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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三章 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4)

    他站起身,将三枚玉环小心地收入怀中,与那枚刻着“启”字的玉佩放在一起。四位玉器在怀中轻轻相碰,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先去月纹峰。但在此之前,先把段葆的事解决掉。蓝儿身边留着一个铁鹰幼鹰,虽然有惊无险,但高夫人既然在名单上标注了他的名字,就说明此人虽然潜伏在段蓝身边,却未必是敌人。她用了朱砂笔写‘去’字,而不是‘杀’字——这个‘去’字的意思是:让他离开,不必伤他。”

    刀王妃点了点头,神色复杂。段葆跟在段蓝身边五年,若要动手,有一千次机会。但他从未动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高夫人虽然安排了幼鹰潜伏在大理各处,但她给这些孩子下的命令,也许从来都不是刺杀,而是——守护。

    她将名册收好,看着段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们现在回王府。今晚就找段葆谈谈。不管他是去是留,都必须有个了断。”

    段郎点了点头,对白苏珍说:“白姑娘,劳烦你去通知段蓝,让他今晚带着段葆来见我。就说我有事问他——不要提前告诉段葆是什么事。高夫人留他一条生路,我也不能做那个逼他死的人。”

    白苏珍应声而去。柳梦璃收起地方志,将三枚玉环上的诗句重新誊写了一遍,递给段郎。段郎接过,看了一遍,忽然感慨:“高夫人说她自己这辈子从未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的这些事——放走幼鹰、安排退路、归还名册、留下线索——哪一件不像好人做的事?也许她自己都不肯承认,她早就不是那个一心只想复仇的高夫人了。”

    刀王妃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苍山脚下的月纹峰。那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背叛与守护,经历了太多的猜疑与信任。她曾经独自坐在玉阶殿里,以为自己等不到段郎回来。但她等到了。不仅等到了,还等到了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复杂的真相。

    “走吧。”她轻轻地说,语气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回家。”

    段郎握住她的手,朝崇圣寺外走去。三塔在他们身后静静矗立,塔檐的铜铃被山风吹动,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高夫人在千里之外轻轻敲响的木鱼声。

    傍晚时分,大理王府。

    段蓝站在父亲面前,他身边站着段葆——一个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随从,此刻低着头,一言不发。段葆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要破土而出。

    “段葆。”段郎开口,声音平和,“高夫人把你安插在段蓝身边,多久了?”

    “五年。”段葆没有抬头,但声音很稳,“从公子二十五岁起,我就跟着他了。”

    “高夫人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段葆沉默了很久。刀王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段蓝也看着他,眼中既有震惊,也有疑惑。

    “夫人给我下的命令只有一条——不是刺杀,不是窃取情报,是保护公子。夫人说,大理段氏的世子,是高家欠段氏的。高家欠段氏三百条人命,她还不清,只能让我用这条命来护住段氏的世子。”段葆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王爷,我知道我的身份瞒不住了。今天,我自己来领罪。”

    段郎没有说话。他看着段葆,忽然想起高夫人在信里写的那句话——“这些孩子的人生,从来都不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段葆的人生也是如此。他六岁时被教官带走,十二岁被送到大理潜伏,二十五岁被安排到段蓝身边。他的每一步都是别人替他走的,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段葆。”段郎开口,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没有罪,是因为杀你没有任何意义。你保护段蓝五年,我记你这份情。现在你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留在大理,换个营生,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第二条,回江南去——高夫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你替她执行什么任务了,她正在一一收回她在姑苏布下的所有棋子,给每个人安排退路。你若回去,她会给你安排一个妥善的去处。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段葆愣住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浑身颤抖,许久之后才开口,声音沙哑而哽咽:“小的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继续留在公子身边。不是为了高家的命令,不是为了潜伏——是因为小的跟了小王爷五年,他待小的如兄弟。小的没有别的亲人,他就是小的的亲兄弟。”

    段蓝上前一步,将段葆从地上拉起来。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在段葆肩上重重地捶了一拳:“你瞒了我五年,这五年你就没想过告诉我?你以为告诉我了,我就会赶你走?我会把你当奸细砍了?你是我段蓝的兄弟——不管你是谁安插来的,这五年是真的。你跟了我五年,我这辈子就认你这个人。”

    段葆泣不成声。

    刀王妃站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高夫人在寒山寺枫林里讲的那个故事——高云翔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受伤的麻雀,用袖子擦干它的翅膀,把它放在手心里捂了很久,直到它重新飞走。她想,段葆和那只麻雀,也许是一样的。他们都曾被别人掌控命运,也都曾被别人用心对待。段葆被高夫人送来大理时,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棋子;但现在,他是一个为自己活着的人。

    段郎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行程——月纹峰下,关山渡口。那里藏着高夫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他有预感,这一趟会改变很多事。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姑苏城。

    姑苏城外的寒山寺。

    钟声响起。高夫人坐在大殿里,面前是那局已经下完的棋。

    素音进来送茶时,问她为什么还不撤掉棋盘。她笑了笑说:“棋还没下完。”素音说,黑子和白子都落在天元,哪还有地方可下?高夫人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最边缘的角落,轻声说了句:“这不在大理吗?”

