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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侧翼

    同样是在二十日,江都城内的元军大举出动,於江都县南的三里沟屯驻,然後将搜罗来各色小船送往运河边,打算修造浮桥。

    时值隆冬,天上还飘着鹅毛大雪,百余名江都百姓喝完烈酒,齐齐步入刚凿开的冰水之中,开始往河里钉木桩。

    这种要命的差事,真的没人愿意做,但他们是真没办法了。

    只要同意下河,官府免全家三年赋役,不同意的话,直接抓进牢里绷吊拷打,这辈子别想出来了。

    「嘿嗬!嘿响!」充满节奏的号子声中,一根根木桩被钉了下去。

    打桩的还好,在水中扶着木桩的丁壮却嘴唇发紫,冻得抖抖索索,看样子即便能活着上岸,也要大病一场,不死都是祖宗保佑了。

    而就在此时,远处的河中央又驶来了六艘战船—皆隶属於第七指挥。

    打头的是两艘海仙鹤哨船,载有20人,各持刀枪弓牌,另有两艘钻风海鳅、遮洋浅舟,各载20—40人不等,同样器械齐全。

    他们的动作很快,隔着数干步呢,劈头盖脸的箭雨就射了过来。

    可怜正在打桩的汉子,赤着身子立於水中,无遮无挡,又行动不便,很快就被扫倒一大片—对这些人,即便是远距离抛射的轻箭都可能造成致命伤害。

    「嗡!嗡!」岸上响起了密集的弩、炮发射声。

    弩军万户府的强弩射出的弩矢携千钧之势,远远飞向河面。

    第一轮射击之中,绝大部分弩矢都落空了,但有一枚击中某艘钻风海鳅的侧舷,一时间木屑横飞,惊呼不断。

    有水师兵士额头被飞溅的木屑打出了血,有人被擦身而过的粗大弩矢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有人暴跳如雷,扬言冲上岸去,将那些强弩、炮车尽数捣毁。

    或许是乌鸦嘴吧,他话音刚落没多久,十余枚石弹呼啸而至,在河面上溅起了大团水花。

    一艘倒霉的遮洋浅舟被击中桅杆,只听「轰」地一声,桅杆直接断裂,数名兵士躲闪不及,被砸死砸伤。

    岸上响起了高亢的欢呼声。

    扬州弩军万户府的兵士们士气大振,继续开始装弹射击。

    在河面上游弋的水师船只一看,纷纷调头撤退。

    弩矢、石弹继之,不过这一次运气不好,没打中。

    片刻之後,河面恢复了平静。

    这一次,岸上除了调拨丁壮下河打桩之外,还指派了数十名巡检司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令其举着大盾,以做遮护。

    半个时辰後,河面上又响起了「嘿」声。

    几乎没过多久,第七指挥十几艘船只又至。

    这次似乎换了一拨人,船型也比较杂乱,看得出来都是货船、渔船改装的,他们冒着岸上的弩炮,抵近之後抛洒出箭矢。

    有丁壮没被遮护严密,闷哼一声倒在水中,怀里抱着的木桩也顺水飘走。

    亦有盾手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一不小心被箭矢射中,受伤之下盾也举不动了,人更是摇摇晃晃,很快被第二轮箭雨射中,鲜血染红了河面,渐渐被水波冲散,消失於无形。

    激战之中,一艘曾在黄埠墩拉货多年的小木船被石弹击中,船舷一侧产生了巨大的破口,十名水师兵士惊呼惨叫,纷纷跃入水中。

    邻近的一艘船只赶忙来救。

    他们的运气不错,救人过程中不断有弩矢、石弹飞过,但都没能击中。

    全部救上来後,好运气似乎用完了,船尾中了一发弩矢,深入船身之内一尺有余,还好没造成人员损失。

    这艘船立刻调头,往下游驶去。

    其余船只且战且走,很快脱离了战场。

    不多时之後,第三批十余艘杂色船只冲了过来,继续抛射箭矢————

    而敌我双方围绕浮桥的建造你争我夺的时候,马玖统率的五千定海军辅兵在抵达泰兴後,正准备北上泰州呢,忽然接到命令,一路向西,转趋江都县运河以东的部分,安营紮寨,阻遏敌军渡河的企图。

    马玖粗粗一看地图,便知道江都元军想渡至东岸,然後从背後掩袭湾头市。

    明白这点之後,他便加快了行军速度,驰援大运河,准备配合水师遮护住大帅的後路0

    双方主力决战还没打呢,外围战场的争夺已然开始了。

    ******

    就在元军主力陆陆续续集结至运盐河北岸,并大肆搜罗、打造船只的时候,远在盐城的董谦臣也收到了董铸、董绩臣送来的信件。

    「自高邮一别,已逾数十日,闻侄率部退守盐城,军中乏粮,天寒地冻,困守孤城,进退维谷。侄亦知淮东之局,北援已绝,南归无路,强撑一日,便多死数十人。守则坐困,战则无粮,数千性命悬於一线,可忍乎?

