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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臣请以御笔为棺

    朱允坟看着他。

    「自保?」

    黄子澄把密报放在御案上。

    「陛下想想。湘王自焚,周王流放,代王削爵。半年之内,三王尽去。天下人怎麽看?藩王们怎麽看?方敬是代王一案的主审,在藩王眼里,他和罗尚贤一样,是削藩的刀。」

    「罗尚贤现在是什麽处境?湘王自焚之後,罗尚贤虽然升了官,但藩王们视他如仇雠。」

    朱允坟冷哼一声。

    「他怕了?」

    黄子澄点点头。

    「他怕了。方敬回金陵之後,一定听说了这些议论。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藩王的眼中钉。所以他要撇清。」

    朱允蚊忽然厌恶地想,撇清。你把坏事都推给我,你自己撇清了。

    「他在府门口设湘王的灵位,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祭拜湘王。这是在告诉藩王们一一我方敬不是削藩的急先锋,我心里是向着湘王的。查代王是奉旨行事,不得已而为之。」

    朱允效问:「他这麽做,就不怕朕治他的罪?」

    黄子澄摇了摇头。

    「陛下,方敬这个人,沽名钓誉之徒罢了。他在历阳养鸭子,百姓送他万民伞,他收了。他在大同审郭福,石家堡百姓喊他方青天,他应了。现在他回金陵,第一件事不是来谢恩,而是在家门口设灵位祭拜湘王。陛下想想,他祭拜湘王,是做给谁看的?」

    朱允坟想了想。

    「藩王?」

    黄子澄点点头。

    「不只是藩王。是天下人。方敬知道,湘王自焚之後,天下人都在同情湘王。他这个时候设灵祭拜,就是把自己放在天下人同情的那一边。」

    朱允坟越听越怒。

    「黄师,你说朕该怎麽办?」

    「陛下,明天方敬上朝。他设灵祭拜湘王的事,朝中已经传遍了。明天早朝,陛下可以当众问他代王的案子。代王是他办的铁案,罪证确凿,他不敢翻。陛下问他,他就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代王的罪状再复述一遍。」

    「他设灵祭拜湘王,是做给藩王看的。但陛下让他复述代王的罪状,他就得亲口把削落的证据再念一遍。藩王们听了,会怎麽想?他们会觉得,方敬果然还是陛下的人。」

    朱允效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呢?」

    黄子澄笑了笑。

    「然後,陛下该赏他赏他,该升他升他。接下来削藩,还交给他,那时候,他还能抗旨不成?若抗旨,正好治他!」

    朱允蚊听完,脸上的怒色渐渐消了,竟然笑了一下。

    「黄师,你说得对。他想撇清,朕就让他撇不清。他想自保,朕就让他保不住。」

    天还没亮,方敬就起来了。

    青鸢已经不在府里了。昨天下午,她和徐妙锦一起去了魏国公府。

    嗯,自己穿衣服吧。

    方敬一个人站在铜镜前。他穿着一身官服,补子上绣着白鸿,展翅欲飞。乌纱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翅微微颤动。

    然後他拿起那条白色腰带。

    不是什麽名贵的料子,就是最普通的素白棉布,方敬系好腰带,对着铜镜看了看。

    还行。

    马车在奉天门外停下。方敬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门口的侍卫看见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腰间的白色腰带上。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方敬从他们面前走过。

    奉天门内,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官员。

    所有人都在看他腰间的白色腰带。

    钟鼓响了。

    百官整肃,鱼贯入殿。

    方敬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整整齐齐。他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白色腰带在青色的官服中间,非常显眼。

    朱允蚊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内,在方敬身上停了一下。

    「诸卿有事奏来,无事退朝。」

    殿内安静。

    「既然诸卿无事,方敬!」朱允坟点名。

    方敬走了出来。

    「臣在」

    朱允坟看着他。

    「方卿腰带为何为素?」

    「臣为悼念故友!」

    朱允效咬咬牙,恨自己为什麽挑这个头,但是不能这麽让他胡搅蛮缠下去,得主动引导话题。「卿在大同辛苦,劳苦功高,具体过程,可在朝堂上跟诸卿言明。」

    方敬摇摇头:「陛下,臣在大同些许功劳,邸报上阐述的很清楚,不值一提,臣今日是想问陛下。」方敬擡起头。

    「湘王何罪?」

    殿内鸦雀无声。

    然後,殿内像炸开了锅。

    「放肆!」

    「大胆方敬!湘戾王乃朝廷定罪之人,你竟敢妄议!」

    「这是大不敬!」

    几个御史同时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弹劾。方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朱允坟摆了摆手。