    素音听不懂。高夫人没有解释。她只是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里是大理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留在三塔底下的那三枚玉环是否已被发现,不知道段葆是否已经被妥善安置,不知道段郎是否看懂了她续的那几句诗。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在寒山寺端起凉茶、说“茶凉了,但还能喝”的男人,一定会去月纹峰。

    “段王爷,我所有的棋都下完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轻轻地说,“最后一子,不是落在棋盘上,是落在你心里。信是春风第一山——你写这句诗的时候,大概不知道,春风也是会过玉门关的。”

    窗外,枫叶又落了一层。

    次日清晨,大理王府。

    段郎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高夫人留下的三份名册、三枚玉环,还有刀王妃从玉阶殿地宫里带出来的那本《铁鹰档案封存录》。烛火烧了一夜,蜡油在铜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白山。窗外天光渐亮,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洱海方向吹来的晨风带着水草和鱼虾的腥鲜气味,穿过窗棂,将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他拿起那三枚玉环,并排放在掌心。三枚玉环的背面分别刻着三行诗——“疑心起处万重关,信是春风第一山”“玉阶犹印三生迹,金阙忽生万里氛”“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这三行诗,第一枚刻的是他的《疑心诀》,第二枚和第三枚是高夫人的诗。他和高夫人,一个是大理的王爷,一个是高家的遗孀,本该是势不两立的敌人,却在崇圣寺三塔底下,以一种跨越千里的诗心完成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白苏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饭——一碗饵丝,一碟乳扇,一杯热牛乳。看到段郎还穿着昨天的衣裳,书案上摊满了名册和玉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早饭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外袍搭在椅背上。

    “王爷,吃点东西吧。今天还要赶路。”白苏珍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去月纹峰要走大半天的山路,空着肚子可不行。”

    段郎端起饵丝,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饵丝是大理特有的米制品,用米浆蒸熟后切成细条,配上肉末、酸菜、花生碎和油辣椒,酸辣鲜香。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忽然问:“香玉呢?”

    “在院子里擦别离钩。她擦了一早上了。”白苏珍顿了顿,“王爷,有件事,我昨夜想了很久。高夫人留下的三枚玉环,刻了三句诗。每一句对应一座塔——千寻塔、金乌塔、玉兔塔。塔下埋三生石,玉环压在三生石上。这会不会是一个连环机关?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昨天取出的顺序错了,可能会触发什么东西?”

    段郎放下筷子,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三枚玉环,将昨天取出的过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大塔千寻塔居中,是主塔;南塔金乌塔代表太阳,是慧;北塔玉兔塔代表月亮,是戒。按佛门戒定慧的顺序,应该是北塔(戒)第一,大塔(定)第二,南塔(慧)第三。但昨天他们取玉环的顺序是大塔先取,南塔次之,北塔最后——完全反了。

    “如果取了顺序不对,按常理应该会触发机关——但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段郎皱起眉,“这说明,要么机关早已失效,要么这三枚玉环本来就不是用来触发机关的。它们是钥匙。三枚玉环合在一起,能打开某种锁。而月纹峰下关山渡口,就是那把锁所在的地方。”

    白苏珍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柳梦璃誊抄的诗句,仔细看了看,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王爷,这句话里藏着两个字——‘杯’和‘剑’。你和刀王妃当年定情时,是不是和这两样东西有关?”

    段郎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点头:“当年我第一次见刀王妃,是在苍山脚下的一个茶摊。她用一只粗瓷茶杯给我倒了杯茶,我那时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血,她不怕。后来我送了她一把短剑作为定情信物,剑身上刻了一朵并蒂莲。杯中月,剑上纹——高夫人连这个都知道。她的眼线不止刀王妃一个人,还有别人。那个人,比刀王妃更清楚我和刀王妃的私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那个人是谁,高夫人没有说,名册上也没有写。但段郎隐约觉得,高夫人并非恶意——她留下这个线索,也许是在告诉他:你身边有一个人,知道你和刀王妃之间最私密的事。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大理。而这个人,将是你面对最后一关时,最关键的角色。

    常香玉推门进来,别离钩已经擦得锃亮,钩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她看了段郎一眼,见他眼底有些青黑,便知道他一夜没睡。她走到桌前,拿起那碟乳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乳扇凉了。”她皱着眉说。

    “凉了也能吃。”段郎端起牛乳喝了一口,“大理的乳扇,凉了比热的好吃。”

    常香玉又掰了一块,嚼了嚼,似乎在认真品味,然后点了点头:“确实。”然后她话锋一转,“王爷,什么时候出发?”