    今大元帅邵,已破李富安於瓠子角,俘斩近万。玉枢虎儿吐华困守高邮,不敢出城一步。大清口粮道既断,通泰二州尽归邵氏,侄之所据,不过空城荒滩耳,外无一兵可援,内无半月之粮。此非战之罪,乃大势已去,非人力所能挽回也。

    叔与绩臣,客居邵元帅营中。侄但率部来归,器械交出,便无事矣。侄本人,可保性命无虞,不辱不杀。若愿留,自有安置;若愿归,俟战事稍定,可自便。邵军入城以来,不杀降,不劫掠,通泰百姓皆见,叔以此告侄,望侄勿疑。

    族中老小,多在淮东。侄若迟疑,一旦兵戈相加,玉石俱焚,宗族何托?望侄念及先人坟茔、同族安危,早作决断,勿使数千人皆作异乡之鬼。

    言尽於此,侄自裁之。

    叔董铸、绩臣顿首。至正九年腊月十四。」

    匆匆看完信件後,董谦臣下意识要将其撕掉,但无论怎样就是下不去手。

    片刻之後,他神色怔忡地二度拿起信纸,再度阅览。

    其实董铸、董绩臣说族中老小多在淮东夸张了,他们的家在河北,但董谦臣的族人是真的在洪泽。

    他的高祖董文直有独子董士表,受命创立洪泽屯田万户府,士表有独子董守义,袭爵。

    董守义有四子。

    董谦臣的父亲董钧与二叔董钊皆正室赵氏所出,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父亲董钧入京为怯薛,担任宿卫。天子听闻他的学识,令其入典瑞任经历,将诸色礼制用玉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样都说得出来历,讲得清典故。

    复入奎章阁,协助学士们修纂典籍,为蒙古贵人子弟讲经授学。

    最後出任武职,担任宣忠斡罗斯为副都指挥使,并将爵位及洪泽屯田万户的职位都让给了二叔董钊。

    可以说,董谦臣最亲的人都在洪泽,他本人也是在洪泽长大的,二十岁那年才北上大都做官。

    与其说和生父亲,不如说与二叔、三叔、四叔更亲。

    故这一封信,在他手中重逾千斤,怎麽都狠不下心来撕掉。

    长吁短叹一番後,董谦臣扫视屋内一圈。

    在座的都是斡罗斯卫的军将,职级不高,最大的也不过是百户而已,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该部有三百人南下,今不过二百人。

    「诸位,实不相瞒,这是一封劝降信————」董谦臣试探道。

    众人坐直了身子,面上毫无异色,似乎对他们而言,投降并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这让董谦臣放下了心。

    而今城中约有四千三百多人,来源杂乱,左卫、右卫、武卫、斡罗斯卫乃至高邮万户府的人都有。之所以以他为首,纯粹是他职级最高(从三品)罢了,并不是因为他兵多。

    「而今西南方有贼兵谢长、张敬部驻兴化,西北边有定海军高部据山阳,北边还有贼师王克柔部数万人。」董谦臣继续说道:「而盐城又被贼兵搜掠一空,无粮无械,再拖下去,怕是要被这几部合围於此,下场不问可知。」

    说到这里,见众人皆脸色难看,董谦臣心下笃定,继续说道:「向谢长、张敬、王克柔投降,我还拉不下这脸。这些贼厮鸟也不是什麽好人,投过去多半要被他们吞并打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故我决意,派人去山阳联络高将军,率众请降,保大夥一条生路,如何?」

    众人先是沉默以对。

    片刻之後,百户捏古站起身,道:「将军,这仗打到今天,箭壶早空了,马的肋骨也数得清。只要别把我们拆散就行,我的兄弟别帖儿很瘦弱,我要照顾好他。若新汗不放心,拿根绳把我和别帖儿拴一起就行。他若犯了错,我替他挨鞭子。」

    捏古说完,副百户按迭烈亦起身,道:「我可以交出我的斧子,只要可汗别叫我们跪在烂泥里喝水就行。若要屯田也行,春天给我一袋麦种,我秋天可以还给可汗两袋。」

    这两人领头後,其他人亦纷纷发表意见,表示愿意投降。

    他们本来就是被蒙古人掳过来的,给谁打仗不是打仗啊?

    董谦臣暗暗松了口气,这事定了。

    第二天,他又私下里找了城内其他几位千户、副千户、百户之类的官员,大部分人都灰心丧气了,听到可以不死之後,要麽表示愿意投降,要麽不反对。

    只有寥寥千余人不愿降,但又鼓动不起更多人追随他们,最後愤而出走,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蝟集在盐城的这支元军,算是彻底解决了。

    而在淮东地界上,还有宁国万户府、沂郊万户府、安东州万户府三支地方镇戍军,加起来万余人,与领了邵树义告身的都头们及王克柔部战作一团,混乱无比。

    当然,他们还决定不了整场战争的走向。

    此刻淮东战场真正的重心,依旧在已聚集了双方近四万人马的运盐河两岸。

    腊月二十一日傍晚,玉枢虎儿吐华抵达前线,登上了营中望楼,了望南岸。

    邵树义亦登上了湾头市中的一座佛塔,眺望元军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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