞,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管印玺诏书的闲职。无权无势,劝降他能有什麽用?方敬却不急,看向朱棣:「殿下以为呢?」

    朱棣若有所思。

    「敬之既然这麽说,必有道理。你说说,劝降此人,有何用处?」

    「殿下,诸位将军。李德成官职是不高,但位置关键。尚宝司,掌宝玺、符牌、印章,朝廷一切诏书敕命,皆经其手用印。换句话说,陛下下的每一道诏书,调的每一路兵,任的每一个将,发的每一道令……李德成,全都知道。」

    所有将领,包括朱棣,全都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朱棣缓缓开口。

    「若能劝降李德成,让他为咱们传递消息。那麽,金陵朝廷的一举一动,对咱们来说,便是透明的。」「他们调哪路兵,咱们知道。」

    「他们任哪个将,咱们知道。」

    「他们打算怎麽打,什麽时候打,从哪打……咱们,全知道。」

    「这仗,还用打吗?」

    帐中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将打了这麽多年仗,从来都是两眼一抹黑,靠探马、靠细作、靠猜测,去判断敌人的动向。可现在,方敬说,有一个人,能让他们看见敌人所有的牌。

    所有的。

    「这……」朱能咽了口唾沫,「这能行吗?那李德成……能愿意?」

    方敬笑道:「不试试怎麽知道?方才在帐中,我打断他宣读诏书,他并未坚持,反而顺势同意暂歇。这说明什麽?说明他此来,本就不是真心议和,不过是奉命行事,走个过场。既然如此,咱们给他指条更好的路,他为何不走?」

    朱棣沉默了。

    良久,朱棣看向方敬。

    「敬之,你有几分把握?

    「五分。」方敬实话实说,「劝降之事,本就难料。但即便不成,咱们也没什麽损失,李德成照样得回去复命,朝廷照样得接着打。可若是成了…」

    朱棣点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若是如此,就要看殿下礼贤下士的本事了,文人嘛,就吃这套……」方敬微笑。

    李德成的待遇其实还算不错,帐篷里,小案上摆着江南的米酒,桌上有几样简单的下酒菜。但是李德成坐在桌前,看着这些,心里越发没底。

    他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来传个话,按理说给个地方住,管顿饭,就算客气了。可这又是好酒又是好菜,还单独一顶帐篷,外头两个亲兵守着……

    不对劲。

    正想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接着,帐帘被掀开。

    李德成擡头看去,整个人愣住了。

    燕王朱棣。

    朱棣笑着走进来:「李宝丞。没打扰你歇息吧?」

    李德成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殿下!臣……」

    「免礼免礼。」朱棣走到桌前,自顾自坐下,「坐。别拘束。」

    李德成坚持行完礼以後,才顺势坐下。

    朱棣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李德成倒了一杯。

    「来,陪孤喝一杯。」

    「臣……臣敬殿下。」

    「李宝丞,咱们……有二十年没见了吧?」

    李德成一愣:「殿下……认识臣?」

    「怎麽不认识?」朱棣笑道,「洪武十三年,孤就藩北平那年,路过扬州,在府衙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还是个通判,很年轻,办事也不错,孤记得你。」

    李德成脑子里飞快地转。

    洪武十三年……他那时候确实在扬州当通判,管漕运、治安,杂事一堆。燕王就藩路过,知府带着全衙官员迎接,他站在人群後排,连句话都没说上。

    燕王……居然记得?

    「殿下好记性。」李德成苦笑,「臣……臣惭愧,当年只是远远见过殿下一面……」

    「远远见过也是见过。」朱棣摆摆手,「孤记得,那年扬州漕运出了点岔子,是你带着人连夜抢修,没误了北运的军粮。当时扬州知府还跟孤提过,说你这人踏实,肯干事。」

    李德成怔住了。

    这事他记得。那年运河一段堤坝垮了,漕船堵了好几天,他带着民夫抢修了三天三夜,总算疏通。後来知府确实在接风宴上提了一句,但他以为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没想到燕王记得。

    「都是……分内之事。」李德成颇为感动。

    「分内之事,也得有人肯做。这些年,你在尚宝司,委屈了吧?」

    「臣……臣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朱棣放下酒壶,看着他,「尚宝司那地方,清贵是清贵,可也憋屈。你这样的才干,放在那里,可惜了。」

    李德成低着头,没说话。

    「李宝丞。」朱棣声音温和下来,「孤知道,你这趟来,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黄子澄、齐泰让你来,不过是想拖延时间,拿你当个传声筒。你心里,未必情愿。」

    「殿下明监。臣……确实是奉命行事。」

    「孤不怪你。」朱棣摆摆手,「各为其主,人之常情。只是……」

    他顿了顿,身子前倾,看着李德成。

    「李宝丞,你可曾想过,你这「主』,还能做多久的主?」

    李德成浑身一震。

    「孤今日请你来,不是要为难你。」朱棣缓缓道,「私下谈话,我也不需要藏着掖着,陛下对我恨之入骨,你哪怕回去带回这句话,在陛下眼里,孤依然是反贼,所以孤就直接掏心窝跟你说了。」「殿下……」李德成心脏怦怦跳。

    「李宝丞是聪明人。朝廷现在什麽情况,你比谁都清楚。等孤打到金陵城下,那些平日里夸夸其谈的,跑的跑,降的降。李宝丞,你呢?你打算怎麽办?」

    李德成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可手抖得厉害,酒都洒了。

    「孤知道你有顾虑。家眷在,怕牵连。事若不成,怕杀头。这些,孤都懂。」

    他看着李德成,一字一句:

    「所以孤今日亲自来,就是告诉你,如果你有心帮孤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孤兵败身死,也不会牵连宝丞。」

    李德成擡起头,看着朱棣。

    「殿下……臣·……臣何德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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