    段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已经越过苍山山顶,将整座大理城照得通亮。崇圣寺的钟声刚刚敲过,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

    “半个时辰后出发。白姑娘和柳姑娘留在王府,继续研究名册上的大理官员名单——高夫人标注了‘可虑’的那三个人,查清楚他们最近的动向。香玉跟我去月纹峰,再加上刀王妃。对了,把段蓝和段葆也叫上。段葆在关山渡口附近待过——如果要去那里,他比我们熟。”

    白苏珍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段郎、刀王妃、常香玉、段蓝、段葆,外加两个暗卫,一行七人策马出了大理城西门,朝苍山方向而去。出城的时候,常香玉忽然想起昨天段郎说的一句话——“等回到大理,我要给苹儿和炼炼买一串糖葫芦。”她侧头看了一眼段郎,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段郎注意到她的目光,忽然策马靠近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什么东西?”

    “糖葫芦。昨夜回府的路上买的。给你留了两串——一串是你的,一串给苹儿。炼炼还小,吃不了。”

    常香玉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壳在晨光中闪着琥珀色的光。她的眼睛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王爷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小恩小惠了?”

    “不是小恩小惠。是你在姑苏城替我挡了太多,我还你一点甜的。你们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我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段郎看着前方的山路,语气平淡,像是说一桩极寻常的事。

    常香玉咬了一口糖葫芦,嘎嘣脆响。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把剩下的半串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

    “另一串留给苹儿。我是长辈,不能跟孩子抢东西。”说完,一夹马肚,策马跑到队伍前面去了。

    刀王妃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这丫头,嘴硬心软。”

    段郎也笑了一声,随即收起笑容,策马与刀王妃并肩而行。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昨天在地宫里,你说高夫人三年前派人找到你,给了你一份朝中与高家余党有联系的人员名单。那份名单上有没有一个人——叫沐春?”

    刀王妃脸色微变,沉吟了许久,才点了点头:“有。沐春——他是你手下的侍卫统领之一,跟了你二十多年。但高夫人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她标注了四个字——‘三生之眼’。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确定这是高夫人挑拨离间,还是确有其事。”

    段郎沉默了很久。山路在脚下延伸,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沐春是他的侍卫统领,跟了他二十多年,出生入死无数次。如果他是高夫人的眼线,那就意味着高家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把眼线安插到了他身边。但反过来想——如果沐春真是眼线,那这二十多年来,高夫人为什么从来没有利用他做出任何对大理不利的事?二十多年,足以颠覆一个王朝。但高夫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让沐春潜伏着,偶尔传递一些消息。这些消息,大部分还是为了帮大理、帮段氏、帮刀王妃。

    高夫人究竟想干什么?

    刀王妃看着段郎沉默不语,轻轻策马靠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沐春?”

    段郎从怀中取出高夫人写给他的那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前面是感谢、解释和托付,但结尾处有一行被刀王妃忽略了的小字。她昨天接过信时,只看了前几行便因为情绪激动而放下了。此刻,在晨光中,她才看清了那行极小的字——“沐春是我的人。但不是眼线。是证人。问他,三生石上旧精魂,他知道答案。”

    沐春是段郎最信任的侍卫统领之一,深居简出,常年守在王府后院,负责侍卫训练和情报甄别。她从未想过沐春会和高夫人有任何联系。

    “证人?”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证人是什么意思?证明什么?”

    段郎摇头:“我也没想明白。但我没有打草惊蛇。沐春还在王府后院的侍卫训练场里,和往常一样负责侍卫的轮值调度。我走之前让白苏珍留意他,但不要惊动。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值得反复琢磨——高夫人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透露一个人名。她说沐春是证人——这说明,有一件事,只有沐春能证明。而那件事,很可能和月纹峰下的秘密有关。”

    “我们一直把高夫人当成对手,当成棋手,当成布下重重迷雾的谋略家。”段郎忽然勒住马,转头对刀王妃说,“但她所做的这一切——放走幼鹰、归还名册、留线索指路、把朝中可虑之人一一标注——这些不像一个谋略家的手笔。这些更像一个……一个在还债的人。”

    “还什么债?”

    “还她欠高云翔的债。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她的儿子。她把复仇的种子种在他心里,却没办法帮他拔掉。所以她用另一种方式在还——她帮我们,是为了让高云翔看到:仇恨不是唯一的出路。信任也可以是一条路。她是在用她自己的一生,给高云翔上一堂课。”

    说到这里,段郎沉默了片刻,山风吹过,将他腰间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堂课,叫做放下。大理段氏和高氏,在权力的分界线方面,有过多年的默契——正如民间所谓‘段氏坐江山,高氏掌权力’,两家和平共处了许多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三章 杯中月是他乡月,剑上纹成心上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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