    殿内安静下来。

    「方敬。湘王私印宝钞,滥杀无辜,僭越规制,畏罪自戕。朝廷已定其罪,赐諡为「戾』。你为罪王挂孝,可知罪?」

    方敬看着朱允纹。

    「陛下,臣不知。」

    「臣在大同审过郭福。郭福是代王府的管事,强占民田、侵吞公银、殴伤人命、行贿压案。臣查了两个月,把证据查实了,报到朝廷。这件事,邸报上也写过。」

    方敬擡起头,看着朱允蚊。

    「陛下,臣想问的是一一湘王的罪证,邸报上为什麽没写?」

    殿内安静了。

    方敬继续说:「代王的案子,臣办的。每一桩罪,鱼鳞册、帐册、供状、人证物证,清清楚楚。邸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天下人都能看到。可湘王的案子呢?邸报上只有六个字一一「湘王畏罪自戕』。什麽罪?邸报上没写。怎麽查的?邸报上没写。谁查的?邸报上没写。」

    「陛下让臣去大同查代王,臣查了。查出来的罪证,臣一条一条列出来,一条一条报上去。臣不怕得罪人,因为臣知道,只要证据确凿,天下人自然会信服。」

    「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臣只看到了六个字。」

    「所以臣想问陛下,湘王何罪?」

    朱允蚊的脸色终於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手指着方敬,气得发抖。

    「方敬!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方敬跪了下去。

    「臣不敢。」

    「臣只是想知道,臣的朋友,到底犯了什麽罪。如果他有罪,臣认。臣亲手办的代王案,臣知道什麽是铁证如山。可湘王的案子,臣看不到证据。」

    「大胆方敬!湘王有没有罪,朝廷自有定论。你一个五品按察金事,有什麽资格问陛下「湘王何罪』?」黄子澄跳了出来。

    方敬根本不理会黄子澄,继续说道:

    「陛下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殿内顿时沸腾了。

    「陛下!方敬狂悖无礼,当廷顶撞,罪不可赦!」

    「臣弹劾方敬大不敬!按律当斩!」

    「方敬为罪王张目,目无君上,此风不可长!」

    一个接一个,御史们全站出来了。

    高巽志站在他不远处,看着方敬,叹了口气。

    「陛下。臣高巽志,有本奏。方敬狂悖,言语失当,确有罪。如此蔑视君上,臣请重杖三十!」方孝孺也走了出来。

    「臣方孝孺,附议。」

    方敬自然知道两人是在救他,他笑了一下。

    「高学士。方侍讲。」

    两个人没有回头。

    「多谢二位。」

    「不过,在下不需要求情。陛下,臣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

    朱允坟看着他。

    「什麽东西?」

    方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过头顶。

    「先帝御笔。」

    这四个字一出口,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朱允效的脸色变了。

    太监走过来,从方敬手中接过那卷纸,呈到御案前。朱允坟展开,看了一眼。

    三个大字一

    竹苞堂。

    「方敬。」朱允坟道,「这是什麽?」

    「回陛下。洪武三十年秋,先帝驾临臣家,与家父相谈甚欢。先帝见臣书房名曰「竹苞堂』,抚掌大笑,遂提笔亲题此三字,赐予微臣。」

    「先帝当时笑什麽,臣愚钝,现在方才明白。「竹苞』二字拆开,是「个个草包』。先帝是在笑臣,也是在笑臣父。後来臣以此笔,刻下牌匾,以此自省。」

    「臣本就是个草包,不学无术,蒙先帝不弃,忝居探花,陛下若觉臣有罪,臣不敢辩。臣只求一事。」「臣死之後,请以此匾为臣棺盖。臣生为大明之臣,死亦不敢忘先帝知遇之恩。有先帝御笔相伴,臣九泉之下,亦可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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