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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6【笼络武将】

    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徐来、王韶、侯可三位文官,躲在屋里烤着火制定方略。

    王韶指着地图说:「如果出兵渭源,其实很好拿下。毕竟我们更近,路也好走,当地羌部弱小挡不住我们。而木征想要救援,则需要长途跋涉。」

    侯可认同这个说法:「所以我们讨论的,是拿下渭源之後,应该就地筑堡防御,步步为营往西扩张。还是出动大军,一路杀去武胜(临洮)。

    17

    先来说说基本情况,河湟地名非常混乱。

    譬如熟羊部和熟羊寨,其实源於汉代的首阳县。据传伯夷、叔齐采薇的首阳山,就是在那附近。

    被吐蕃和羌人窃据之後,「首阳」稀里糊涂变成「熟羊」。

    而所谓的渭源堡,也只是宋军的单方面称呼。首阳、渭源其实是同一片区域,所以熟羊部也被视为渭源羌的一支。

    那里只有一个小寨子,修筑在临河高地上—史书上的渭源堡,是王韶在附近河谷修筑的。

    从临洮到渭源的河谷山岭当中,主要有蒙角罗、抹耳水巴两大羌部。其余都是小部落。

    王韶说道:「不论是步步为营,还是直接出兵武胜,都需要灭掉蒙角罗和抹耳水巴两部。」

    徐来说道:「我们派出了许多探子,还向羌人和商贾打听消息。但这两个部落究竟有多少人,至今都没有搞清楚。」

    探子说,两部的总人数有二十多万。

    商贾说,有十多万。

    俞龙珂说,其实只有几万。

    根本就没法获得确切信息,因为大量羌人平时散居在山中。

    木征以前打仗,这两部虽也跟着出兵,但始终都在保存实力。就连俞龙珂都不知道,如果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这两部究竟能拉出多少部队。

    王韶说道:「有两种办法。」

    「第一种,我们火速出兵,趁着两部没反应过来,一举将渭源及周边河谷拿下。」

    「第二种,我们缓慢出兵,给两部足够的时间聚兵,然後将其聚而歼之。」

    「第一种办法更稳妥,缺点是无数羌人散居在山里,後患无穷,难以剿灭。如果让两部首领逃了,其实力并没有大损,他们可以去更西边聚兵。」

    「第二种办法一劳永逸,但我们有可能会输。因为我们兵力并不占优,而且还是进攻方,敌人却可据险而守。若这一仗拖得太久,木征和西夏肯定出兵。」

    徐来能调动的兵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三十七年前,渭州、泾州、原州等州军,已从秦凤路划出去,另行组建了泾原路。

    还要等到收服熙河,秦凤路才会成为转运大区。

    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秦凤路最弱的时候。连财政都无法自行做主,只有一个转运判官,并没有单独设立转运使。

    秦凤路目前仅管辖秦州、凤翔府、陇州、成州、凤州、阶州、通远军。

    这里面,除了秦州和凤翔府,其他全是穷困边僻之地,路途遥远难以调动军队粮草。

    而凤翔府知府却是李师中。

    李师中强烈反对开拓河湟,别说让他派兵相助,他连粮草都不愿供应。蔡抗催得急了,李师中才运来一丢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

    因此徐来真正能调动的,只有秦州和通远军的兵力、粮草。而且还得留下一些军队,应付西夏军从西北山区杀出。

    「那就速战速决,把渭源及周边河谷拿下,」徐来衡量利弊做出决策,「拿下那边,立即修筑寨堡、囤积粮草,以应付木征和那两个羌部的反扑。」

    侯可说道:「如果在渭源,甚至更远修筑寨堡,我们的补给线会拉长。粮草大部分都得从秦州调来,秦州的粮食已经没剩多少了。」

    徐来说道:「明年小麦收割以後再出兵。」

    从去年开始,秦州就不断给通远军输送粮食。

    今年虽然从俞龙珂手里买了许多粮,但徐来还得供应四座新修的寨堡,还要借粮给新来的弓箭手、民户用於垦荒。

    辖内那麽多荒地,今年才刚刚开垦。而且初期人手不够,只能广种薄收,勉强保证弓箭手和民户不饿肚子。

    只有等明年小麦收割以後,徐来手里才有粮草出兵,而且这些粮食还坚持不了太久。

    王韶说道:「凤翔府肯定是有粮的,但李师中不愿调给我们。」

    「我写奏疏弹劾他试试。」徐来并不抱太大希望。

    李师中这个家夥,在军事上一无是处,不管跑去哪里主政,都会把当地的军队搞弱。

    但他又属於顶级内政人才,兴修水利、开荒垦殖、轻徭薄赋,他治下的人口和赋税都有增长。

    这种人,在言官眼里堪称完美,寻常的弹劾很难奏效。徐来无论怎麽弹劾,蔡抗无论怎麽催逼,李师中顶多再调一点粮食过来。

    「轰!」

    古渭寨外二十里,徐来亲自检阅炮兵。

    五门火炮,整齐排列。

    同样的火药量,进行相同角度射击,记录每次射击的距离。然後制作成每门火炮的专属射表。

    接着,再改变填药量、改变射击角度、改变炮弹种类,继续记录相关的具体数据。

    「这些射表,你要全部背下来。每门炮的炮长,也要把射表背下来!」徐来命令道。

    布超说道:「我保证记牢。」

    徐来又说:「不仅要记牢,你和手下的炮长们,还要学会目测距离。远处插一块牌子,用眼睛或望远镜观察,要一眼就能推测出有多远。这种本事,得每天都练。」

    徐来已经给皇帝写信,请求调派几个算学生过来。

    所谓的算学生,是大宋东京数学专科学校的学生。有时候每年都招生,有时候三五年招一次,为钦天监、三司等衙门输送人才。

    早在三年前,《数学》、《几何》就成了教科书。这些学生有基础,徐来弄几个过来,可以教他们解析几何与三角函数。

    射表、解析几何、三角函数搭配起来,足以应付各种各样的情况。

    徐来现在每天非常忙碌,但工作内容又实在乏善可陈。

    联络朝廷君臣、联络本地文武、巡察各处寨堡、巡察各地军队、过年过节到秦州找翩翩和语儿————

    临近过年,他返回秦州城,并把武将们请来开会。

    徐来说道:「我初涉军事,自不如各位宿将。然近日巡视诸军,与许多将士交流,稍微有一些粗浅的心得。」

    向宝笑道:「徐安抚使但说无妨。」

    徐来说道:「我听许多将士讲,以前他们打仗,勇猛之士奋力厮杀,浑身是伤根本没空去割首级。结果首级被胆小怯懦之辈割去。甚至还有士卒乱割首级,导致军阵大乱而败北。」

    高遵裕道:「割首级也是有规矩的,不能夺取友军的功劳,不能在交战之时割首。违令者斩!」

    ——

    「但总是有士卒违反,是不是?」徐来问道。

    众将苦笑。

    这个问题,但凡指挥过战斗的武将都清楚。狄青甚至建议废除「首级封赏制」,改为以整支部队的战果来赏罚。

    类似建议,都没有被采纳。

    徐来说道:「战场之上,若论割首级的话,有些兵种天生就吃亏。譬如弓弩手。还有一些军队,如果奉命诱敌,他们也没首级可割。」

    张守约说:「这个事情,朝廷说了算,我们不可能私下改规矩。」

    徐来说道:「朝廷我不管。诸位将军,我们在这里,都是要开疆拓土的。诸君不欲封侯乎?」

    几个武臣都笑了。

    谁不想封侯啊?

    徐来说道:「我有两个建议。第一,我们今後打仗,在论功的时候,首级功劳要排在後面。以听令敢战者为先!第二,每一支部队,配备若干辅兵。战兵不得割首级,必须由辅兵来割。最後计算首级总数,这支部队集体分润功劳。」

    刘舜卿问道:「如果这麽做,朝廷怪罪下来怎办?」

    徐来说道:「我一人担责!」

    几位武臣互相看看,他们当然想打胜仗立功,当然想要改掉军队弊病。只不过怕担责而已。

    现在有文官愿意出面担责————那他妈实在太好了!

    高遵裕率先站起来,朝徐来拱手道:「徐安抚高义,吾等自然遵从。」

    现阶段的高遵裕,优点多於缺点。

    他後来跟木征作战,为了防止士卒滥杀,甚至下令抓获的羌人百姓,也按照战场斩获首级来论功。

    这道命令,让许多羌人百姓得以活命。否则的话,那些百姓全都会被杀死!

    接下来,徐来跟武臣们商量,如何安排论功规则,以保证人人皆拚死杀敌。

    商量完毕写成公文,由徐来进行签押。

    事後朝廷如果追责,这份公文就是罪证。徐来独自把事儿扛下来,跟其他武将没有任何关系。

    会议结束,徐来走了。

    几位武臣面面相觑。

    向宝说道:「状元公赌上了自己的前程,我们这些杀胚还有什麽好说的?哈哈,今後力战便是。」

    刘舜卿点点头。

    他被朝廷调来不久,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但遇到一个愿意扛事的文官,刘舜卿立即心里有底了。

    只凭徐来的气魄,刘舜卿就愿意全力配合。

    高遵裕笑了笑,转身离开会场。

    徐来为了笼络武将,真就是不择手段。

    提高军队战斗力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武将归心:那份公文,是他递给武将们的投名状!

    这就要说到北宋的军事现状了,文官们往往担任主师,瞎指挥就不说了,兵败以後还要甩锅。而武将就是用来背锅的。

    徐来签押的那份公文,等於向武将表明态度:我不甩锅。若打了败仗,你们拿这份公文去弹劾我,全是我违规瞎搞出来的。

    遇到这样的文官兆帅,武将们心里简直桨疯了。

    他们终於没有了亏顾之忧!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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